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沈煙笑著把飯菜一樣樣端出來，擺在大夫人面前，大夫人端坐不動，冷眼看她有條不紊的布置。

趙氏當然也看出來大夫人並不領這個情，她謹慎的盯著大夫人，擔心她下一瞬間會拍案而起，或者出言冷諷。

趙氏心砰砰跳，緊張中帶有激動，甚至隱隱期盼看到這樣的一幕，只有鬧大了，大夫人才沒有心思來註意自己、詢問自己，可再一反省，又生了些微歉意，傅沈煙進門一年多，並沒得罪自己，何必非要樂見她狼狽？

“母親，您吃點吧。”傅沈煙把一雙筷子放在碟中，又取過另一雙，很自然的為大夫人夾了些菜，不多，只是意思一下，就放下了。

趙氏心裏更加突突亂撞，一方面，她幾乎在心裏數數，猜自己數到幾，大夫人就會發作；另一方面，她也想上前表現一番，這些孝順婆母的事情，是她以前常做的，只是……許久沒做了，現在竟然讓傅沈煙頂了缺。

下一刻，她驚呆了。

大夫人默默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剛才傅沈煙放在她碗裏的青筍，慢慢放進嘴裏。

沒有嘲諷，沒有喝斥，就這麽接受了。

即使大夫人沒有朝傅沈煙露出一絲絲認可的笑容，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意味著認可了。

接下來，她又夾起一個翡翠丸子。

“母親，我幫您盛點湯。”趙氏覺得自己再呆若木雞的幹坐著，反而更加顯眼，趕緊湊過來幫忙，手臂一伸，腕上兩只金鑲玉的鐲子碰到，叮叮當當的一陣脆響，好聽是好聽，但在這靜寂、壓抑的屋子裏，格外刺耳，趙氏驚慌的看了眼，覺得金玉交輝的鐲子在燈光下昏晦又俗氣，礙眼極了。

大夫人淡淡看了眼她，不置可否，也沒對這突兀的金玉之聲發表看法。

如此態度，趙氏已經喜不自禁，她自以為從傅沈煙那裏分了杯“孝順”的羹，卻不知傅沈煙悄然松了口氣。

趙氏插手後，傅沈煙就沒再刻意獻殷勤，偶爾伸一下手，然後笑盈盈的望著，反而是趙氏主動得多。

大夫人吃得不多，可能是看在兩個兒媳的面前上，勉強喝了半碗湯、幾口粥就放了筷子。

傅沈煙立即起身，“母親，您和大嫂先坐會，我收拾出去。”

趙氏嚇了一跳，趕緊搶活，“四弟妹辛苦了，讓我來吧，你陪著母親。”

“我只是從廚房端過來，算不得辛苦，大嫂每天忙裏忙外的才辛苦，快坐著，咱們妯娌不用這麽見外。”傅沈煙微微笑，利索的又把碗筷放回食盒，提了出去。

“送回去，再過來。”大夫人突然開了金口，六個字，差點把傅沈煙砸暈。

她完全可能猜出大夫人讓她再過去有什麽事，但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分娩時隱約聽到的一句話至今沒有回憶起來，要是再激怒大夫人，事情就麻煩了。

她一路上磨磨蹭蹭的走，又與幾個廚娘搭訕說笑了兩句，意外賺來一片讚揚，紛紛說道：“四奶奶待人親和，不端架子”、“四奶奶凡是親歷親為，端菜送碗這種事都不使喚丫鬟”、“四奶奶孝順婆母，事事躬親，周到又體貼”……諸如此類，倒是意外收獲。

再次來到九榆堂門口，傅沈煙突然就想通了，邊試探邊說吧，往日裏依大夫人的性子，自己想和她說幾句話都搭不上，既然她今天主動要談話，何不索性就放開負擔，暢所欲言？興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

正舉步往裏走時，忽聞身後有人喊，正是賀景梧的聲音。

“將軍回來了？”傅沈煙驚喜回頭，果然見賀景梧迎著夜色大步走來。

“母親病了？”他問。

傅沈煙道，“有些咳嗽和氣喘，可能是春夏交接著了涼，聽周媽媽和紫茉說，今兒一天都沒吃東西，精神不佳，倒是剛吃了些許。”

賀景梧點點頭，柔聲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母親。”

傅沈煙一聽就知道，賀景梧是怕大夫人態度不好給自己難堪，所以刻意讓自己回避，他這是在保護傅沈煙，卻不知傅沈煙早已扭轉了局勢。

“回去吧，我剛過來時，鳳哥兒醒了，正在哭。”

傅沈煙聽說孩子哭，立刻心慌，剛剛決定好開誠布公談一談的想法推到腦後，與賀景梧打個招呼就趕回樸景園。

杏花還在春顏陪著賀聞蓁，傅沈煙略一想，就由著她在那，自己先回去看孩子要緊。

穿過一道花墻，前面就是交叉路口，一條石板路分成了兩條，一條通往樸景園，另一條通往拙心園。

傅沈煙走上岔道後，想起趙氏，下意識地往拙心園望了眼，驚詫的看見遠處的拙心園門口亮著兩盞燈，燈光下，半隱在花藤後的木門輕輕拉開，探出半個腦袋，張望了一下，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雖然離得遠，只是露出半個腦袋，又很快藏了起來，傅沈煙還是毫不遲疑的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個男人！

可是，下一瞬，她又否定了。

拙心園怎麽可能有男人，大少爺又不在家。

傅沈煙自嘲的搖了搖頭，自己怕是眼神不太好了，連個人也看不清。

回到樸景園時，承鳳已經不哭了，在杜乳娘懷裏哼哼唧唧的喝奶，聽到腳步聲，立即吐出乳頭來看，一見是母親，哇的又哭了。

真夠會撒嬌的。

傅沈煙笑嗔道，“你倒是耳聰目明的，先吃奶，吃飽了我自然抱你。”

但承鳳聽不懂，只是含著一泡淚，可憐兮兮的看她，直看得傅沈煙柔腸百結，疼得不行，抱了過來。

“剛才我不在時，鳳哥兒拉了沒，吐了沒？”傅沈煙一邊撩起衣裳查看紅痘一邊詢問杜乳娘。

杜乳娘眼中帶笑，“拉了一次，看上去比前兩天好多了，也沒吐，吃奶雖吃得慢些，也算在吃著。”

傅沈煙心裏又松快不少，拿手指勾著鳳哥兒的小手指搖晃著玩，偶爾咯吱一下，小家夥笑得樂不攏嘴。

杏花在門口探望兩眼，見傅沈煙已經回來，欲言又止，猶疑一下，退開了。

傅沈煙感覺她臉色不對，肯定有事，是賀聞蓁出了事，還是大夫人又發了怒？賀景梧和大奶奶都壓不住？

傅沈煙放心不下，又把鳳哥兒給杜乳娘，自己匆匆出去叫住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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