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沈煙頓時驚住。

“三妹妹！”

蔣行文站在窗外，很知禮的沒有靠近，“三妹妹，我知道你在屋裏。”

傅沈煙抿緊嘴，在猶豫該不該出聲。

蔣行文等了片刻，沒等到聲音，略顯失望，仍是堅持說道，“三妹妹，行文唐突，實在出於無奈，望三妹妹莫怪，行文只想求三妹妹一句話。”

梅巧緊張得冷汗流下。

傅沈煙屏息不語，目光卻是直直的望著窗戶，此時父親未歸，母親又不在，夜色中，一個男子站在窗外，與自己隔窗對話，實在不雅。

“三妹妹，流言蜚語不足為懼，行文從不信三妹妹克我蔣家，三妹妹，你信行文麽？”

蔣行文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和不顧一切的倔強，與平時那個溫和清朗的書生有些不同，傅沈煙心中顫栗，她走到窗前，雙手扶窗葉，終是沒有打開。

這門親事從頭到尾，沒有征求過她的意見，甚至可說是半哄半騙半強迫，進行到這一步，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傅沈煙不斷反抗，又幾次在無可奈何中放棄放棄、嘗試接受，反反覆覆，到最後還是沒能堅持下去。

一路回顧，傅沈煙唯覺對不起這位表兄，他是個好人，是個優秀得近乎完美的好人，奈何自己“不識擡舉”，辜負他深情，也連累他走了一截半途而廢的議親路。

“對……”傅沈煙心懷愧疚，決定隔窗說一句抱歉。

“行文？”傅長汀的聲音驟然響起，“你怎麽在這裏？”

傅長汀下衙回來了。

蔣行文沮喪答道，“二叔，我……”

“跟我進來。”傅長汀目光犀利的看他一眼，帶著他往客廳去。

傅沈煙悄悄松口氣，又覺得自己終究沒有說出那句“對不起”，還是虧欠了他。

“姑娘，現在怎麽辦？”梅巧擡手擦汗，緊張的問。

“順其自然吧。”

沒多會，傅長汀帶著蔣行文從客廳出來，離開了春華園。

一陣寒風發出嗚咽之聲，從庭院中旋轉而過，吹過落盡黃葉、只剩光禿禿枝丫的銀杏樹，發出粗糙的聲音。

傅沈煙盯著燭光，一動不動，等待著最後結果，地龍剛剛燒起，屋裏還沒熱起來，她覺得格外的冷，莫名涼到骨子裏，不知為何，就想到了賀景梧，他總是給人一種特別溫暖、特別堅實的感覺，如果此刻他在這裏，整個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吧？天塌下來，也壓不著自己吧？

“姑娘，老夫人讓您過去。”梅香突然回來了。

梅巧一個激靈跳起來，趕緊取了披風給傅沈煙裹上，扶著往外走。

一出門，寒風兜頭撲來，傅沈煙打了個冷顫，很快又梗起脖子，大步走出去。

居安堂，一盞燭光而已，光線不亮。

傅沈煙還以為一家人都聚齊了，要當著自己的面宣布結果，結果一看，大堂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直到進了老夫人的臥室，才只看到傅老夫人和傅長汀夫婦，連陸媽媽都不在。

傅老夫人坐在榻上，一臉沈靜，布滿皺眉的臉頰隱約可見未拭幹的淚痕，縱橫斑駁，像是蒼老了十餘歲，只那麽坐著，就是風燭殘年之態。

傅長汀眉色凝重，抿嘴沈默。

羅氏眼睛紅通通，孕期豐潤的臉也憔悴不少。

“祖母，您叫我？”傅沈煙乖巧柔順的行了個禮，挨過去。

傅老夫人的榻上已經鋪上厚厚的絨毯，地龍也燒得足，暖和和的一下子讓傅沈煙吹得僵硬的身體柔軟起來。

她挨在傅老夫人身邊，像一只剛剛迷路歸來的小綿羊，惹人心疼。

“沈煙，是祖母對不住你。”傅老夫人一開口，就把一屋子人都說哭了，連傅長汀都淚光閃動。

傅沈煙立刻攀住傅老夫人的脖子，黏在她肩上，悶聲道，“祖母心裏疼愛我，不管做什麽都是為我好，我都知道，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絕不會怪祖母。”

她這一番話，越發惹得傅老夫人哭出聲來，她抱住孫女，老淚縱橫，“你們看，你們看，我的沈煙這麽懂事，這麽好，怎麽老天就不長眼，這麽欺負她？好好的姻緣……好好的兩個孩子……”

羅氏身為母親，又是一力主張親事的人，倍感愧疚，當場就掩面大哭，“都是我一意孤行，才害得沈煙被人指點。”

傅長汀長嘆一聲，拍著她的背安撫，“好了，這也怪不得你，行文那孩子確實好，誰不喜歡呢。”

傅沈煙又趕緊回頭去哄母親。

到最後，一家人竟是相互哄來勸去，嗟嘆連連，正經話沒說幾句，卻是一聲連著一聲的嘆息。

但傅沈煙從三人斷斷續續的對話中明白了，親事中止，而且是蔣夫人強行中止，表示要與自己劃清界限。

羅氏語氣中對蔣夫人多有怨言，指責她這麽做完全不顧傅沈煙的顏面，傅沈煙倒覺得蔣夫人的做法代表所有的婆母吧，天下有幾個做婆母的能心胸開闊的允許一個“八字不合”、可能給自家帶來災難的兒媳進門？

最後，還是傅沈瑩從陸媽媽手裏接過安神湯哄老夫人喝下，又親自伺候睡下，才與父母一起回春華園。

一路上，羅氏拉著傅沈煙的手忿忿低泣，傅沈煙便不停的安慰她，傅長汀怕妻子情緒波動太大對胎兒不好，示意女兒先回避，自己扶著走。

梅巧和梅玉走在最後，低聲說話。

梅香亦步亦趨的跟在羅氏身後。

傅沈煙想了想，落後兩步，不讓母親看到自己更傷心，梅巧看見了，推開梅玉，在後面陪著姑娘。

前頭傅長汀扶著羅氏進了春華園，丫鬟們緊隨而入，梅巧與傅沈煙最後。

“三妹妹……”黑暗中，傳來蔣行文的聲音，聲音已不覆不久前窗外追詢的少年意氣，而是淒涼悲愴。

傅沈煙聞聲也覺得心中悲傷，不忍漠視，停下腳步回頭。

蔣行文從黑暗中走出來，清朗的臉龐上赫然兩道淚痕。

“三妹妹，我對不起你。”

傅沈煙搖頭，“不，是我對不起蔣表哥。”

蔣行文註視夜色下的女子，聲音又恢覆幾分期翼，“三妹妹，能不能給我點時間，等我明年春闈，我用成績證明你不會害我，我再提親……”

“多謝蔣表哥錯愛，你我本無緣分，何必強求？蔣表哥前程無量，將來自有好姑娘紅袖添香，這段時間……就當是一場誤會，釋懷吧。”

傅沈煙微微一笑，客客氣氣的行了個禮，進了院子。

梅巧在最後，飛快的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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