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躺在床上，睜著雙眼，失神的望著帳頂，傅沈煙特意打量了一眼，帳頂銹了一叢盛放的牡丹，點綴著幾片綠葉，這是比較常見的圖案，看不出有什麽稀奇的，值得她那麽專註的註視，再仔細瞧了瞧，傅沈煙恍然，大夫人盯著看的壓根不是什麽牡丹，她根本就什麽都沒看，眼神空洞。

“母親。”傅沈煙走過去，微微屈膝行禮。

這一次，大夫人動了動眼珠，漠然瞥她一眼，意外的把目光停住了，在她身上放了一會，將原本淡漠無神的目光一直放到凍結成冰塊，然後冷颼颼的扭過頭，不再理她。

傅沈煙平靜的看著她表情變化，註意到她一夜之間，原本烏亮如緞的頭發中似乎夾雜著幾根銀絲，格外刺眼，因為發熱，那張臉有些不同尋常的紅，卻又總讓人覺得，其實應該是蒼白的。

傅沈煙楞住，本該有的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反而更多的是憐憫與探究，雖不是一夜飛霜，但那一根根白發卻真是晃得人眼酸。

“母親，您還沒吃東西吧？您想吃什麽，兒媳這就去做。”

沒有回答。

傅沈煙知道她性子，原本就沒想過有回應，倒也無所謂。

“母親是否有為難的心事？有什麽難辦的事，不妨吩咐兒媳去做。”

大夫人突然愴然冷笑一聲，瞇起眼睛望向傅沈煙，目光鋒厲，“你想盡孝？”

傅沈煙愕然，她沒想到大夫人會開口，且一開口就冒出這麽四個字，想了想，點頭，“是的。”

大夫人聲音驟然尖利，目光中跳躍寒光，“好，那你去把賀景梧叫回來，告訴他，立刻去做我讓他去做的事！”

傅沈煙心怦怦的跳，去做事？“母親讓將軍做什麽事？”太陽穴突突的跳，不知為何，她有種強烈的感覺，大夫人讓賀景梧去做的不是好事，甚至這就是母子隔閡的關鍵點，但她無法理解，一個母親，她會讓親兒子去做什麽壞事？

“無需多問！”大夫人卻驟然怒起，目中充血，“人人都知道賀景梧寵你，為了你什麽都能做得出來，你要真有這麽大本事，就讓他趕緊回來，讓他聽我的話！你告訴他，他若再不依從，我就死給他看！”

傅沈煙嚇得連退兩句，差點撞上身後的妝臺，幸好梅巧和葵花眼疾手快扶住。

“母親——”傅沈煙覺得自己從未聽過這麽可怕的話。

再不依從，死給他看？

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話？

她究竟想讓賀景梧做什麽？賀景梧為什麽寧願與母親鬧僵至此也不肯去做？

傅沈煙想象不出來，也不敢深思，幾乎是磕磕巴巴的拒絕了，“母親，將軍對我好，更孝順母親，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這樣的話，兒媳不敢說。”

“那你給我滾出去！”大夫人猛地擡手一指，目光像斧子一樣，恨不得把傅沈煙劈成兩半。

傅沈煙默默後退，對方這麽激動，她無法再呆下去，萬一再誘發她暈厥一次，就實打實是自己的罪過了，剛到門口，就看到大夫人越來越急劇的喘息，目光迷離，手直直的伸著，在半空中顫抖，大驚失色，當即一步沖過去。

“母親！母親！”

傅沈煙大喊，握住她的手，只覺得她的手剛剛還是燥熱，迅速褪去熱度，冰涼、僵硬。

“你……你……”大夫人顯然不願她近身，但是無法施力。

“梅巧倒溫水來，葵花去喊人。”傅沈煙哪裏管她願不願意，用力將她側過身來，學著昨天賀景銘的樣子輕輕拍撫她的後背。

周媽媽等人及時趕來，手忙腳亂的為她活血、平氣。

好一陣後，大夫人才平緩過來，虛脫一般，半睡半醒，周媽媽扶著擡起頭，餵了幾口水，也沒什麽反應，又一次失神。

周媽媽看著傅沈煙，搖搖頭，長長的嘆息了聲。

“周媽媽，母親……”趙氏走進來，突然發現傅沈煙也在，怪異的笑道，“四弟妹怎麽來了？”

傅沈煙苦笑，“大嫂來了，我來看看母親。”

趙氏警惕的盯著她，笑得牽強，“四弟妹養胎要緊，母親不是說了嘛，不用請安了，這……突然出現，顯得我這個做大嫂的，不如多了。”

“大嫂想多了。”傅沈煙不想與她多言。

趙氏也不願和她說話，一邊往裏走，一邊笑問周媽媽，“母親昨夜睡得可好？還沒起身？”

“大奶奶，夫人有些發熱，現在還睡著呢。”周媽媽這麽說，意思是不想再有人打擾大夫人，讓她再平靜會。

趙氏卻已經看到大夫人睜開的眼睛，一怔，臉色微沈，剛要說話，就聽大夫人毫無溫度的說道，“都出去。”

趙氏張口，話卡在嗓子眼。

傅沈煙一語不發的轉身。

一進樸景園，杏花就過來了。

“四奶奶，您一走，李花也悄悄出門了，奴婢一路追過去，看著她進了拙心園。”

拙心園，大少爺、大奶奶的院子。

怪不得自己前腳到九榆堂，趙氏後腳就跟來了，原來身邊有個耳報神。

也是可笑，趙氏這麽做無非想顯出她比自己更孝順，可若是真孝順，不如衣不解帶守在床前，端茶遞水，這麽趕場子似的來回跑，不嫌累？

大熱的天，傅沈煙心裏涼颼颼的，“別打草驚蛇，跟著她，看她想什麽。”想了想，又補了句，“別讓她進廚房。”

“四奶奶放心，廚房重地，奴婢一定會小心。”

梅巧憤憤不已，“沒良心的東西，四奶奶哪裏虧待她了？這麽吃裏扒外！”

葵花猶豫著道，“四奶奶，您正懷著孩子，這個時期大意不得，既然已經發現不對勁，不如就告訴將軍，早點處理，免生後患。”

梅巧和杏花一聽，連聲讚同。

傅沈煙沈吟片刻，還是搖頭，“算了，從桂花到梨花，這園子裏的人已經不剩幾個了，我不怕冷清，卻也不希望主仆一場，落得個恩斷義絕的結局，李花這事，還是先觀察吧，她若能醒悟，不做傷天害理的事，還留得。”

幾個丫頭，都默默紅了眼。

經過請安這事折騰，傅沈煙腹中饑餓，早膳沒少吃，也虧得這孩子安穩，很是體貼這個母親，這兩天她來來回回從九榆堂到樸景園，也沒特別難受，只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每天這麽負重，也累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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