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個人儲物箱裏拿出幹凈的白大褂，左戈抖落開正要穿的時候，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看過去，是刑偵處馬哥他們幾個，笑著問了好。馬哥笑叫他中午一塊出去吃好的，左戈想了想今天好像不太忙邊點頭答應了。刑偵處那哥幾個便樂呵呵走了。左戈往自己辦公室去，覺的今天中午這頓好飯都是游旭積德帶給他的好處。

走進辦公室，看見佩佩姑娘正在幫自己擦桌子，左戈笑著上去連忙道謝。佩佩姑娘看他一眼嘆口氣道：“左專家你離我遠一點，我看到你就要想起我家游哥。我今天再也不能天天見他了，看不見他皺眉頭抽煙，也看不見他默默吃飯了，我做的菜也不能給他吃了，唉……”

左戈看著佩佩滿臉的生無可戀，也不想再提醒她你和周浩浩不是說好明年情人節扯結婚證麽，佩佩說的那些話，一句句的也把左戈給戳痛了。

何小嫚進來看見左戈和佩佩都是一臉的生無可戀，言語溫柔道：“你們是覺得工作煩還是沒有游旭人生沒有動力了？”

左戈不說話，佩佩把抹布一甩說：“小嫚姐我兩個都是啊……”

何小嫚笑著從包裏取出一疊照片，一人一張發給他們，“上回吃飯那張超完美的集體自拍，我把它洗出來了，拿去自我安慰吧，不用謝我了。”這一說，辦公室其他幾個人也過來了。

左戈最先拿到照片，微笑著到一旁去看。游旭坐在當中，佩佩摟著他的手靠在左便，右邊何小嫚、劉天宇、小陳他們幾個，左戈自己在最左邊，主要任務是舉手機摁拍照鍵。這張照片上游旭笑得如沐春風，那幾個要臉小就臉小，要耍帥就真帥，能滿足每一個人的臭美欲望，堪稱完美合照。

“看我游哥怎麽拍都好看，真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佩佩仰天長嘆。她這一說逗得周圍人都笑，也不曉得那個說了句調動一看就欺負人嘛，得到了大家的響應。

左戈放下照片看著說得激動地大家不說話。何小嫚也是不說話的那個，退出來和左戈對望一眼，低下頭往辦公室外面走。左戈把照片放進白大褂口袋，追上何小嫚，準備結伴去實驗室開工。剛剛和何小嫚走成並肩，就聽見她含笑喊了一聲“幹爹”。左戈笑著說：“你知道了？”

“嗯，游旭跟我說的。”何小嫚不賣關子，“還跟我說幹爹你十分溺愛游小冰，托我沒事兒抽查一下，免得被你慣壞了。”

“歡迎隨時檢查。”左戈笑著推開實驗室的門。

何小嫚並沒有要進去的意思，看著左戈說：“我想你大概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什麽意思？”左戈面上的笑容隱去了。

何小嫚說：“駱副省長那個大案子的時候，游旭把省一級在任官員查了個遍，那些過了審查的從去年底開始陸續恢覆工作了，所以這只是開始。你不用擔心，帶好小冰。游旭心裏非常清楚，因為這是他告訴我的，為了說明我們在一起不合適。我想他並沒有告訴你，所以多嘴了。”

左戈抿唇點頭，“謝謝你。”

何小嫚沒說話，拍拍左戈的手臂，進了實驗室。

恭陽原本是個縣，因為遠離所屬州市行政中心，在行政上歷來有些沒人管。因為在八十年代中期發現了銀礦，一度經濟騰飛，成為了一個縣級市。隨著銀礦資源的枯竭，恭陽的經濟也走了下坡路，恭陽市的帽子卻是不好意思摘掉，始終戴著。

游旭到恭陽市警察局的第一天開了半天會，對比其他兩位副局長游旭的工作可以用少得可憐來形容，多數是行政上的事務。得到這樣的工作分配後，游旭心裏有數，這是怎樣一個套路游旭清楚，沒有任何不滿在面上顯露出來。會議結束的時候，局長握著游旭的手說客套話，游旭微笑著應對。接風的飯局也有，游旭沒有推辭，禮數周到參加完飯局，多多指教的話也說得圓滿。回到住處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躺到床上，摸出手機想跟小冰說說話，卻看見時間已經是十點半了，照規矩小冰已經睡覺兩個鐘頭了，這個電話打過去還是跟小朋友說不上。游旭把手機扔到一邊，擡手遮住眼睛。

人是很累了，游旭的腦子卻是很清醒。懲惡除奸幹掉的總是首惡和大奸，在你還回味懲奸除惡的快感時，小惡小奸卻已經死灰覆燃，無窮無盡，作為曾經令他們驚惶的那個人，勢必要受到他們的報覆，不管這個報覆你看得上還是看不上。

游旭已經不是剛剛出校門的楞頭青了，剛直到不懂回環。

不是游旭一開始就懂這樣的道理，游旭一開始也不懂，也覺得善惡分開，惡必除，善必揚，游旭覺得中間那個“必”字只要鬥志昂揚終究能夠實現。可是，現實展現給游旭的卻不是這樣。游旭辦過的案子大到可以讓自己老了吹牛皮都腰桿直，王市長貪腐窩案以及駱副省長土地案，每一個都是捅破天的大案，拉下來的都是一方大員，到最後得到的是什麽呢？得到的是明面上的立功褒獎以及暗地裏的明升暗降，這不，發配到恭陽來任閑職了。

按道理講，游旭應該心涼了，可游旭這時候躺在床上心思一點兒沒涼不說，還挺樂呵的等著他們還有什麽後招繼續發來踩踏自己。

凡事都要分兩面講，一方面那兩個大案子讓自己落得了今天這個下場，另一方面那兩個案子也讓游旭成長。王市長貪腐窩案之後，游旭明白對付他們不能不顧自己死活、猛沖猛打，有個人對游旭說不要把自己折進去，想要贏得更多，就要就地求活。那個時候游旭還不服氣，聽則是聽了，心裏卻多少有些抵觸。到了駱副省長的案子，一樣的剛直不折、猛沖猛打，卻是遇到了一群家夥，不管怎樣施壓都拼命抗住，游旭不懂他們為什麽要死死守住那個人，他們說枯枝落葉太多游旭你一把火會把整個森林都燒成焦土，不如我們劃出安全帶，安全帶以內的燒了就燒了吧，到底森林還在。到今天，這些道理游旭終於懂了。於是樂呵著等那些小奸小惡來踩踏自己。這都是代價，是年輕氣盛的代價，也是恣意實踐的代價。

游旭迷迷糊糊想著些不著邊兒的事，手機忽然震動，放下手，偏頭看向手機，是左戈。游旭有些猶豫，不知道接還是不接，不知道接了說什麽好……可是電話一直響，一直響，好像把全世界的耐心都用到了打這個電話上。

游旭嘆口氣，最終還是接了電話。

左戈聽見游旭說餵，覺得聲音很陌生，脫口就問：“小旭，是不是累著了？”

“還好。”游旭兩個字大發了左戈的關切，問他說：“小冰聽話麽？”

左戈那邊的聲音就輕松了起來，說她很聽話，今天給她買了文具盒，愛不釋手玩了一個鐘頭。

聽左戈說著，游旭能夠想象出游小冰抱著文具盒玩的樣子，不小心嘴角帶了笑。卻忽然聽見游旭問：“你那邊還好麽？”

“還好。”游旭說出來之後發覺自己已經是第二次用這兩個字兒回覆左戈了，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太敷衍，便接著說：“工作不多，挺清閑的。”

“清閑就好，今天我也挺清閑的，沒什麽事兒。中午還被馬哥他們叫出去吃了頓火鍋。”左戈本以為全都還好就要進入掛電話的進程了，結果小旭又說了個這個，“那家店太難找了，簡直就是在一個小區裏，根本停不了車，走了五分鐘才進店。”

“哦，是小紅旗火鍋對吧？”游旭知道那個店，自己和馬哥他們去過兩回，“服務員全是老阿姨。”

“對，特別兇，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愛誰誰。叫她們的時候心裏都直打鼓。”左戈說著呵呵笑兩聲，“你說就這麽個地方，生意還挺好，是怎麽個道理？”

“好吃唄。”游旭也是知道的，那些老阿姨可厲害的，你催她兩聲的話甩你個白眼算是輕的。

“我覺得不合口味，到最後太辣了，我根本入不了口。”左戈想起中午被辣的滋味，不覺吞了吞口水。

“你歷來不能吃辣，別強求。”游旭這話一說出口，立馬就後悔了。可有沒有重放鍵，讓這時間倒回去一點，把這句話收回來。

左戈反應超快的感覺到這句話的那一丁點關切，捏著電話差點沒蹦起來，可話音上卻是一點兒也沒有顯露出來，而是說：“很有意思的地方，你下次回來，我們一起去吧，照顧照顧我和小冰公主，點個紅白鍋。”

游旭正在後悔的當頭上，這邊說什麽也沒上心，哦一聲算是答應了。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左戈又一次差點沒蹦起來。

“左戈，不早了，我想休息。”游旭決定趕快結束電話，免得自己乘著剛剛到恭陽來的這點憂傷氣息，在左戈面前說出越來越多不合適的話。

“你好好休息，燙個熱水腳會舒服些。”左戈飛快地把話說完，然後頓了頓說：“晚安，小旭。”

“晚安。”游旭輕聲回話，然後掛斷了電話。望著白白的天花板，游旭蹬一腳床面，也不知道對自己哪兒來的不滿意。

左戈看著電話已掛斷的當前界面，回想著剛才說的那些話，笑了。那些話以前都是別人囑咐自己的，聽到心裏，到現在都用在小旭身上了。左戈心裏是高興地，小旭並沒有跟自己只說小冰的事兒了，小旭還答應了要一起去小紅旗吃火鍋。左戈覺得自己現在是錙銖必較的，和游旭之間哪怕多說了一句話都是巨大的進步，能讓自己高興地沒頭沒腦。

高興了好一會兒，左戈想起上床睡覺。床是游旭的床，雖然已經睡了很久，可每回意識到這一點，左戈都要莫名的亢奮一會兒。等到高興和亢奮都過去了，左戈想起原本打電話想說的話一句都沒說出來，又是莫名的低落了下去。

中午在小紅旗吃火鍋的時候，自然說到游旭。

馬哥說第一次見到游旭是他和專案組的人來辦駱副省長的案子。他們那一群人遠看著就一身煞氣，讓他們這些老刑偵都咂舌。

小陳說他們辦案那叫一個大手筆，請來喝茶的人一個比一個來頭大，最厲害的一次，大晚上的跟人在七樓辦公室幹了一架。左戈一聽楞了神，望著小陳等他繼續講。小陳卻是不慌不忙，吃了一塊毛肚笑著說：“游哥他們不行，被人家一挑三打得落花流水的。”

其他人笑說他們專案組的都是書生，打架肯定不行。馬哥卻說：“不是你游哥不行，他那是善，一般不下死手。”

左戈點點頭，接著說：“這倒是真的。游旭打架從來不下死手，多數時候能制住人就好，沒有傷人的戾氣。”

“結果那個案子到最後相當不爽利。”小陳嘆口氣，又夾起一塊毛肚下鍋。

左戈被辣得直喝水。其他人比左戈更關心那個案子為什麽不爽利。小陳還是那個不緊不慢的調子說：“這個案子弄下的最大官兒就是駱副省長，可是這可不是專案組的本意，是不得不斷在駱副省長這兒的。游哥他們當時沒能把案子往更深了挖，中間斷鏈子了。”

不知情的人不單是左戈，興趣都勾了上來，催著小陳講。小陳眨眨眼說：“斷的鏈子不就是文氏集團那個文知義麽？先是失聯，然後據說人都到國外了，還申請政治避難。到這兒就斷了，沒法往下查。估計這孫子現在在國外過得正逍遙呢，唉……”

“可惜了。”馬哥齊齊筷子，“要是能查下去，那可就精彩了。”

左戈當時剛喝完一杯水，舌頭被救贖，聽到這裏明白了，不再問。

何小嫚說的這只是個開始，這邊說的沒能深挖的案子，互為因果，正是因為沒能深挖下去逮個幹凈，才有今天游旭被明升暗降，調動到恭陽去。左戈想起游旭的性子，設身處地感受了一番他的不甘心，分外心疼。這股心疼憋到晚上，想要打電話給游旭說說話。可是，游旭和左戈的心之間還隔著那麽遠，這些心疼的話要說上真是很難，果然那電話通了說得卻是那樣一番不痛不癢的話，這些話沒能說出口來。

這時候又想起來，左戈在床上輾轉反側，終於還是把手伸向手機，輕輕敲出一句話給游旭發送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