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帶著兩個孫女兒到屋子裏去吃西瓜。

小石榴吃西瓜很可愛。

她一口潔白的牙齒像整整齊齊的小米粒,然後小孩兒低著頭細碎地一口一口又一口，像只可愛的小倉鼠。

她吃得非常小口，一點兒西瓜汁都沒有流下來,幹凈得不行。

盛故園一邊吃一邊看她，跟下飯似的。

她忽然感覺到旁邊一道慈愛的視線，轉過頭去，就看到盛奶奶正看著她們倆……不,或許應該說是看著她。

見盛故園轉過頭來,她朝她笑了笑,走上前來。

剛剛盛老太太叫姐妹倆來坐著吃西瓜的時候，盛故園就叫過她一起吃,只是老人家說是年紀大了腸胃不太好，一天最多只能吃兩牙西瓜，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盛故園就沒有再勸她。

此時見奶奶看自己,盛故園朝她笑了笑。

老人也回了她一個笑容。

盛老太太也沒有很久不見孫女兒,就一股腦地要讓她們吃這個吃那個、根本不讓嘴巴停下來。

她甚至只拿了西瓜，沒有再拿其它的零食出來。

一會兒後，盛故園和小石榴吃完了西瓜,一起去洗手，聽到盛奶奶送走了放好東西的楊師傅。

盛故園出來，盛奶奶就回過頭說：“今晚你們姐妹倆就住在這裏吧？”

盛故園還沒有想好要不要拒絕,她已經又說：“小寶好像困了？”

盛故園低頭一看,小石榴今天沒有午睡，這會兒已經困得忍不住要揉眼睛了。

但小孩兒知道用手揉眼睛不衛生，不知道是誰教的她,這個觀念已經深入她的腦海了,即便剛剛洗過手,她也堅持不肯用手揉眼睛。

盛故園和奶奶就看到小孩子困得打哈欠，用力眨眼睛，小手伸到鼻梁上方，明明就是要朝眼睛去了，她硬是轉了個彎，使勁兒揉了揉鼻子，沒有去揉眼睛。

盛故園忍俊不禁，一轉過眼就看到奶奶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只是她的表情更加慈祥。

“先帶小寶去睡覺，你要不要也跟她一起睡會兒？”盛奶奶溫聲說道，“帶孩子可不個容易事兒，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呢。”

雖然盛故園並不覺得自己帶小石榴有多難，小石榴帶給她的快樂和溫暖，那種強烈被需要的感覺，已經遠遠超過了帶孩子的那一點點麻煩。

但盛奶奶用溫柔如水的語氣這麽說，盛故園還是感覺被打動。

她拒絕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兩人說了這兩句話，小石榴已經有點困迷糊了，兩個大人就聽到小孩兒嘴裏含糊不清地咕噥道：“我不困，我還想再玩會兒……”

但是盛故園把她打平抱在懷裏，不到三秒鐘她就睡了過去。

躺在床上的時候，盛故園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事實是聽著小石榴輕輕的吐息聲，她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睡醒時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在家裏，第一反應以為自己睡過頭了，一個翻身起來要去看時間——她睡了一天？那小石榴不是餓了一天？！

坐起來才想起來這是在奶奶家。

她們吃過午飯後，來奶奶家睡午覺了。

旁邊傳來小石榴的聲音：“姐姐？”

盛故園低下頭，看到小石榴也睜開了大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她。

“嗯。你睡醒啦？”

小石榴坐起來，有點疑惑地看看周圍：“我怎麽睡著了？我沒有到這個房間呀，睡著了自己飛來的嗎？”

盛故園撲哧一聲笑了：“對，你睡著了飛過來的，我和奶奶都看見了。你是會飛的哦，小石榴你不知道嗎？”

小石榴也咯咯笑起來：“姐姐你騙人！我知道是你把我抱到床上來的啦！我剛剛是逗你玩！”

盛故園點點頭：“嗯，原來小石榴還會逗姐姐玩啊！”

兩個人坐在床上嘀嘀咕咕說話，說著說著就徹底清醒了，她才起床準備帶著小石榴一起去洗臉，就聽到敲門聲：“大寶，小寶，睡醒了嗎？”

盛故園揚聲道：“奶奶我們醒了！”

“那奶奶進來了？”

盛故園又應了一聲，盛老太太推門而入，手裏拿著兩件衣服。

一大一小兩件款式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有一點差別的花苞裙。

但這個裙子顯然不是盛故園帶小石榴在商場裏買的那種，她不是搞服裝設計的專業，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但就是能看出一些區別來。

盛奶奶笑嘆道：“我本來還想自己動手的，年紀大了，眼睛也不行了，不服老不行。這是我找人做的，你們姐妹倆看看喜不喜歡？”

說著走到床邊，展開了兩條花苞裙。

裙子最特別的設計在腰間到腿部變成花苞的位置，大的那條裙子腰間用淺粉色的珍珠做成了小花苞，獨特又好看。

小的那件同樣的部位也有一個小花苞，但是小花苞下面多出了兩片嫩綠色的萼片。

再就是肩膀那裏的一片紗了，大裙子用了漸變淡墨色，小裙子用了漸變粉紅色。

除此之外兩條裙子除了大小全都一模一樣。

這顯然也是兩件親子裝。

小石榴開心地說：“很好看哦！謝謝奶奶！”

盛故園也跟著道謝。

盛奶奶擺手說：“你們喜歡就行，那我出去，你們換衣服。”

盛故園和小石榴換了衣服出來，發現盛奶奶的書桌搬在了葡萄架下，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筆洗鎮紙，她紙上的葡萄藤畫了一半。

畫得是寫意畫，那一串又一串的葡萄卻也格外喜人。

葡萄藤下方放了一個雨過天青瓷魚缸，魚缸裏兩條紅鯉正在暢游。

盛故園來的時候都沒有註意到，現在看到畫裏的魚，才往葡萄藤的根部去找，果然看到了魚缸裏面兩條火紅的鯉魚。

盛奶奶戴著老花鏡，手肘懸空，手中毛筆極穩。

盛故園站在她身旁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副快得抓不住的畫面。

那畫面裏好像也是什麽人在像這樣畫畫。

盛故園一怔。

小石榴已經拽了拽她的裙擺：“姐姐，我也要看。”

她小小的一個人兒，還不到盛奶奶的書桌高，因此什麽也看不到，有點著急。

盛故園回過神，彎腰把小石榴抱起來，小孩兒頓時就“哇”了一聲。

“奶奶畫院子裏的葡萄！還有金魚！”

盛奶奶筆下一動，又是一顆圓圓的小葡萄出現在生宣上，慢慢洇開，恰好與旁邊的葡萄挨著，成為親親密密的一家人。

小石榴又“哇”了一聲，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盛奶奶放下筆，含笑看她一眼：“上回來奶奶家不是才看過嗎？怎麽又這麽驚訝？和沒看過一樣？”

小石榴想了想，說：“上次奶奶畫的是房子、還有石榴花，不是葡萄。”

盛奶奶笑道：“記得這麽清楚呢！咱們家小寶真聰明。”

她道：“那你還記得上次你做什麽了？”

小石榴毫不猶豫地說：“奶奶也教我我畫畫啦！”

她伸出手，盛故園配合地往奶奶身邊走了一步，她說：“這樣，奶奶握著我的手，畫大石頭！”

盛奶奶含笑點頭：“對。”

說著又把毛筆在顏料盤中輕輕一蘸，收回來，說：“那你想不想要奶奶教你畫葡萄？”

小石榴大聲說：“要！”

盛奶奶果然把毛筆放在她手中，然後她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握住小石榴握筆的手，教著小孩兒，輕輕一勾，筆下又是一顆綠中帶著一點淡淡紫色的葡萄出現。

握住毛筆的時候，小石榴就屏住了呼吸，等到畫出這一顆葡萄，她用力呼出一口氣說：“奶奶也教姐姐畫！”

盛奶奶脾氣很好地答應了：“好呀。圓圓你來。”

她說著讓開了兩步，騰出書桌中間的位置來。

盛故園一邊把小石榴放下，一邊往前站，她有點慌：“我沒畫過……”

這畫好好的，小石榴畫得那一顆葡萄其實等於是盛老太太畫的，並沒有毀掉這幅畫。

但她要是也上去動筆，老太太不像剛才那樣手把手教她，那結果可就不一樣了。

盛老太太也果然沒有要像小石榴那樣手把手教的意思，她退開了一步，就彎腰把小石榴抱了起來：“沒事，你只管畫，畫得好畫不好都沒關系，這本就是畫來消遣的。”

可這宣紙上的魚缸、紅鯉、葡萄架、葡萄藤上的葉子……看起來這幅畫都快要完成了。

盛故園沒有學過國畫，分辨不出好壞，但她看到這畫的時候是可以感覺到夏日裏在葡萄架下擡頭見碩果累累那種靜謐的喜悅的。

越是覺得這畫好，她就越擔心自己不會畫畫，一筆毀掉了奶奶不知道畫了多久才畫成這樣的畫。

但盛奶奶已經這麽說了，盛故園只好拿起毛筆。

在食指和大拇指握住筆桿的那一刻，她腦子裏又比剛才更快地閃過了一副什麽快得抓不住的畫面。

忽然間，她的心就平靜下來，不再慌亂、不知所措。

蘸取顏料、下筆，挨著剛才小石榴畫得那顆葡萄，盛故園動作熟練地又接連畫出了好幾顆。

小石榴震驚地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捂住嘴巴。

盛老太太看著那只握筆的手，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裏有淚光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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