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陸家有衙門口屍體案的嫌疑，皇上還罰了陸大人的俸祿，怎麽還會同意讓她入宮？”

賀景梧沈吟，“陸捷曾是大臣們推薦的，既然太後和皇後推薦的人都能進宮，單獨劃掉陸捷不合情理，再說，皇上已經責罰過陸大人，不便再說別的。”

傅沈煙覺得，除了陸大人的人脈和職位，與陸捷自己的努力爭取也分不開關系，從她看準時機進宮就能略知一二。

“聞蓁現在怎樣？”

賀景梧搖頭，“她能怎樣？”

是啊，她能怎樣？拋開一切不談，第一條，她就對付不過陸捷。

傅沈煙輕輕嘆息，除了嘆息，自己也別無他法，連面都見不著，說一句勸解話都說不上。

誰知，到第二天，樸景園來了個客人，極其稀罕的一個人。

與以前狂風驟雨沖進來不同，這一次，賀聞蓁是磨磨唧唧、抽抽搭搭進來的，當時承麒剛喝完奶，精神十足的躺在傅沈煙懷裏，仰著頭與傅沈煙對視，依舊是面色平靜穩重，依舊是手舞之足蹈之，一下一下的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是說不出話。

“聞蓁？”

傅沈煙一擡頭，看到賀聞蓁臉上流淌著一大片水漬，嚇了一跳，順口喊“乳娘”，來的是師乳娘。

傅沈煙也沒多話，趕緊把承麒給她，“他若不肯誰，你就帶著玩會去。”

師氏聽罷，立即應下，抱著承麒出去了。

“聞蓁，說吧。”

傅沈煙這才認真招呼賀聞蓁，又吩咐杏花送壺新水，兩人坐定了，水也送來了，她親自斟了兩杯溫熱的白開水，一人一杯。

賀聞蓁望著眼皮下的白開水，怔了很久都沒說話，只是淚水落得更兇了，劃過臉龐，滴滴答答的掉進水裏。

賀聞蓁雖未成婚，但賭氣任性之下早與太子歡好交融，嘗知情味又處於待嫁時的女子，眉眼蕩漾，自然而然生出一種與懵懂少女不同的風情，連她自己都不知曉。

傅沈煙也不催她說話，自己慢慢喝著白開水陪著，有一口沒一口的看時間慢行。

賀聞蓁倒像是專程過來蓄淚的，沒多會的工夫，水面就漫上來一截，這才漸漸平覆情緒，又猶豫才散，才開口。

“四嫂……”

傅沈煙靜默註視她，沒吭聲。

自己這個四嫂當了一年多了，但聽到賀聞蓁認認真真喊一句，實在是難，偶爾冒出一句也不是出自真心，多少還有些嘲諷與切齒。

這一次跑過來，不知匆忙之中，又帶了幾兩幾錢的誠意。

賀聞蓁垂下眼睫，咬了咬牙，又等了好一會，才繼續道，“四嫂，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傅沈煙看定她，緩緩搖頭，輕聲道，“沒有，我沒恨過你。”

這是真心話，傅沈煙無數次遺憾自己與她友誼散盡，做不了好姐妹，也做不了好姑嫂，但說到恨，確實沒有，傅沈煙只是無奈她始終不肯信任自己，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向來是稀缺難求，勉強不得。

賀聞蓁聽完，撲在桌上，痛哭起來。

不恨，還不如恨呢。

傅沈煙也沒勸說，等她哭夠了，又坐直身子，抹了抹滿臉的淚，眼淚汪汪的望著桌對面的沈煙，“上次點心裏的毒，是陸姐姐下的，對不對？”

傅沈煙沈默良久，緩緩道，“你覺得是誰，就是誰吧。”這個事她曾多次讓梅巧、杏花等人去春顏找她解釋，她連見都不見，時隔數月，突然再次提起，她已不想重覆。

“我不想相信這些事實。”等了一會沒有等到答案，賀聞蓁先控制不住了，她繼續淚水洶湧，“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傅沈煙沒料到她會當著自己的面這麽說，忍不住心酸，嘆道，“何必這麽說自己呢。”大概猜到她的來意了。

自己前腳當上太子妃，最好的姐妹後腳就成了太子側妃，賀聞蓁可沒那麽大氣演繹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話，她立即覺得自己受騙了。

“二妹妹是為了太子側妃的事難過？”傅沈煙平靜的道，“我以為二妹妹早已經做好準備成為東宮眾多佳麗中一人。”

賀聞蓁冷笑，臉上還掛著淚珠，“我當然早已經做好準備，但天下女子多得很，為什麽偏偏是她？從前那些姐妹情深的話，原來不過一場笑話。”

“二妹妹說的是陸姑娘？我倒覺得，事關重大，二妹妹還是親自確認下比較好，婚姻大事豈如女子自己所願？聽說陸姑娘是群臣舉薦的，並非自薦。”

“我去問她？我若問她，她少不得也是你這番說辭！連你一個外人都知道這麽推卸責任，她素來巧言善辯，豈能不會？”

“巧言善辯？”傅沈煙自哂一笑，“二妹妹，我沒記錯的話，這個詞，一向是形容我的。”

賀聞蓁啞口無言，“……”

“二妹妹，你若不是切切實實的信任我，往後還是不必與我說這些事了，你翻臉比翻書還快，此刻過來哭一場，我少不得說些投其所好的話安慰你，到了明天，你心思一變，陸姐姐長陸姐姐短，我就成了裏外不是人的惡人，這又是何苦？”

賀聞蓁訥訥，沒料到傅沈煙會這麽犀利無情的指出自己曾經的過錯，傅沈煙不是沒有言辭鋒厲過，但都是就事論事，從沒像現在這樣一句話把多年過往全部擺上臺面來批判，一時手足無措。

面對這個比自己還大些月份的小姑子，傅沈煙再次無奈，她被大夫人呵護太周到，心智還小呢。

“二妹妹，我思來想去，往日情分醫改不論，終歸是你四嫂，有句話還是忍不住要說。”傅沈煙一邊暗罵自己多管閑事，一邊又心軟得不忍放任，盡量平穩語氣，柔聲道，“皇家體制，千萬年如此，二妹妹生來富貴，對宮闈編制必定不陌生，既然這條路是自己選擇得，不管當初出於什麽原因，如今都只能走下去，怨天尤人，不如放平心態，好好想想怎麽一步步往前走。”

賀聞蓁怔怔看她，連眼淚都忘了流。

傅沈煙瞅她一眼，見她不哭不鬧的聽著，知道是往心裏去了，繼續說道，“東宮添側妃是遲早的事，等太子繼任大統，還有三千佳麗前呼後擁，二妹妹哭得過來？”她看賀聞蓁動了動唇，意欲反駁，壓手示意她噤聲，順著她的心意解釋，“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這個數目，而是陸姑娘，我問你一句，如果你不知道點心下毒的真兇是她——直接說，如果我一直認為下毒的人是我——你會介意她成為側妃嗎？會願意與你的陸姐姐一起陪在太子殿下身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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