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關燈
小
中
大
左戈握住游旭的手不知不覺間松開了，左戈腦子裏最先想到的是李茂茂果然經不住游旭的追根究底，到底還是把那些郵件交給了游旭。然後左戈想自己應該說什麽話。說什麽話呢？說什麽好像都不對。
自己和林妍的郵件交流裏，關於游旭一定要留下小冰這件事討論得很深入。得出的結論正如游旭說的那樣。當年的確是因為游旭的糾結心理把事情進一步覆雜化了。當年的情況，左戈無知，林妍無措，游旭強勢，事情以一種頗有偏離的方式得以暫時解決。事到如今回頭來看，倒是真的很容易就看出游旭做出那些糾結決定的不對頭，可這些都是“馬後炮”了，當年他們三個沒有誰能夠想到這些。
游旭當年做出的決定的對與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來判定。林妍和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怪游旭。游旭執意留下小冰這個決定把事情變得更覆雜，對於這一點，林妍和自己的認識空前一致，都想得是不跟游旭戳穿的好。一旦游旭發現自己有要負的責任，所有的錯果然都是游旭的，這條道游旭會更加堅定地走下去的。
但是，那時候的游旭能怎麽做？游旭想對每一個人都好，保護了林妍的名聲，留住了小冰的生命，對左戈的話，要從反面說，如果當年沒有游旭這麽做，左戈永遠會是那個渾渾噩噩的左戈。想要對每一個人都好的游旭，註定會做這樣一個糾結的決定。
現在，游旭自己把這話說出來了。“對不起。”游旭望著左戈，把道歉的話認真的說了出來。
“小旭，你不需要道歉。這件事情並不怪你，不是說做決定的人就要背起全部的責任……我們也默認了這個決定，責任應該共擔。”左戈也望著游旭，認真的說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我們？！”游旭把左戈的用詞輕聲重覆一遍，面上出現一抹苦笑，“你們倆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了解我。”游旭撇開目光看到地板上，又是一聲苦笑，“左戈，抽空一起去看看林妍吧。”
游旭的話一說完，左戈就在心裏把自己罵了，自作聰明猜測游旭看了郵件，卻是不小心露了口風。
“有些話，我應該說給你們兩個聽才對。你們背著我說了那麽多，也該聽聽我說了。”游旭的目光從地板上到墻上，再到窗口去，就是不再看向左戈，“茂茂把郵件給了我，我沒有膽子去看。”
“我不想你去看。林妍也不想你看。”左戈望著游旭的側面，也是一抹苦笑在面上綻開，“可你已經猜到我們說了什麽，你已經知道我們想你怎麽做。”
“嗯。”游旭點點頭，苦笑著說：“為了讓我活在自以為的英明神武中，二位辛苦了。”
“不是這樣的。”左戈立刻否認。
“左戀戀，別著急，我話還沒說完呢。”游旭看著左戈那著急樣子笑了一聲，“你們倆為蛋糕顏色鬧翻作了孽的內幕也好，戳穿了我當年執意留下小冰是個愚蠢的決定也好，你們想要一步一步醫治我心病的野心也罷，我應該都猜到了。還有嗎？”
“有。我們希望你‘放下’，希望你的心‘自在平常’。”左戈徑直走到游旭的目光裏，擡頭和他對望著，把這話一字一句的說給他聽。
“對不起，我現在可能做不到。”游旭說完抿住唇。
“現在做不到沒關系，小旭，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就好，把這事放在心上就好。”左戈說著擡手，想要摸上游旭的臉。
游旭看著左戈的手過來，慢慢地退半步躲開了，“去洗漱吧，你明天還要早起做飯。”
游旭明顯的把話題轉走了，左戈只得收回尷尬懸在半空的手，點點頭。幾乎是同時的，兩人轉身，一個去了臥室，一個去浴室洗漱。
傷病員游旭的年假很快就批準了。在家休養的游旭早上送游小冰上學，下午準時接游小冰放學，晚上陪著游小冰玩，睡覺給游小冰讀故事書。這樣的游旭得到了游小冰無比的讚美，一面親他一面說最喜歡準時接她的爸爸，最喜歡天天都陪她的爸爸。
左戈看見了羨慕又嫉妒，湊上去問她，每天做飯都超辛苦的左叔叔你喜歡不喜歡？游小冰嘴巴一撅說：“要是你做飯的味道和爸爸的一樣好，也會喜歡你的。”左戈被狠狠戳了一刀，心裏卻是美美的。
這幾天好像都是這樣，做完事情出來看見他們爺倆親昵在一起，羨慕嫉妒又無能為力，就像被他們的爺倆戳刀一樣，然後不管那爺倆裏的誰喊他一聲或者叫上他怎麽樣，又好像吃了蜜糖。左戈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忍不住想伸手把他們爺倆一起抱進懷裏。
到周五晚上的時候，天氣預報說明天雲淡風輕是個好天氣。游旭吩咐游小冰收拾好她自己的小包包，說明天去看媽媽。游小冰一下子就來了勁兒，把自己那些拍得美美的照片、畫得好的畫兒全都塞進了包包裏，要帶給媽媽看。游旭還沒有吩咐到左戈那兒，左戈主動表示他去洗車、加油，準備好車子。
游小冰被游旭先哄著早睡了。游旭手上的傷處開始結痂，癢癢得人心煩意亂。游旭強忍住去撓的沖動，一面飛快地翻著電視頻道，一面等左戈回來。也不曉得過了多久，等到門口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游旭趕緊起身朝臥室去。
左戈開門進屋，走到游旭臥室的門口，敲敲門說：“小旭，我回來了。”
“哦。”游旭輕輕回他。
“你洗漱沒？塗藥要我幫忙麽？”左戈看著臥室門縫裏透出的光，詢問游旭。
“不用，我自己弄好了。我已經睡了，你也早點睡。”游旭的聲音聽起來懶懶的。
左戈想著不耽擱他休息，趕緊地也去洗漱。抱來被子枕頭放沙發上鋪好，左戈躺下後望著游旭臥室的門想：嗯，下一個目標是把地鋪打進游旭房間裏。
到秀林澗墓園至少有九十公裏，三個人走得不算早，在城區的路上稍微堵了堵，出城後就順暢多了。山間公路順水而築，一路上都能聽見水流聲。開了大約兩個鐘頭，終於到達秀美山溪旁逐級而上梯田模樣的墓園。
規劃齊整的小道上只能容納一人行走，游小冰走在前頭領路，游旭走中間，左戈抱著一束鮮花跟在後頭。山風順著山谷吹過，帶來清新山林的味道。
左戈望著游旭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了一些忐忑。
自從放年假之後，或者說自從游旭跟左戈道歉之後，游旭整個人的狀態跟之前有些不一樣。要讓左戈具體說是怎麽個狀態，左戈說不上來。在家裏，偶爾回頭卻總是和游旭的目光恰恰錯過。錯過本來是應該的，游旭一直不願意和左戈有過多的眼神交流，左戈心裏明白。可是每回都是“恰恰錯過”，這就不得不說有意思了。左戈發現了這個事情，未曾多想，來到這裏後，左戈心中忽然那麽一下，把那些“恰恰錯過”和掃墓的事情聯系了起來。之前他說過，有些話要一起說。這些日子的游旭一定想了很多，今天他要和自己同林妍一起說了。
左戈的忐忑不是來自於未知，不知道為什麽，左戈就是隱隱約約地能夠知道游旭要說什麽。左戈的忐忑是為了自己，左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一種平靜的心去接受。去接受那些話從游旭的嘴裏真真切切地說出來。
“擦幹凈了。媽媽很漂亮。”游小冰收起手中的濕巾，摸著鑲嵌在大理石墓碑上的林妍的照片說。
左戈把花送到游旭面前，游旭沒有接，看一眼左戈輕聲道：“你放吧。”
左戈單膝蹲下，將花放在墓碑前。看著墓碑照片裏的林妍笑顏如花，說不清明的難過湧上心頭，咬緊牙關維持住面上的表情。
“我第一個跟媽媽說話。”游小冰舉手的姿勢超級標準。
根據他們爺倆的規矩，跟媽媽說話的時候另一個不許在場。“好，我和左叔叔去那邊。”游旭指指下面小路交匯的十字路口。
“嗯。你們快過去，我要跟媽媽說悄悄話了。”游小冰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背在背上的小包包。
游旭先開步，左戈跟著他走向小十字路口。站定後，兩認不約而同都望著游小冰，看著她從包包裏掏出一個又一個小東西跟媽媽說話，不一會兒還蹦跳了起來。
“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帶她出去玩，趁她開心的時候跟她講怎麽樣？”游旭的目光沒有從游小冰身上移開，輕聲把話說給左戈，一起來商量。
“我想過年的時候帶她去可以玩雪的地方，或者明年夏天去大海邊。”左戈下意識的把時間線拉得很長。這是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情的話，左戈希望慢些再慢些，“小旭，我可以等。”
“明年夏天不行。她九月份就要上小學了，萬一我們沒做好，會影響她學習。”游旭否定了左戈的第二個提議，“過年不錯。”
“嗯。”左戈接著問游旭，“小旭，你想去哪兒？”
“我無所謂，你和小冰商量吧。”游旭說完這句看見游小冰向自己招手，回過頭來對左戈說：“一起過去吧。”
左戈覺得自己雙腳很沈，頓了半晌才邁開步，跟著游旭走回林妍的墓地前。半道上和游小冰相遇，游小冰揚著紅撲撲的臉蛋說：“爸爸，不可以跟媽媽告我的狀哦。”
“要。”游旭一點兒不含糊。
“那只準告一個。”游小冰抱住游旭的腿。
游旭說：“你不放手，就全都告。”
游小冰趕緊松手，一步一回頭望著游旭，臉上的小表情甚是擔心。左戈也是一步一回頭的看著游小冰，生怕心不在焉的她在這陡急的小道上摔跤。直到游小冰走到剛才他們站的地方停下了，左戈才放心。一回頭，已經站在了林妍的墓碑前。
游旭調整了自己站得角度，能夠同時顧暇到林妍和左戈。
一恍惚，似乎回到了以前。不管是宿舍門口，還是操場一角，哪怕是小地攤前，三個人在一起永遠是這樣站著。他們倆人就在自己的前方，一左一右。一旦決定好了下一步幹什麽，總是游旭最先擡步，一邊挽住林妍的手，另一邊推一把總是有些不高興的左戈，說走走走。
此刻也是這樣的站著，只是游旭再也不能挽住林妍的手了。
“林妍，我來看你了。”游旭目光移到墓碑上，輕輕開了口，“還有左戈。”
左戈看看游旭，看看墓碑，最終選擇和游旭一樣，將目光放在林妍的墓碑上。
“你一定不驚訝，對吧？我知道你很期待我們能夠像這樣重新站在一起來談談。”游旭說完這句看了一眼左戈，繼續說：“是你們都很期待，除了我。我是這場三方會談最大的障礙，對不起。”
“小旭，不要說這樣的話。”左戈明知道自己不開口比較好，卻是忍不住。
游旭擡手示意他不準說話，然後說：“我沒有往自己身上攬什麽，你們都聽我說。首先是謝謝，謝謝你們倆這麽維護游旭，這麽喜歡游旭，這麽……這麽讓游旭為所欲為。左戈你閉嘴。”見到左戈張嘴，游旭立刻出言制止，“聽我說完你就會知道我沒有像你擔心的那樣想。”
左戈對游旭的話不置可否，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然後是對不起。在事情最糟糕的時候，由我做了最後患無窮的決定。不過，你們放心，我不會把事情全部往我身上攬。你們兩個做出來的蠢事也請你們自己負責。”游旭看著墓碑說了這話，然後望向左戈。
看到左戈抿嘴點點頭，游旭繼續說：“好了，我們三個都是蠢貨。我把強要你生下小冰和這麽多年剛愎自負看不開的責任領走。林妍把欺壓左戈和瞞我這件事情緣由的責任領走。左戈，左戈你把目光短淺的報覆心和對……”游旭不知道要怎麽說這句話，頓住了。
“對游旭這麽多年的執迷不悟嗎？”左戈替游旭把話說完了，說完了看著游旭，面上是勉強的笑，眼神裏是滿滿的哀傷。左戈心裏一直都知道的，游旭就會這樣說。
“對。”游旭看見了左戈眼裏的哀傷，捏緊了手繼續說：“把我們各自的責任都領走。每一個人都有錯，領著自己的錯，反省著繼續過日子，過好每一個日子。負重也能奔跑，有錯沒什麽大不了。左戈，林妍，從今天起我們一起往前走吧……”
“左戈對游旭這麽多年的執迷不悟不是錯。”左戈往前走了半步，讓游旭沒法子再躲開他的視線，“這個不是錯。小旭，不要推開我，求你……”
游旭被左戈逼著退了半步，聽了左戈的話後，猛地伸手拉住了左戈的衣領，語速飛快地說道：“左戀戀不要求我，讓我求求你，你來到這邊紅不說白不說進入到我的生活裏，扛著你愛我的大旗，讓我不得不去厘清我們三個之間的事情，我有錯、我混蛋、我認錯、我改正、我向前看，我這麽多年的死腦筋猛地一下必須要改觀，因為你來了，我躲不開，我只能面對它。
“我心裏真的很難，我很難受。我剛剛拼著命熬過來了。我認識到我自己是個蠢貨，我現在剛剛能夠稍微坦然地面對自己是個蠢貨，我求你不要再逼我接受你。你知不知道這是兩件事？不要混為一談。
“左戀戀，我游旭不是鐵打的，我是一副銅筋鐵骨的樣子，可也不能因為這個總是來對我千錘萬鑿吧？我求你，讓我喘口氣，行麽？”游旭說完松開了手，拍拍左戈的領口幫他整理好，努力收斂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緒，“你聽明白了麽？”
左戈看著游旭，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游旭。游旭總是把左戈教訓的頭頭是道，游旭從來不示弱，游旭從來不認輸……現在游旭壓著聲音對自己說求你讓我喘口氣，左戈心疼他。左戈覺得自己的確是操之過急了。可是左戈來到這裏是孤註一擲的，怎麽能不著急呢？現在著急的自己，把游旭逼到了這個地步……
左戈說：“小旭，容我在你身邊留下。”
游旭輕輕地嘆氣，如獲大赦，瀕臨失控的情緒終於開始消退去，看一眼左戈道：“你留在哪兒？我能做決定麽？隨便你。”
這時，游小冰噠噠噠跑過來的腳步聲清晰傳來，左戈和游旭雙雙回頭看過去。游小冰委屈地問：“我有那麽多的缺點要告媽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己和林妍的郵件交流裏，關於游旭一定要留下小冰這件事討論得很深入。得出的結論正如游旭說的那樣。當年的確是因為游旭的糾結心理把事情進一步覆雜化了。當年的情況，左戈無知，林妍無措，游旭強勢，事情以一種頗有偏離的方式得以暫時解決。事到如今回頭來看，倒是真的很容易就看出游旭做出那些糾結決定的不對頭，可這些都是“馬後炮”了，當年他們三個沒有誰能夠想到這些。
游旭當年做出的決定的對與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來判定。林妍和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怪游旭。游旭執意留下小冰這個決定把事情變得更覆雜，對於這一點，林妍和自己的認識空前一致，都想得是不跟游旭戳穿的好。一旦游旭發現自己有要負的責任，所有的錯果然都是游旭的，這條道游旭會更加堅定地走下去的。
但是，那時候的游旭能怎麽做？游旭想對每一個人都好，保護了林妍的名聲，留住了小冰的生命，對左戈的話，要從反面說，如果當年沒有游旭這麽做，左戈永遠會是那個渾渾噩噩的左戈。想要對每一個人都好的游旭，註定會做這樣一個糾結的決定。
現在，游旭自己把這話說出來了。“對不起。”游旭望著左戈，把道歉的話認真的說了出來。
“小旭，你不需要道歉。這件事情並不怪你，不是說做決定的人就要背起全部的責任……我們也默認了這個決定，責任應該共擔。”左戈也望著游旭，認真的說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我們？！”游旭把左戈的用詞輕聲重覆一遍，面上出現一抹苦笑，“你們倆果然比我想象的還要了解我。”游旭撇開目光看到地板上，又是一聲苦笑，“左戈，抽空一起去看看林妍吧。”
游旭的話一說完，左戈就在心裏把自己罵了，自作聰明猜測游旭看了郵件，卻是不小心露了口風。
“有些話，我應該說給你們兩個聽才對。你們背著我說了那麽多，也該聽聽我說了。”游旭的目光從地板上到墻上，再到窗口去，就是不再看向左戈，“茂茂把郵件給了我，我沒有膽子去看。”
“我不想你去看。林妍也不想你看。”左戈望著游旭的側面，也是一抹苦笑在面上綻開，“可你已經猜到我們說了什麽，你已經知道我們想你怎麽做。”
“嗯。”游旭點點頭，苦笑著說：“為了讓我活在自以為的英明神武中，二位辛苦了。”
“不是這樣的。”左戈立刻否認。
“左戀戀，別著急，我話還沒說完呢。”游旭看著左戈那著急樣子笑了一聲，“你們倆為蛋糕顏色鬧翻作了孽的內幕也好，戳穿了我當年執意留下小冰是個愚蠢的決定也好，你們想要一步一步醫治我心病的野心也罷，我應該都猜到了。還有嗎？”
“有。我們希望你‘放下’，希望你的心‘自在平常’。”左戈徑直走到游旭的目光裏，擡頭和他對望著，把這話一字一句的說給他聽。
“對不起，我現在可能做不到。”游旭說完抿住唇。
“現在做不到沒關系，小旭，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就好，把這事放在心上就好。”左戈說著擡手，想要摸上游旭的臉。
游旭看著左戈的手過來，慢慢地退半步躲開了，“去洗漱吧，你明天還要早起做飯。”
游旭明顯的把話題轉走了，左戈只得收回尷尬懸在半空的手，點點頭。幾乎是同時的，兩人轉身，一個去了臥室，一個去浴室洗漱。
傷病員游旭的年假很快就批準了。在家休養的游旭早上送游小冰上學，下午準時接游小冰放學，晚上陪著游小冰玩，睡覺給游小冰讀故事書。這樣的游旭得到了游小冰無比的讚美，一面親他一面說最喜歡準時接她的爸爸，最喜歡天天都陪她的爸爸。
左戈看見了羨慕又嫉妒，湊上去問她，每天做飯都超辛苦的左叔叔你喜歡不喜歡？游小冰嘴巴一撅說：“要是你做飯的味道和爸爸的一樣好，也會喜歡你的。”左戈被狠狠戳了一刀，心裏卻是美美的。
這幾天好像都是這樣，做完事情出來看見他們爺倆親昵在一起，羨慕嫉妒又無能為力，就像被他們的爺倆戳刀一樣，然後不管那爺倆裏的誰喊他一聲或者叫上他怎麽樣，又好像吃了蜜糖。左戈好幾次都差點忍不住，忍不住想伸手把他們爺倆一起抱進懷裏。
到周五晚上的時候，天氣預報說明天雲淡風輕是個好天氣。游旭吩咐游小冰收拾好她自己的小包包，說明天去看媽媽。游小冰一下子就來了勁兒，把自己那些拍得美美的照片、畫得好的畫兒全都塞進了包包裏，要帶給媽媽看。游旭還沒有吩咐到左戈那兒，左戈主動表示他去洗車、加油，準備好車子。
游小冰被游旭先哄著早睡了。游旭手上的傷處開始結痂，癢癢得人心煩意亂。游旭強忍住去撓的沖動，一面飛快地翻著電視頻道，一面等左戈回來。也不曉得過了多久，等到門口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游旭趕緊起身朝臥室去。
左戈開門進屋，走到游旭臥室的門口，敲敲門說：“小旭，我回來了。”
“哦。”游旭輕輕回他。
“你洗漱沒？塗藥要我幫忙麽？”左戈看著臥室門縫裏透出的光，詢問游旭。
“不用，我自己弄好了。我已經睡了，你也早點睡。”游旭的聲音聽起來懶懶的。
左戈想著不耽擱他休息，趕緊地也去洗漱。抱來被子枕頭放沙發上鋪好，左戈躺下後望著游旭臥室的門想：嗯，下一個目標是把地鋪打進游旭房間裏。
到秀林澗墓園至少有九十公裏，三個人走得不算早，在城區的路上稍微堵了堵，出城後就順暢多了。山間公路順水而築，一路上都能聽見水流聲。開了大約兩個鐘頭，終於到達秀美山溪旁逐級而上梯田模樣的墓園。
規劃齊整的小道上只能容納一人行走，游小冰走在前頭領路，游旭走中間，左戈抱著一束鮮花跟在後頭。山風順著山谷吹過，帶來清新山林的味道。
左戈望著游旭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了一些忐忑。
自從放年假之後，或者說自從游旭跟左戈道歉之後，游旭整個人的狀態跟之前有些不一樣。要讓左戈具體說是怎麽個狀態，左戈說不上來。在家裏，偶爾回頭卻總是和游旭的目光恰恰錯過。錯過本來是應該的，游旭一直不願意和左戈有過多的眼神交流，左戈心裏明白。可是每回都是“恰恰錯過”，這就不得不說有意思了。左戈發現了這個事情，未曾多想，來到這裏後，左戈心中忽然那麽一下，把那些“恰恰錯過”和掃墓的事情聯系了起來。之前他說過，有些話要一起說。這些日子的游旭一定想了很多，今天他要和自己同林妍一起說了。
左戈的忐忑不是來自於未知，不知道為什麽，左戈就是隱隱約約地能夠知道游旭要說什麽。左戈的忐忑是為了自己，左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一種平靜的心去接受。去接受那些話從游旭的嘴裏真真切切地說出來。
“擦幹凈了。媽媽很漂亮。”游小冰收起手中的濕巾，摸著鑲嵌在大理石墓碑上的林妍的照片說。
左戈把花送到游旭面前，游旭沒有接，看一眼左戈輕聲道：“你放吧。”
左戈單膝蹲下，將花放在墓碑前。看著墓碑照片裏的林妍笑顏如花，說不清明的難過湧上心頭，咬緊牙關維持住面上的表情。
“我第一個跟媽媽說話。”游小冰舉手的姿勢超級標準。
根據他們爺倆的規矩，跟媽媽說話的時候另一個不許在場。“好，我和左叔叔去那邊。”游旭指指下面小路交匯的十字路口。
“嗯。你們快過去，我要跟媽媽說悄悄話了。”游小冰一邊說著一邊脫下背在背上的小包包。
游旭先開步，左戈跟著他走向小十字路口。站定後，兩認不約而同都望著游小冰，看著她從包包裏掏出一個又一個小東西跟媽媽說話，不一會兒還蹦跳了起來。
“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帶她出去玩，趁她開心的時候跟她講怎麽樣？”游旭的目光沒有從游小冰身上移開，輕聲把話說給左戈，一起來商量。
“我想過年的時候帶她去可以玩雪的地方，或者明年夏天去大海邊。”左戈下意識的把時間線拉得很長。這是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情的話，左戈希望慢些再慢些，“小旭，我可以等。”
“明年夏天不行。她九月份就要上小學了，萬一我們沒做好，會影響她學習。”游旭否定了左戈的第二個提議，“過年不錯。”
“嗯。”左戈接著問游旭，“小旭，你想去哪兒？”
“我無所謂，你和小冰商量吧。”游旭說完這句看見游小冰向自己招手，回過頭來對左戈說：“一起過去吧。”
左戈覺得自己雙腳很沈，頓了半晌才邁開步，跟著游旭走回林妍的墓地前。半道上和游小冰相遇，游小冰揚著紅撲撲的臉蛋說：“爸爸，不可以跟媽媽告我的狀哦。”
“要。”游旭一點兒不含糊。
“那只準告一個。”游小冰抱住游旭的腿。
游旭說：“你不放手，就全都告。”
游小冰趕緊松手，一步一回頭望著游旭，臉上的小表情甚是擔心。左戈也是一步一回頭的看著游小冰，生怕心不在焉的她在這陡急的小道上摔跤。直到游小冰走到剛才他們站的地方停下了，左戈才放心。一回頭，已經站在了林妍的墓碑前。
游旭調整了自己站得角度，能夠同時顧暇到林妍和左戈。
一恍惚，似乎回到了以前。不管是宿舍門口，還是操場一角，哪怕是小地攤前，三個人在一起永遠是這樣站著。他們倆人就在自己的前方，一左一右。一旦決定好了下一步幹什麽，總是游旭最先擡步，一邊挽住林妍的手，另一邊推一把總是有些不高興的左戈，說走走走。
此刻也是這樣的站著，只是游旭再也不能挽住林妍的手了。
“林妍，我來看你了。”游旭目光移到墓碑上，輕輕開了口，“還有左戈。”
左戈看看游旭，看看墓碑，最終選擇和游旭一樣，將目光放在林妍的墓碑上。
“你一定不驚訝，對吧？我知道你很期待我們能夠像這樣重新站在一起來談談。”游旭說完這句看了一眼左戈，繼續說：“是你們都很期待，除了我。我是這場三方會談最大的障礙，對不起。”
“小旭，不要說這樣的話。”左戈明知道自己不開口比較好，卻是忍不住。
游旭擡手示意他不準說話，然後說：“我沒有往自己身上攬什麽，你們都聽我說。首先是謝謝，謝謝你們倆這麽維護游旭，這麽喜歡游旭，這麽……這麽讓游旭為所欲為。左戈你閉嘴。”見到左戈張嘴，游旭立刻出言制止，“聽我說完你就會知道我沒有像你擔心的那樣想。”
左戈對游旭的話不置可否，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然後是對不起。在事情最糟糕的時候，由我做了最後患無窮的決定。不過，你們放心，我不會把事情全部往我身上攬。你們兩個做出來的蠢事也請你們自己負責。”游旭看著墓碑說了這話，然後望向左戈。
看到左戈抿嘴點點頭，游旭繼續說：“好了，我們三個都是蠢貨。我把強要你生下小冰和這麽多年剛愎自負看不開的責任領走。林妍把欺壓左戈和瞞我這件事情緣由的責任領走。左戈，左戈你把目光短淺的報覆心和對……”游旭不知道要怎麽說這句話，頓住了。
“對游旭這麽多年的執迷不悟嗎？”左戈替游旭把話說完了，說完了看著游旭，面上是勉強的笑，眼神裏是滿滿的哀傷。左戈心裏一直都知道的，游旭就會這樣說。
“對。”游旭看見了左戈眼裏的哀傷，捏緊了手繼續說：“把我們各自的責任都領走。每一個人都有錯，領著自己的錯，反省著繼續過日子，過好每一個日子。負重也能奔跑，有錯沒什麽大不了。左戈，林妍，從今天起我們一起往前走吧……”
“左戈對游旭這麽多年的執迷不悟不是錯。”左戈往前走了半步，讓游旭沒法子再躲開他的視線，“這個不是錯。小旭，不要推開我，求你……”
游旭被左戈逼著退了半步，聽了左戈的話後，猛地伸手拉住了左戈的衣領，語速飛快地說道：“左戀戀不要求我，讓我求求你，你來到這邊紅不說白不說進入到我的生活裏，扛著你愛我的大旗，讓我不得不去厘清我們三個之間的事情，我有錯、我混蛋、我認錯、我改正、我向前看，我這麽多年的死腦筋猛地一下必須要改觀，因為你來了，我躲不開，我只能面對它。
“我心裏真的很難，我很難受。我剛剛拼著命熬過來了。我認識到我自己是個蠢貨，我現在剛剛能夠稍微坦然地面對自己是個蠢貨，我求你不要再逼我接受你。你知不知道這是兩件事？不要混為一談。
“左戀戀，我游旭不是鐵打的，我是一副銅筋鐵骨的樣子，可也不能因為這個總是來對我千錘萬鑿吧？我求你，讓我喘口氣，行麽？”游旭說完松開了手，拍拍左戈的領口幫他整理好，努力收斂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緒，“你聽明白了麽？”
左戈看著游旭，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游旭。游旭總是把左戈教訓的頭頭是道，游旭從來不示弱，游旭從來不認輸……現在游旭壓著聲音對自己說求你讓我喘口氣，左戈心疼他。左戈覺得自己的確是操之過急了。可是左戈來到這裏是孤註一擲的，怎麽能不著急呢？現在著急的自己，把游旭逼到了這個地步……
左戈說：“小旭，容我在你身邊留下。”
游旭輕輕地嘆氣，如獲大赦，瀕臨失控的情緒終於開始消退去，看一眼左戈道：“你留在哪兒？我能做決定麽？隨便你。”
這時，游小冰噠噠噠跑過來的腳步聲清晰傳來，左戈和游旭雙雙回頭看過去。游小冰委屈地問：“我有那麽多的缺點要告媽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