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氏只道她是腸胃不適，便冷冷一笑，說道：“端午佳節不能只吃粽子，還要喝點雄黃酒，才算圓滿。”笑呵呵的端起酒杯，“姑娘們還小，咱們妯娌三個先敬母親一杯吧。”

孟氏從來沒有主意，人雲亦雲，即便有心孝順老夫人，也想不出討人歡心的法子，既然蔣氏提議，自然附和，也端杯站起。

羅氏遲疑了片刻，起身笑道：“大嫂說的是，母親為全家操勞，我們理當敬謝，借此節日以表心意。只是，還望母親包容我這一回，嗓子疼得厲害，不能一飲而盡了。”

蔣氏滿面驚訝，“哎呀，二弟妹，你怎麽這麽不巧，趕上個節日生病？白天並沒聽說你哪裏不適，怎麽說病就病了？”

桌上一時靜寂。

這話說的，擺明了就是在暗示羅氏裝病。

“怎麽好好的嗓子疼起來？”傅老夫人略帶驚訝地問著，聽不出喜怒。

羅氏微微一笑，“讓母親見笑了。昨晚胃口好，讓廚娘做了幾個辣菜，夜裏口渴也懶得起身喝水，不想就上了火。早起就覺得不舒服，也沒當回事，下午難受得狠了，還讓梅玉出去抓了兩副清火的藥。”

梅玉上前說話，“確是奴婢出府去抓的藥，這會兒藥正在爐子上煎著呢。”

傅沈煙接過話題，“祖母，母親早上起來時就咳了好一陣，我讓母親跟您說，母親還說我多事，大好的節日裏不能讓祖母擔心。午後病情又加重了，父親就讓梅玉出去抓藥，我還聽父親說了藥方，有金銀花、甘草、胖大海……”

“喲。”蔣氏輕笑，“這也真是巧得很了。”

傅老夫人瞟她一眼，示意羅氏坐下，“既是白天就覺察出不適，就該早早的請大夫來看，怎麽拖到下午？也是個不省心的。”

“請母親恕罪。”羅氏打算起身致歉。

“恕什麽罪？”傅老夫人擺擺手讓她坐下，吩咐新竹，“去沏一壺菊花茶給二夫人，這大紅袍有些濃了。”

“多謝母親體恤。”羅氏大喜，依舊站起身來，行了禮後方才落座。

蔣氏郁悶不已，強做笑容敬了酒，猶憤憤不平，猛喝了兩口大紅袍。

傅沈煙乖巧的盛了半碗五彩羹送到羅氏面前，“母親也嘗嘗這個羹，清淡可口，正適合您。”

“不錯，沈煙不但會照顧幼弟，還會孝順母親。”傅老夫人連連稱讚。

孟氏仍是附和稱好。

傅嘉佐卻等不及了，拽著傅沈煙的衣袖要聽故事，不滿的道：“三姐姐答應我的故事，到現在還沒講呢。”

老夫人笑道：“好好好，我們不耽誤你的三姐姐講故事了。”

眾人都笑。

傅沈煙曾經為了給他而準備了好幾個笑故事。後來他沒來，傅沈煙卻也沒忘記那些故事的脈絡。現在信手拈來朗朗出口毫不費勁，聽得傅嘉佐很快就入了迷。高潮疊起後，傅沈煙有繪聲繪色的收了尾。

傅嘉佐一邊聽一邊把五彩羹喝完，意猶未盡，又拉著傅沈煙再講了兩個，這才打著嗝滿意的點頭。

他跳下椅子，竟跑到外間去。不久後，屏風另一頭傳來了他稚嫩的童聲，原來正神氣活現的對著一桌子的老爺少爺們重覆起故事來。

“這可是三姐姐給我講的，是不是很好聽？”年幼的孩子講完故事，洋洋得意的詢問大家。

眾人都說“好聽”，朗聲大笑。

“我怎麽覺得這故事有些耳熟。”傅嘉正笑，“似乎是我曾經講給三妹妹聽的。”

傅長汀笑道：“你還記得給三妹妹講故事呢，那時候，沈煙總喜歡黏著你。”

一時，大家又回憶起孩子們幼時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語，比內間女眷們還要熱鬧。

尤其數傅嘉正說得多，興致起來，講了好些傅沈煙童年的事情。

蔣行文坐在旁邊多是笑著靜聽，心裏卻想起那個小姑娘每次回去曲陽遇到他，都會叫甜甜叫著“蔣表哥”。

蔣行文含笑，“我也記得，三妹妹小時候甚是可愛，還喜歡看書。”

屏風哪裏能隔絕聲音？女眷們聽到，也都說笑起來。

傅沈煙冷不防聽到自己孩提時舊事，訕訕一笑，向傅老夫人道：“祖母，您聽聽，大家都拿我打趣呢。”

傅老夫人大笑著擺手，“我老了，眼花耳聾，聽不見，聽不見。”

傅沈煙沒料到祖母會開玩笑，倒是楞了下。

這時候就聽傅嘉佐高聲嚷道：“三姐姐，大家都在誇你和我一樣淘氣又可愛！”

童言稚語一說出來，裏裏外外兩桌席的人都笑了起來。

傅老夫人問道：“都有誰誇呀？我可沒聽到。”

“大伯父和哥哥們！”傅嘉佐揚聲道：“就連蔣哥哥也誇啦！”

傅老夫人指著屏風與姑娘們道：“看這小子，倒是把話說得明白。”

雖然老夫人是誇讚小男孩年紀小小就那麽厲害，但聽了他們對話的傅沈薇，則是咬緊了牙一臉氣憤。

她想不到，表哥居然當著一家子人的面誇讚傅沈煙“可愛”。

他可從來沒這樣誇過她！

傅沈煙的臉色愈發暗沈。

旁人卻不如她這樣。眾人拿著孩子們一番說笑，氣氛變得輕松愉快。

佳節歡筵，盡興放散。

傅沈煙叮囑新竹，早些服侍老夫人休息，又把傅嘉佐送到孟氏身邊，捏著他小鼻子告訴他早睡早起，這才挨著羅氏扶著她回去。

傅老夫人讚道：“沈煙這孩子著實懂事，一舉一動令人欣慰。”

“祖母偏心！”傅沈薇再也忍耐不住，悶悶嘟嘴。

傅沈瑩嚇一跳，忙打圓場，“二姐姐這是喝了雄黃酒，跟祖母撒嬌呢，祖母看待我們一向手心手背，都一樣喜歡的。”

傅老夫人意味深長的摸了摸她的頭發，點頭笑道：“不錯，要說起敏銳聰明，幾個孩子中搖數沈瑩第一，別看年紀最小，心思卻活絡機敏得很。你和沈薇同起同坐，天天在一起，倒像個姐姐一樣，時常出謀劃策、提醒沈薇。”

笑瞇瞇的一番話，卻好似一桶冰涼的水當頭澆下，傅沈薇杵立當場，連話也不會說了。

原來自己的那些小把戲，老夫人都看在眼裏，心裏透亮著呢。是啊，這府裏有什麽事，能瞞得過老夫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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