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還沒有享受夠春天的陽光與花朵，一場大雨之後接著持續幾天的高溫就宣告夏天來了，而日歷剛剛使用到四月底。別的人都忙著安排勞動節假期，游旭的勞動節假期要名副其實的繼續“勞動”了。

“到家了給我打電話。”游旭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後囑咐左戈。

原本是下午三點就要回去的，他偏說會遇上晚高峰，留到現在快要八點半了才把游旭送回宿舍轉而回家，三百多公裏的夜車，至少開三個鐘頭。

游旭不擔心是假的，剛才過來的路上說了兩回讓左戈開慢些。加上這次囑咐他打電話過來，每一次左戈都態度端正的表示要讓游旭放心。

“那我走了。”游旭伸手開車門，左戈卻拉住了游旭的另一只手，游旭偏頭看向他，“還有什麽事？”

左戈光是笑，不說話，手上使勁兒把游旭往自己這邊拽。游旭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沒有防備，被他拽得歪了身子。左戈這時候傾身上來，溫溫柔柔地吻了游旭的嘴。

等著游旭把自己推開，半晌卻沒有動靜。左戈自己不好意思了，退出這個吻來。看著游旭面上有些不自在的表情，左戈忍不住作死說：“現在沒事兒了。”

游旭撐著身子坐正，像剛才一樣的說話調子又叫左戈開慢一點，完了開車門下車。站在路邊看著左戈的車子走遠。

等到左戈的車子消失在這條路的盡頭，游旭擡手摸摸自己的唇，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此時唇上還殘留著左戈給的觸覺。

雖然嘴巴上不承認，游旭自己心裏是清楚的，自己正在慢慢的習慣和左戈親昵。不會像剛開始的時候那樣抵觸，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有心慌意亂，一切都習慣了，甚至有時候能夠預測到他要來跟自己親昵一番，說不上享受其中，至少覺得不壞。游旭覺得這是進步吧，比起總是一把推開他的時候進步多了。

晚上的高速路比白天可愛許多，車裏放著讓人愉悅的流行小搖滾，也讓左戈開起車來精神百倍。

雖然說今天妄圖留下過夜又失敗了，左戈心裏卻是一點兒也不遺憾。一步一步來，小旭之前都不讓吻的，總是一巴掌給推開了，最近幾次都有吻到，進展不錯呢。

兩個男人卿卿我我這種事兒對游旭來說是頭一回，他能從抵觸到漸漸接受就是對左戈莫大的承認。左戈心裏都清楚，所以不著急。

牽手、撫摸、擁抱和接吻，左戈在心裏歷數“戰果”，確認這些在這次會面時都做過了後，左戈愉快地吹了聲口哨，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三個鐘頭車程終於結束，左戈舍不得打電話吵醒游旭睡覺，發了短信過去。剛鎖好車準備回家，卻收到了游旭回覆的短信。左戈心裏一暖，原來小旭一直等著自己給他報信。編輯了叫他安心休息的短信發送過去，左戈打開了家門。

打開客廳的燈，左戈把這個家好好地環顧了一次。沒有什麽繁覆的裝修，可以說根本就沒有裝修，不過是買了家具放進這個屋子裏。這個房子是游旭調到省廳之後購入的二手房，住的時間不長。整個房子也沒怎麽用心，最用心的地方恐怕是陽臺給游小冰弄得游樂區。

前幾天看到游小冰的圖畫本上畫了一幅《我的家》，草房子跟前小河淌，小貓小狗和小花，天上紅太陽，小冰、大爹和爸爸，名字雖然叫做《我的家》，可跟眼前的這個房子沒一點兒關聯。

左戈指著圖畫問她：“想要養小貓還是小狗？”小冰說：“我以前養過小狗，後來搬家送人了。我現在想養小貓。”

左戈便想他們以前的家是什麽樣子，想得多了心裏的嫉妒升騰而起，總覺得自己要被比下去，第二天鬼使神差地瀏覽了好幾個樓盤網頁，選中了一個打了電話，第三天下午抽空過去看了看，下了定金。然後今天猶豫了一天，沒能開口跟游旭說。左戈覺得自己現在要說那句“想要和你住在一個家裏”，好像還不行。

這時候又有些後悔，不給游旭打個招呼，到時候蹦出來了一個房子會不會挨罵？還有，隨著和小旭關系一點一點穩步向前，想要辭職的心思比以前更頻繁了，再加上以專利入股的公司逐漸走向盈利，左戈覺得自己內心深處多了一個熊熊燃燒的家庭煮夫之魂。

每次被小旭和小冰表揚做菜好吃的時候，左戈都恨不得摟著他們說以後每一頓都煮給你們吃；每次陪著小冰時，看到她的進步和變化，都讓左戈越發不想錯過她一點一滴的成長；每次摟著小旭的那一刻，左戈都不想放手，總想要有一個地方、有很多時間允許自己這樣久久地摟著他，哪怕是和他摟著一起看無聊的電視廣告都行……

左戈知道自己的這些個願望屬於常規價值觀中的“沒出息”序列。可是這些是左戈從來就缺少的東西，有能力的時候當然會拼命找補。游旭也是這個“拼命找補”過程中上天賜給左戈的最大驚喜。左戈心裏樂意，旁的人愛怎麽看就怎麽看……

躺倒在床上的左戈雙手枕到頭後，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旁的人可以不用管，跟小旭交代是必須的，下一次，下一次見他就老實交代。

遣返人員乘坐的飛機降落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五分，天氣良好因此降落時間分毫不差。二十分鐘之後，普通乘客全部離開機艙，接收遣返人員的工作開始。

被遣返的是兩年前因涉案潛逃的前文氏集團負責人文知義，對游旭來說文先生真是“老朋友”了。兩年前文知義的突然外逃讓當時幾乎要成定局的案子全部被推翻，游旭和當時的同事就是咬碎了牙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時隔兩年，這位關鍵人物回來了。

警車和急救車開到舷梯處，文知義在兩名警察的陪同下走下來，直接上了警車。游旭他們所在的車子和這輛警車合成同一個車隊，從機場臨時開辟的通道離開。到達最後一處關口時，兩邊值守了大量的新聞記者。車隊通過時鎂光燈閃爍不停。車隊中的最後一輛停下走出負責新聞采訪的人員，新聞記者被引導到準備好的場所召開發布會。

接收工作完成後，押解文知義的警車和游旭及同事所在的三輛車一同去往渝城的紀委辦案基地。游旭的心內平靜，這讓他自己有些意外，本來以為會多少控制不住有些激動。

以前被人說游旭這個人最讓人害怕的地方是不懂、不想、不忍、太年輕，從此時的心境來看游旭會不會已經不一樣了？

經過一個多鐘頭的行駛，一行人到達位於渝城郊外的辦案基地。文知義被安排妥當之後，游旭和同事們一起進了會議室。從今天晚上開始，被擱置兩年多的一系列案子在紀委的主持下重新調查開啟，最終目的是要徹底清查身為本省一把手的劉志民。之前辦下的兩起大案，每一起都有這個人涉及，卻每一次都讓他全身而退。劉志民就是讓游旭一敗再敗的那個幕後之人。這一次，應該可以了吧？

“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左戈聽著電話裏沒什麽感情的女聲告訴自己本次撥打的結果，有點失望。因為是在紀委辦案所以小旭的電話最近經常打不通。雖然小旭跟左戈報備過，但是真的打不通了左戈心裏還是多少有些失落。

左戈輕輕地嘆口氣，被終於結束外派回來的佩佩聽見了。佩佩遞給左戈一顆糖，像安撫小朋友一樣說：“左哥乖，來吃顆糖。吃完了糖咱們接著幹工作，不興怨天尤人。”

左戈接過糖丟進嘴裏，仔細打量了佩佩之後說：“外派回來之後整個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啊佩佩同志。”

“那是當然。”佩佩很是感慨地說：“我去了下面才知道工作多難，設備不行就算了，缺人缺到把我一個技術警察當刑警用，太累了……我還是願意踏踏實實在實驗室呆著，不喊苦不喊累。”

對於佩佩此刻的表現左戈嘖嘖稱奇，立刻轉頭看了看周圍是不是有領導出沒，卻是一個人影都沒有看到。不由得厚臉皮向佩佩說：“佩佩這是吃錯藥了？”

“你才吃錯藥了。”佩佩一點兒沒停下手上的工作，眼神像刀子一般鋒利地剜過左戈，長嘆一聲給他解惑道：“你知道外派這麽長時間對我們新婚燕爾的小夫妻意味著什麽？我和周浩浩感情交流的黃金期就沒了，更別說肉體交流了。外派就是對我們愛情的終極考驗。左哥啊，還好你單身……”

“誰單身了？！”左戈這段時間沈浸在和游旭剛剛成雙成對的喜悅中一直無法自拔，佩佩這時候一說他是單身，條件反射就開口反駁，說完了就在心中罵自己蠢。

果不其然佩佩的大眼睛冒出了精光，“左哥，有對象了不請我們吃飯，不厚道。”

左戈看看多少有些空蕩蕩的辦公室說：“這時候人都湊不齊，我請你一個人吃飯有意思麽？你們家周浩浩不得帶著拳擊手套來找我呀。”

“也對。為了恢覆和周浩浩的感情，我要和異性保持距離。”佩佩被左戈兩三句話給打發回去了。

左戈看著回頭去認真工作的佩佩，想著她說的外派會沖擊兩人之間的感情，佩佩和周浩浩屬於神經粗得跟電纜有一拼的人種都能感受到破壞力，對自己和游旭不就沖擊更大了嗎？他倆結了婚有證拴著，自己這剛和游旭好上，而且眼看著一天好似一天，接著給外派上兩三個月，這感情還不回到原地……

不行，要在輪到自己外派之前辭職，然後就搬到渝城去守著小旭。

游旭和小喻等到醫生從樓上下來便上前去碰頭。醫生說這兩天文知義的睡眠質量上來了，身體各項指標也跟著恢覆，比剛回來的時候好多了。

“就今天吧。”游旭輕聲跟小喻交代。

小喻上樓去，游旭轉身往另一棟樓走去。

詢問室不大，四面是淡綠色的軟包墻壁，之所以是軟包是為了防止在詢問過程中被詢問人情緒激動出意外，墻壁上不顯眼的角落掛著錄制鏡頭以及收音器材。房間中間放著一張乳白色的三角桌，一邊一張椅子，詢問過程一般三人參加，這樣坐也是為了緩解雙方之間的對立情緒。

游旭在三邊座位中選擇了能最大角度看見窗戶的那一邊，坐下後，疊起長腿，等著文知義來。

敲門聲輕輕的，游旭也輕輕地回應了一聲“請進”。小喻推開門，側身讓文知義先進來。文知義穿著棉布的格紋睡衣，腳上是拖鞋，進來的時候站定了把這間詢問室打量了一番才走到三角桌邊來。位子還有兩個，游旭又是背著他的，於是文知義問小喻自己應該坐哪一邊。

游旭聽見了，回頭看他輕笑著說：“想坐哪兒都可以，文先生不要客氣。”

文知義看清了游旭的臉，楞一下後說：“是你。”說完踱到近處的那一邊坐下。

“文先生好記性，能記得我真是深感榮幸，我記得我們只見過一面。”游旭把裝著溫水的紙杯端到文知義面前。

“是，雖然只有一面，但印象夠深刻。”文知義看著紙杯說：“畢竟你擱狠話的樣子挺兇惡的。”

“文先生見諒，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著急了。”游旭還能想得起當時的情況，現在覺得是挺幼稚的。

“今天終於見我了，不是要敘舊吧？”文知義擡起頭看著游旭，這麽家常的聊天氛圍對不起門牌上詢問室這幾個字。

“故人重逢當然是敘舊。”游旭倒是不著急，不溫不火地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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