傅沈煙的心猛地竄起來，緊接著怦怦的在胸腔亂跳，她發現了？發現自己悉知了她的秘密？那是她一生的汙點和恥辱，應該不許任何人知曉，如果自己知道，她會怎麽處理自己？

“母親，於大夫說您情緒過於激動和……悲痛，才導致的暈厥。”她低眉順眼的化解險境，假裝根本沒聽懂。

大夫人又是一聲冷笑，顯然看出她在避重就輕，目光下沈，落在她半露出袖口的手背，手背上纏著薄薄的紗布，隱約能看到紗布下的藥膏，靜默半晌，竟然慢慢的消匿了戾氣。

“我第二次傷你的手了吧？”

傅沈煙和周媽媽同時震驚的盯著大夫人，滿臉的不敢置信，只因一年多來，大夫人還從來沒有用這麽溫和中甚至帶著絲絲縷縷悲憫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也許與其他人比起來，仍是遠遠算不上溫柔與關懷，但相比起從前，這個態度已經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不妨事，幾天就好了。”傅沈煙呆了呆，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還是勉強一笑，不動聲色的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大夫人靜默一下，轉過眼，“周媽媽，你去找找，我記得有一瓶雪容霜，不知放在哪裏了。”

傅沈煙心中又是驚駭不已，一是這雪容霜，雖從沒聽說過，但一定是極其稀罕的祛疤修容珍品，大夫人竟然把這麽貴重的東西送給自己，是真的覺得愧疚？那上次怎麽不給？二是，這麽珍貴的護膚品，不記得放在哪裏？讓周媽媽去找？周媽媽管著一家子的賬本，哪裏還有餘力關心一瓶小藥膏？這些東西，應該問紫茉才對。

很快，她就明白了，大夫人是讓周媽媽出去，她要單獨和自己說話。

這麽一想，傅沈煙立即心頭一緊，莫名緊張，大夫人的脾氣喜怒無常，她是早就見識過的，倒不怕她發瘋責備自己，怕的是又怒氣攻心暈過去，自己就難辭其咎了。

“大夫人，我讓紫茉去庫裏找找。”到底周媽媽陪大夫人時間長，立即猜出她的用意。

傅沈煙聞言，心中略緩，雖說周媽媽本意不一定就是為了自己，但有她在場，情況就會穩定很多，起碼，是個見證。

大夫人沈沈看她一眼，沒說話。

周媽媽嘆口氣，“罷了，紫茉也未必找得到，還是我去吧。”說著，目光覆雜的望了傅沈煙一眼，出去了。

傅沈煙心頭苦笑，自己此來，原本是想做個旁觀者，從大夫人和周媽媽的對話中再尋摸出些緣故，誰知道，大夫人居然把自己單獨留下了。

“母親有話要和我說，先坐下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反正已然騎虎難下，自己走是走不成了，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先入為主穩住大夫人，能讓她遲一刻動怒也好，傅沈煙想到這一步，就已經無可奈何的安下了心，見桌上放著現成的茶壺和茶杯，主動斟了一杯茶，送到大夫人手裏。

茶杯平平穩穩遞過去，夏裳輕薄的衣袖順著略略下沈的手腕滑下，不由得又把那手背上纏著的紗布露了出來，傅沈煙尷尬的動了動手。

大夫人先是警惕又冷漠的盯著她，直到那繃緊手背的紗布再一次出現在眼前，像是被什麽蟄了眼睛，將那目光中清涼的薄冰紮破，隨之消融，漸漸變暖。

她接過茶杯，沒說話。

傅沈煙心裏悄悄松口氣，看來大夫人是真的覺得愧疚了，已經兩次因為這傷口緩和態度，趁熱打鐵的扶她坐下。

大夫人的胳膊微微抖了抖，像是很不習慣與她這麽親近，想拂開她的手，最終還是一聲不吭的由著她去。

傅沈煙在她對面坐下，含著柔順的笑容，等她喝茶。

大夫人端著杯子似乎有些掙紮，片刻之後，喝了一口。

“於大夫昨兒給母親開了藥，還是和上次一樣，一天服用兩回，母親今兒上午喝了麽？”傅沈煙輕聲問。

大夫人滯了一下，她剛要開口就被傅沈煙搶了先，有些抑郁，但對方溫柔恭順的態度又讓她無法動怒，靜了一會，淡淡答道，“服了。”

傅沈煙似乎大松了口氣，露出一個明晃晃的笑容，皓齒紅唇，眸光燦爛，“那就好，將軍說，於大夫醫術了得，母親便耐著性子吃上幾劑藥，您身體康健了，我們做晚輩的才能安心，這一大家子才有個主心骨。”

這話說得實在好聽，聲音又溫婉柔和，大夫人幾次想和從前一樣端起架子，任性斥責一通，楞是聚不起怒氣，不免又惱自己，索性默默不語。

“我正好從書上看到個益氣歸元的藥膳，名叫長壽湯，名字也好聽得很，已經讓樸景園燉上了，只是文火慢燉，時間長些，等晚一點，兒媳再送來。”

傅沈煙再接再厲，笑容愈深，語氣愈恭，再一次成功的把大夫人的怒氣壓住。

幾次過後，大夫人先前與周媽媽不知因何激起的暴怒已經一點一點的蠶食殆盡，到杯中茶盡時，心情也平靜得差不多了，只是，空蕩蕩得沈靜之中又滋生出悵惘和掙紮。

傅沈煙看著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絮叨了，大夫人不是個好耐心的人，說多了，會適得其反，於是安靜的坐著，溫順的笑著。

大夫人放下杯子，緩緩開口，“我有時睡熟後會囈語，希望沒有嚇著你。”她說得極慢，一邊說，一邊看著傅沈煙，目光看似平和，實則犀利。

傅沈煙心口一跳，果然，大夫人一開口就進入正題。

“上次母親昏睡時確實喃喃自語，不過，聞蓁已經嫁給太子，過去的事情我也忘了；昨天，母親卻是一字未言，想來也是疼愛聞蓁過度，沈沈暈厥。”

傅沈煙把話咬得很死，與上次應對周媽媽試探的答覆一模一樣，大夫人雖然仍難以完全相信，但也真正放松了不少。

傅沈煙察言觀色，又道，“再過幾天，聞蓁就回來了，母親好好瞧瞧聞蓁，聞蓁也必定極想念母親。”言下之意，讓大夫人趕緊病愈，別讓聞蓁知道她病了，要不然會擔心。

“你說得有理。”大夫人覆雜的看她一眼，輕聲道。

片刻之後，她突然低聲道，“如果你們夫妻分離……”

傅沈煙大驚，她不知道大夫人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但肯定不是好事，瞬間警惕起來，飛速思考，是大夫人提前得到消息，皇上有意讓賀景梧再度出征？

“母親，將軍要去哪裏？”

大夫人沈默不言。

傅沈煙等了又等，等不到回答，一咬牙，道，“若是剿匪征蠻夷，我便等他平安歸來；若是和大哥一樣駐兵守城，我就……”覷了眼大夫人，最後堅定的道，“我就隨軍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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