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媽媽說的是，只是我冷不防聽到這樣夢囈，很是吃驚，又聯想到不久前大夫人對太子殿下的態度，甚至親自進宮與皇上當面拒絕，情緒激動，以至於暈倒……”傅沈煙蹙眉緩語，面帶憂慮，“周媽媽，畢竟太子殿下身份高貴，大夫人這麽抵觸，連睡夢中都在反對，會不會引得龍顏大怒？”

周媽媽沈吟。

傅沈煙幽幽一嘆，繼續說，“我心中惴惴不安，唯恐讓多嘴之人聽去，散播流言，借此汙蔑賀家對朝廷不忠不敬……周媽媽特意過來詢問，說實話，我本是抱有警惕之心，不敢洩露，但聽了周媽媽的剖白，認為可信，才試著坦誠，還望周媽媽以大局為重，與我一起保守秘密。”

周媽媽神色大動，慨然說道，“四奶奶不但謹慎入微，而且深明大義，四奶奶放心。”

她只說“放心”，沒說不告訴大夫人。

傅沈煙也只當沒聽出破綻，心裏明白，今天她來樸景園與自己對話的每一句話都會如實告知大夫人，但覺得無所謂，從某個角度講，她甚至希望大夫人聽到自己說的這些話，也看到自己對待她、對待賀家的真心實意。

至於真正的秘密——關於大夫人與皇帝之間的覆雜關系以及賀景梧的身世，傅沈煙決定死死壓在心底，如果沒有絕對必要，就永不開口，直到隨自己離開人世。

周媽媽離開沒多久，紫茉又來了一次，這一回，卻是送來了阿膠之類的補血藥材。

紫茉道，“四奶奶傷了手，大夫人本想親自過來看看，只是身體尚虛，不便下床，特意讓奴婢送來補血之物，讓四奶奶好好休息。”

“多謝母親，勞煩紫茉轉達謝意，也要辛苦紫茉悉心照顧母親了。”

傅沈煙自然不會當真認為大夫人會親自過來，不過，對比剛才周媽媽的空手而來，這態度已經極是難得，最起碼，說明她已經動容，覺得自己說的那番話有可信之處。

“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紫茉僅僅是把藥材放下，沒多留就走了，連任何試探的話都沒說。

賀景梧再進來時，目光覆雜，話更少了，只是一語不發摟著她，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兩人就那麽沈默的相擁，各有心事。

賀景梧自是感慨妻子的賢惠，逆境恭順尤其難為，欣慰之餘又添愧疚，暗自想著，果然是自己不惜一切娶回的女子，這般的好，千寵萬寵也不為過。

傅沈煙心裏卻唯有對他的疼惜。

不認識他時，只聽說過鎮關大將軍，聽說那是個天縱英才，他生於簪纓世家，長於沙場馬背，年紀輕輕就叱咤風雲、兵據一方，令邊境宵小聞名膽顫，這是何等神威！

嫁給他之前，漸漸有了接觸，從惱怒、抵觸到芳心暗許，他也從一個霸道無賴的陌路人一步步走進心裏，變成一個憨氣又堅持的癡情人，他變著花樣送來各種禮物，他裝神弄鬼斷了自己和蔣行文的親事，他闖皇宮、施計謀，和安平公主聯手換一封賜婚聖旨，點點滴滴……

成了親，朝夕相處半年多，才真正感受到他無微不至的溫柔與體貼，同時也感受這個家庭對他的冷漠和排斥。

尤其大夫人……

大將軍，那是天下人對他的敬慕。

相逢即一生，這是自己的枕邊人。

只是，此時，自己才知道，他原來還有著這般不能公諸於世的隱晦身世，他背負著長輩的恩怨情仇。

暮色四合時分，張媽媽回來了，傅沈煙立即爬起來詢問。

張媽媽臉色不太好，坐下來卻不吭聲，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說吧，總不能一直瞞著我吧，媽媽也知道我的性子，由著我胡思亂想，還不如利索的告訴個清楚明白的好，我想得開。”傅沈煙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猜想著總不是好事。

張媽媽嘆了口氣，抑郁的臉上又生出怒色來，“老夫人也是這麽說的，只是我怕四奶奶情緒波動……罷了，說吧，興許還能想個法子堵一堵呢。”

傅沈煙一聽這話，更覺不妙。

“事情是這樣的，夫人今天去廣濟寺上香，偶遇陳夫人和曾夫人，無意中聽到些閑話，竟是與四奶奶相關的，夫人氣得當即就下了山。”

“什麽閑話？”傅沈煙大驚，連忙在心裏思索，陳夫人是賀聞姈的婆母，曾夫人是二奶奶曾氏的娘家母親，她們要是說自己的長短，難道是前段時間楊氏夫妻那個事？

賀景銘已經低調離京，楊氏則以孝順祖母的名義送回娘家。

按常理，這種事無論真假，終歸是家醜，傳出去沒有好處，楊氏作為當事人，不會傻到一錯再錯，又去娘家宣傳。

張媽媽憤憤道，“不知怎的，馮家二少爺曾經向傅府提親一事又被翻出來了。”

“此事，賀家不少人知。”傅沈煙蹙眉，“不過，媽媽還記得嗎？前不久，大姑奶奶就當面提起過這事，會不會是……”

張媽媽點頭，“我覺得與大姑奶奶脫不了幹系！夫人當時在寺廟不知大姑奶奶這話，竟是一頭霧水，我過去後，忍不住就把這事一一說了，夫人氣得直跳腳，說要去陳家問個明白。”

傅沈煙冷笑，“陳家正一鍋粥呢，母親再去攪和一場，怕是連竈都要打翻。”

上次，陳筠把懷孕的外室女子接進府去，要給個姨娘名分，賀聞姈鬧了個天翻地覆，然後收拾包袱就回了娘家，又在娘家鬧了個雞飛狗跳。

二老爺和二夫人也很頭大，既氣憤女婿薄待女兒，又覺得自家女兒確實不招人待見，本來嘛，成親多年無子，已經擡不起頭了，還不知收斂，隔三差五的吵鬧，他們有心幫女兒找補點面子，也撐一撐賀家的體面，也被女兒折騰得筋疲力盡、煩不勝煩。

想在娘家住著就住著吧，反正以前也動不動就回來。

賀聞姈也確實是作，但凡她這次消停點兒，賀家也不甘心姑娘在婆母受委屈，總會幫她出口氣，現如今，裏裏外外的人都得罪個遍，最後不知掐著個什麽原因，連娘家也沒住下去，又背起包袱回婆家了。

這會子，又在陳家大鬧天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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