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宮中回來，接下來五六天，傅沈煙都在床上躺著，幸好秋深清涼，倒也是個捂被窩的好季節。

聽說，大夫人醒來後，精神就一直不大好，比起上次暈厥蘇醒後，狀態還要差些，以前的日子，大多數她是清涼冷漠，現在卻要麽淒清悲愴、魂不守舍，要麽歇斯底裏、咬牙切齒。

傅沈煙除了嘆息，也沒別的法子，依舊每天讓梅巧燉了燕窩去，喝不喝的是大夫人的事，送不送，是自己的事。

據梅巧每次回來的態度可知，大夫人是從來不吃的。

“對了，大奶奶也天天送，送的是……參湯。”梅巧說，“大夫人也沒喝。”那語氣，覺得平衡。

大夫人在宮中暈倒那天，趙氏沒不在府上，不知怎麽得到的消息，匆匆趕回來，沒有立即去宮中接人，先吩咐丫鬟燒水沐浴，狠狠泡了個金桂香湯，才更衣出門，剛出拙心園，人就回來了。

“送吧，各人心意罷了。”

傅沈煙沒在意，心忖趙氏兩頭奔波，都要照料病人，確實辛苦，大夫人這頭，她能想到送參湯也夠了。

沒過兩天，宮裏又來人了，這回不是太子，是另一個宦臣，帶了口大箱子，不知裝的什麽。

傅沈煙心說，又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大夫人把箱子砸了，露出裏面各種珍寶。

奈何大夫人不愛財，將那砸破的箱子往外扔，宦臣都快哭了，死死攔住。

誰知這當口，又出變故，被禁足已久的賀聞蓁趁看守的丫鬟不註意，懸梁自盡了，多虧被發現得及時，幾番心力，又救活過來。

宦臣沒法再呆，留下東西就跑了。

大夫人趕過去時，賀聞蓁已經躺下入睡，頸下是一圈勒痕，醒目、驚心。

大夫人當時就軟倒，哭得幾近失去神志，被周媽媽等人強行扶走，緊接著，又發熱、迷糊起來。

都說兒女是父母前世欠下的債，不知道賀景梧和賀聞蓁這對兄妹，是大夫人上輩子欠的什麽？

傅沈煙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親自過去問安，薛媽媽和張媽媽自是不肯，拿孩子的事說出一達通珍重的道理。

“這都七八天了，陶大夫每天來診脈，也沒說不妥，我便權當消食了，過去看看，也是一番心意。”

張媽媽不滿，“四奶奶的心意不知送出去多少，可見著了回應？”

傅沈煙嘆，“終究是將軍的母親，這一世撇不開的血緣至親，況且她又病著，我便再忍一忍，求個心安吧。”

“罷了，我是看著四奶奶從小長大的，本性純善，便是千轉百回，也沾染不了汙濁，我也明白了，也只得四奶奶這樣，故而菩薩保佑，賜一雙孩兒。”張媽媽擺手，“去吧，善有善報。”

傅沈煙到的時候，大夫人已經入睡，周媽媽守在床前，紫茉幾個大丫鬟進進出出的忙活。

“四奶奶？”大家都很驚訝，緩緩過來攙扶。

傅沈煙問，“我才聽到消息，竟是來晚了，不知母親怎樣？”

周媽媽道，“四奶奶如今自己行動不便，還記著夫人，已是難得，夫人受了些刺激，已經睡著。”

“服了藥了？”

“不曾。”周媽媽搖頭，“夫人在二姑娘屋裏就神志恍惚，來不及喝藥，我看夫人睡得還算穩，只將藥煎上，一會醒了邊喝。”

傅沈煙點頭，“周媽媽思慮周到，大夫來了麽？”

“已經去請，還沒過來。”

說著話，傅沈煙也在床邊錦杌上坐了，紫茉忙遞了茶來，十分客氣。

自從大夫人第一次暈厥之後，紫茉對自己的態度就漸漸發生變化，言談之間，恭敬了許多。

“紫茉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著坐回，陪著母親。”傅沈煙待人也極溫和，從不曾輕視下人。

“周媽媽，二姑娘怎樣了？”傅沈煙問。

提到這二姑娘，周媽媽覺得頭疼，無奈的苦笑，“二姑娘年幼，還……有些任性呢。”畢竟是見多識廣、手掌大權的管事，說話遠不如紫茉隨意。

傅沈煙正想說話，又有一婆子進來找周媽媽，心急火燎的讓她過去看賬。

“周媽媽只管去忙，我在這陪母親，等周媽媽回來。”傅沈煙不想過問賀家財賬，引人疑心，趕緊表態。

那婆子看起來確有焦急事，周媽媽便不再遲疑，跟著婆子出去。

屋裏只有傅沈煙和張媽媽，以及躺著不省人事的大夫人，連個小丫頭都沒有，大夫人好靜，素來不喜身邊人太多，九榆堂的下人也都心知肚明，只要大夫人不做聲，他們都遠遠的守在外面。

“四奶奶？張媽媽？”忽聞門外傳來梅巧的聲音。

“怎麽了？”張媽媽趕緊輕步去開門，“低聲些，大夫人睡著。”

梅巧在門口探首，“張媽媽，居安堂來人，讓你回去一趟，老夫人找媽媽呢。”

“什麽？”傅沈煙聞聲望去，“居安堂？”

梅巧道，“就是老夫人，也不知什麽事，打發個小丫頭來找張媽媽。”

“說什麽事情了麽？”

“沒有，只說老夫人有請。”

“罷了，先去吧。”

傅沈煙心裏大為困惑，傅老夫人還從沒打發人來找過她，想來是有要事。只是想不起又發生了什麽，算了。

張媽媽不敢拖延，叮囑傅沈煙不可久坐，匆匆離開，到門外，又讓梅巧看著時辰，提醒四奶奶回去。

傅沈煙獨坐屋中，望著大夫人發呆。

配色素凈雅致的床飾，難掩低調的奢華，大夫人闔目平臥，睡容憔悴，不知不覺間，又有不少青絲化白霜，眼窩深陷，兩頰清臒，膚色蒼白無華，與石青色點綴幽蘭的枕頭、被子相映，更顯得清冷，似乎連床上人的溫度都絲絲轉涼。

傅沈煙從未如此近距離、長時間的端詳大夫人，只覺得不可思議，眼前的婦人安睡著，合著那雙冷厲的眼睛、緊閉那只出言傷人的嘴，黑白夾雜的頭發、暗淡無光的臉色……這就是大夫人？

倏爾，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大夫人的情景，她高高的坐在主位，等著自己和賀景梧行禮，那時的她一身錦繡，皮膚潤澤，目光像高山秋湖，雖然清涼，但光彩不乏。

不過大半年的時間罷了，卻是衰老至此。

傅沈煙低低一嘆，眼前又閃過自己和安平公主推開宮殿大門的一幕，滿地碎瓷，椅、架歪倒，兩個人一躺一跪，一病一急，那一時，自己都來不及去想兩人高高在上而又分隔天塹的身份，不過就是兩個普通人……

突然，大夫人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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