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沈煙果然又去九榆堂了，卻沒見到大夫人，周媽媽從內室出來，臉上堆滿了內疚，“四奶奶，大夫人還沒起，您先回去吧，免得久等。”

剛還聽到大夫人的聲音呢，這一下子就：沒醒？傅沈煙心知，卻沒點破，笑著問了幾句常規的“母親精神還好？”就走了。

“四嫂。”剛出九榆堂，只見迎面過來一人，高瘦身材，走路帶風，卻是五少爺賀景昭。

少年人長得真快，過個年的時間，已經竄上來一大截，他與傅沈煙年紀相仿，記得去年傅沈煙剛嫁過來時，他只略高些許，現在已經高了小半頭。

“五弟。”傅沈煙很歡喜，“來給母親請安？”

賀景昭赧然而笑，“是的，只是不如四嫂早。”

“五弟來得也不晚，倒是正好，來得太早，反而擾了母親休息。”傅沈煙笑瞇瞇的，“進去吧，母親應該在等著你呢。”

賀景昭點頭，“那我一會再去找四嫂。”

傅沈煙困惑他有什麽事，也沒多問，回到樸景園，愕然見大廳裏放著幾個大禮盒，問正在打掃的葵花，“這是哪來的？”

葵花道，“楊府的下人送來的。”

“楊府？哪個楊府？”傅沈煙一時沒反應過來。

葵花，“就是三奶奶的娘家。”

傅沈煙恍然，對啊，三奶奶姓楊啊，而且這會子正住在娘家呢，可是，她們送東西給自己是什麽意思？

薛媽媽正好過來，“四奶奶回來了，正好。”

兩人進屋。

薛媽媽從頭到尾的稟報，“四奶奶剛走，前頭門房就領進人來了，楊家多禮，又來往頻繁，府裏上上下下都熟，一向不攔著回稟的，直接就帶進來的。”

傅沈煙對這事有些印象，楊氏當年嫁給三奶奶，嫁妝之多，到現在都被人津津樂道，這麽有錢，上下打點做人情，還不容易？

“送禮給我，何意？”

薛媽媽直言，“三奶奶想回來，又怕四奶奶您不肯，所以……”見傅沈煙蹙眉，趕緊又解釋，“三奶奶在娘家住得太久了，楊老夫人也不能一直稱病，再住下去，難免被人猜疑，面上無光，所以想回賀府。”

“想回，又不敢回？”傅沈煙細細琢磨，“這是自己認識到當初的錯誤，羞愧、膽怯？還是忌憚將軍的手段，不敢自作主張？”

薛媽媽無語。

傅沈煙又問，“這麽大清早的過來，想必是費了心思的，只是，楊家既然人脈甚廣，難道門房沒有告訴他們，我今天沒有出府？既然來了，卻又連面也不見，匆匆走了？”

薛媽媽更是啞口無言。

“罷了，這事兒我也沒什麽意見，終歸是妯娌，只要往後不要存心與我過不去，我又何必為難她？三少爺離京，她眼下和大奶奶一樣，夫妻倆連面都見不著，日子也不好過。”傅沈煙嘆口氣，“我先和將軍說一聲。”

梅巧端上早膳，一盅羹湯，兩個燒麥，兩個玉面尖，簡簡單單。

傅沈煙胡亂吃了兩口，沒了食欲，就漱了口，把杏花叫來，單獨吩咐，“你去拙心園走一趟，就說我想給大夫人做身夏裳，又不好意思要尺寸，顯得刻意了，所以問問大奶奶，有沒有大夫人的夏裳尺寸。”

杏花楞了下，很快明白用意。

剛要走，傅沈煙又叮囑她，“切莫表現出偵查和疑色。”

杏花點頭，還沒說話呢，外面傳來葵花的聲音，“奴婢給四少爺請安，四奶奶，四少爺來了——”

傅沈煙擺手讓杏花出去，同時，賀景昭在外面笑，“我來找四嫂，四嫂忙是不忙？”

“五弟來了，便是再忙，也該騰出空來。”傅沈煙出門接待，又特意讓梅巧拿了他最喜歡的松子糕來，“知道你愛吃這個，倒是正好昨晚上做了些，嘗嘗味道如何？”

賀景昭吃了兩口，讚道，“好吃極了，比祥真鋪子的還清甜些。”

傅沈煙就朝旁邊的梅巧笑著挑眉，打趣道，“將來你要是嫁人出去，不如就開個點心鋪子，五少爺一準給你捧場。”

梅巧紅臉，嗔惱，“奴婢就不出去。”扭頭走了。

賀景昭先是一楞，隨後也笑起來。

連吃幾塊松子糕，賀景昭喝了口茶，坐正身子，這是要切入正題的意思了，傅沈煙只管含笑不語，等他開口。

“四嫂，我來跟你討個吉利。”賀景昭小小少年臉皮薄，一說話，自己先羞起來。

傅沈煙微怔，笑問，“五弟要什麽吉利……”

“四嫂別不是忘記了？”賀景昭一看她意思就著急了，不等說完就截住，“去年底，四嫂不是說我有瑞兆麽？眼下都快五月了，不知瑞兆在哪裏？”

傅沈煙想起來確有此事，莞爾笑道，“原來是這事，五弟倒不必跟我討，我跟你指兩個人，你去跟他們討。”

“誰？”賀景昭困惑。

“祖父和母親。”

賀景昭的表情明顯僵住，呆了一會才嘟囔道，“四嫂，我去祖父那討吉利，是個討個雞腿嘛？母親那……”沒說下去了，心裏默默補上：母親怕是連個雞腿也沒得給。

倒不是大夫人虐待庶子，賀景昭自己也明白，這些年來，大夫人還真沒薄待自己，只是她那個冷冷清清的性子，連親兒子賀景梧都喜歡，自己又算哪碟子菜？衣食住行倒是樣樣不差，但要說親近，納什絕不可能的。

傅沈煙笑了笑，自動忽略了那欲言又止的三個字，只針對前半截話發問，“五弟，你也常去祖父那請安問候，不知平時都與祖父說些什麽？”

賀景昭驀地噤了聲，面帶訕訕，垂了半扇眼皮。

傅沈煙知，他這是有所提防了。

再眾兄弟中，賀景昭算是與傅沈煙交流最多的了，大少爺至今連面都沒見著，二少爺是個悶葫蘆氣管炎，三少爺……倒是說過幾句，結果害得人家外放千裏，還不如不說話呢。

只有這個小兄弟，年紀不大，心機也沒長成，偶爾會在閑居遇上，也就熟了，與老太爺一起，祖孫三個說上幾句，氣氛融洽。

但，說到底，能有多親近？一句話就試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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