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戈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麽長的夜晚，長到好像天荒地老輪回了十遍。左戈想這要是真的有那麽長也好，畢竟是和游旭一起渡過的。

冗長的夜一點一點走向天明，這過程中誰也沒有說話。左戈把自己想要說的一股腦都說了，再沒有話。游旭的想法未必會說出來，他歷來是這樣的，好多事情只放在他一個人的心裏。

左戈看著游旭，游旭看著地板上的某個花紋，一夜都是如此。窗口忽然就變得明亮，有光從外面偷過來。左戈動了動肩膀，聽見了骨骼咕嚕一下的聲音，這一下之後難受的感覺就翻湧出來了。左戈動作緩慢的站起身來，看了時間，小心地做了幾下擴胸運動。走到游旭面前蹲下，輕聲問道：“熬粥的話，一量杯米配多少水？”

游旭擡眼看看他，說：“來得及麽？”

“來得及。現在六點零八分。”左戈笑著把手機遞到游旭面前。

“半杯米，水超過小鍋的一半就好。”游旭說著起身，身上毯子滑下來。急忙伸手去抓，左戈也是手快，兩個人的手就這麽碰到了一起。

游旭抽回被左戈捉住的小手指，將毯子給了他收拾。左戈卻並沒有在關註毯子，伸手捉住了游旭快要收回去的手，“小旭，別想了。”

游旭沒有掙脫，低頭看著左戈的手，頓了頓說：“守著熬，別熬糊了。”

“嗯。”左戈松開了手，說：“你去睡一會兒。”

游旭沒說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左戈看著他進去後，活動活動手腳，氣勢滿滿地要去廚房大展拳腳。

游旭覺得自己的心空了。像個傻子似地抱定的念想一瞬間變成了無意義，心裏還能放下些什麽。游旭想起那次把左戈趕進大雨裏，想起好幾次對左戈痛下的狠手，苦笑一下總結道：那些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紮，因為陰影預料到很快會失去立場的是自己，抹不開面、拿不下臉。苦苦撐著走到這一步，終究還是說了個透徹明白。

游旭老想問是我錯了麽？左戈卻說誰都沒有錯。可誰都沒有錯多輕巧啊，游旭沒法用它壓制或者說服自己。但游旭知道，左戈說的話是一條明亮的大道，順著走出去，會得到無比的心安。

游旭不敢去，因為游旭的心空了，即使去了，有一點點的風吹草動游旭還會逃回來。如此折騰，不如不去。

游旭蜷縮起身子來，閉上眼就覺得眼皮重如千斤，那是累了。累了好，累了就想不了這些事了，游旭的思緒漸漸散漫去，陷入了沈睡。

看著晶瑩的米粒變成軟糯的白粥，左戈簡直想要感嘆水與火的神奇魔力。拿筷子夾起一點點放到嘴裏嘗嘗，左戈覺得已經可以了，跟平常吃的差不多。關了火，蓋好鍋蓋。

瞅著自己眉眼不開的頹廢模樣，還有一身皺巴巴的衣裳，左戈看看時間還夠自己上樓去洗漱一番，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速度一流的把事情完畢之後再下來剛好七點十五分，跟平時差不多的時候。

神清氣爽的大好青年左戈推開門的時候想，是先叫小冰公主起床還是叫游旭，權衡了一下，還是先叫游旭吧。萬一待會兒有什麽做得不好惹到小冰公主了，還有游旭可以坐鎮給幫幫忙。

游旭並沒有睡多久，左戈推開門瞧見他閉著眼睡得很沈，多少有些舍不得。這舍不得的心思一生出來，就沒法去叫醒他了。腳步輕輕走到床邊，左戈半跪下來和他眉目齊平。左戈想好好的看看他，看看他那張讓左戈朝思暮想的臉。

左戈總想著他家小旭是永世的絕代風華，這時看到他眼角的細紋和微皺的眉頭心中不悅，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想要撫平那些細紋和眉心的微皺，伸了一半卻是猶豫不決，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放下了，心卻沒有，控制不住湊上去了唇，吻在眼角，吻在眉梢……

游旭應該是太累了，左戈親吻了好幾下，沒有察覺。樂了偷吻的左戈，覬覦上了游旭輕抿著的唇。

左戈告訴自己，這個吻要濃情的、要蜜意的、要溫柔似水的，這樣的吻才配的上叫醒游旭……

還差那麽幾厘米碰上的時候，房間門被撞開，一個飛快闖進的影子高舉起什麽東西朝左戈頭上劈來，躲是躲不過了，左戈閉上了眼。只聽見咯嚓一聲，左戈的眼鏡被打掉跌在地上。

“色狼！壞蛋！”游小冰沒有收回羽毛球拍，用它指著跌坐在游旭床邊的左戈，說得話簡單直接，爆炸力度驚人。

“啊！！！”游小冰叫著不要交出羽毛球拍，游旭使勁給她抽走了，“還給我，我就要打他。”游小冰不依不饒，使勁兒扯游旭的衣服撒氣。

游旭不跟她說話，把羽毛球拍丟開，一只手抱住游小冰。游小冰忽然就哭了，嗚嗚著說：“他欺負你，你還不許我打他……”

“小冰，叔叔沒有欺負爸爸。我是……”左戈捧著自己的眼鏡兒，那右邊鏡片上碎出了一張蜘蛛網，站在房間最遠的角落軟軟地舉手發言，隔得有點遠，不大看得清小冰和游旭的表情。

“你就是欺負我爸爸。你看他只有一只手了，你就親他，你是個色狼！我要打你。”游小冰一聽見左戈說話，馬上收起哭泣的小可憐臉，對著游旭又又吼，小拳頭使勁兒揮舞。

游旭覺得自己一只手快要抱不住掙紮的游小冰了，蹲下身子把游小冰往自己懷裏抱，對角落裏的左戈說：“左戈你出去。”

左戈將就戴上壞眼鏡，貼墻根往門外去。游小冰看他過來了，揮著小拳頭對他齜牙吼，要是換個樹葉草皮衣裳，活脫脫的一個小野人。

游旭摁住小冰的頭，不停地親她的臉蛋，還輕聲說：“小冰，我的甜心我的愛，爸爸愛你，最愛你……”

“我也愛你，最愛你。”游小冰被游旭收去了怒火，伸手抱住了游旭的脖子，然後小小的抽泣。

游旭抱著她靠床邊坐下來，什麽也沒說，等她情緒平覆。游小冰抱著游旭好一會兒，不抽泣了，游旭才說：“左叔叔是跟爸爸開玩笑……“

“他不是開玩笑，他親了你好多次。”游小冰才不信，她看見左戈親爸爸好幾下才去拿的羽毛球拍。

“那……他跟爸爸做游戲，沒有真親到。”覺得這個說法是不是有點太容易戳穿。

“親到了。”游小冰伸出手指頭，在游旭臉上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壞人就是會說跟你在做游戲，還叫你不要跟別人說，我老師說的不會錯。你不要相信他。”

“那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跟你解釋一下好不好。”游旭覺得自己恐怕沒有本事能說服小冰公主，左戀戀自己做的孽，讓他自己去受。

“可以。但是我要拿著羽毛球拍。”游小冰抹幹凈自己的眼淚，很是通情達理的答應了。

左戈捏著筷子正在擺放，聽見那邊門開了，一下子站得筆直。望過去，那爺倆正走出來。

“吃早飯。吃完了趕緊出門，不然要遲到了……”左戈準備了轉移話題大法。

游小冰不搭理他，拿著羽毛球拍走到飯桌邊上來，仰頭望著左戈，超認真地問他，“你為什麽親我爸爸？”

“我……”左戈推了推自己的破眼鏡，說不出話來。

“爸爸，他說不出話來，他就是欺負你。”游小冰看向游旭，替左戈做了總結。

游旭說：“你別嚇著左叔叔，讓他慢慢說。爸爸刷牙去了。”

游旭這話左戈算是聽懂了，翻譯一下就是：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搞，本大爺沒空幫你，自求多福吧！

“小旭……”左戈向著游旭伸出求助之手，可游旭根本沒回頭。左戈只好回過頭來面對游小冰這個“小野人”，“我……”

游小冰捏緊了羽毛球拍，盯著左戈的眼神很“兇狠”。

“我喜歡小冰爸爸，喜歡得不得了。所以偷偷親了他。沒有欺負他。”左戈覺得這事兒不能騙，游小冰精明著呢，半跪下來看著她說：“就是喜歡他……小冰公主喜歡小兔子也會親它對不對？叔叔也是這樣的。”

“你問過我爸爸麽？”游小冰小法官開始進行審判了。

“額，沒來得及。”左戈目光飄到遠處又收回來，這樣做了回答。

“你老是這樣，為什麽不改？”游小冰的羽毛球拍敲到板凳上。

“我改，一定改。我要是不改，就讓小冰處罰我。”左戈雙手舉起來投降，生怕游小冰的羽毛球拍又敲下來。

“你要跟我爸爸道歉。”游小冰提了第一個要求。

“好。”左戈覺得這事解決了。

“我還要打你一下。”游小冰緊接著提出了第二要求。

“啊？！”左戈條件反射護住頭，“為什麽？”

游小冰回頭看看浴室那邊游旭沒註意這邊，踮起腳尖在左戈耳朵邊上小聲說道：“小嫚阿姨都不能當我媽媽，你也不行，你還是個男生。不準你喜歡爸爸，爸爸是我的，哼！”說完游小冰小朋友一巴掌拍在左戈的腦門上。心頭氣解了，游小冰吧嗒吧嗒跑向浴室，喊著爸爸我原諒眼鏡叔叔了我還好好教了他……生怕她爸爸聽不見似的。

游小冰小朋友進幼兒園之前，從小書包裏掏出自己的小錢包，遞給左戈說：“我賠你眼鏡的錢。讓我爸爸帶你去換眼鏡。”

“不用……”左戈直接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

“不許笑。”游小冰只恨自己手裏沒有羽毛球拍了，把錢包扔到左戈懷裏，一跺腳就跑進幼兒園了。

左戈拿著她的小錢包看向游旭，“你讓她賠我的？”

游旭搖搖頭，鉆進了車裏。左戈頓時覺得，之前小冰公主的宣言不是開玩笑了，自己現在是她的敵人了。趕緊滾上車，問游旭說：“小旭，我要是被小冰討厭了怎麽辦？”

“你已經被她討厭了。”游旭從來不騙人，有一說一。

左戈鼓大了眼睛，一副快要死了的樣子。

游旭瞅他一眼偏頭靠著座椅望車窗外，說完這話以後不著痕跡的笑了，正在惆悵被小冰公主討厭了的左戈沒能看見。

折騰了一番再上班，已經有點兒遲了，左戈便戴著破眼鏡去了。他和游旭從車上下來，逢著小陳也剛到，看著他倆笑話說：“一個缺一只手，一個缺一只眼。你們這是什麽殘疾人組合哈哈哈……”

一個眼色交換，左戈和游旭一人一邊把小陳夾在中間。游旭拍上了小陳的肩膀，左戈拉住了小陳的手，沒走幾步小陳慘叫連連，“我錯了、我錯了，游哥，左專家……”

“叫左哥。”左戈同志不要臉。

“你那名字本來就占盡了便宜，是不是沒人叫你心裏不爽？”小陳同志抵死還嘴。

“對啊，都這麽聰明我就爽不了。小陳乖乖，喊一聲！”左戈說著手上加了力道。

“左哥……”小陳同志覺得自己的肩胛骨和手腕都快要碎掉了，趕緊認輸。

游旭比左戈先松手，笑著搖頭說小陳就是一個當叛徒的料。左戈占了便宜也是開心，完全忘記了自己已經被小冰公主拉黑的事情，對著人家小陳眨眨眼說：“乖，小嘴兒真甜。”

小陳揉著自家肩膀哭喪著臉說：“都殘疾了還這麽兇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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