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戈聞到了夜風送來的茉莉花味，那樣淡雅。他從地上爬起來，扶正小凳子，看了看游旭，將小凳子放到游旭剛才指的位子，再一次筆直坐了上去。

“小旭，等你手上的傷好了我們再談好麽？”

“不好。”游旭搖頭，“我為什麽會上來找你，是因為我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對於你，我一直在逃避，惡語相向甚至動手揍你。我能猜到林妍原諒你了，我一下子就沒有立場了。這種失去立場後要重新安排自己情緒的感覺讓我害怕，因為我從來沒有準備好再見你……我知道這就是逃避。現在，我不打算逃避了。”

“小旭……”左戈想碰碰游旭，手伸到一半卻收了回來。

游旭伸出左手拉住了左戈收回去的手，力氣很大，捏得左戈有些疼。

“我不能說，也不願意說。”左戈躲避開游旭的眼神，“不能說是和林妍約定好的，不願意說是我自己決定的。”

“你們聊了很多？”游旭沒有打算松手，反而在確定了這點後力氣越發的大。

“小旭以後我們再來談這個事情可以麽？”左戈吞了吞口水，他能感覺到游旭離自己非常的近。

“以後？你有多少以後給我等。”游旭一把甩開了左戈的手，靠回椅子裏，“左戈，你搞清楚，是你跑來跟我講林妍原諒你了。你告我這個，你卻不告訴我為什麽……”

“小旭我沒有說林妍原諒我了……”

“你別跟我耍嘴皮子。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是想告訴你既然林妍都能搭理我，你可不可以也搭理我。”

“我怎麽沒有搭理你？你住到我家樓上，你攪和我的工作，你還跟我搶小冰，我說什麽了麽？”

“不是這個……”左戈拖著凳子朝游旭挪的更近。

“就是這個。左戀戀，你給我放明白點。”游旭一巴掌拍到椅臂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叫你老實交代，是你必須說，必、須、說，你死了我找誰問？”游旭的情緒激動起來，瞪著左戈的眼神一下子變軟。目光與左戈正好撞上，游旭撇開目光看了別的地方。

“小旭……”左戈向前一步半跪到游旭面前，低低喊了他一聲。

“別叫我。”游旭推開左戈的手，“你不說就別叫我。”

左戈不顧游旭的推攘，死命握住他的左手。游旭抵死不幹，擡起受傷的手要推開左戈，“你這個混賬王八蛋，要死了才滾到我面前來，要死了你才知道後悔是不是？混賬！”

游旭咬牙切齒把話說完，順手擡起右手就要打下來，左戈趕緊捏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擡起游旭的左手說：“拿這只手打，這只手！你右手痛。”

游旭左手一個耳光給左戈甩了上去，左戈這不要臉的挨了打沒事兒，趕緊回過頭來還笑著說：“對對對，拿這手打。”

游旭真是忍不住了，左手接二連三拍到左戈的臉上。打歪了眼鏡，左戈也不扶，半跪在游旭面前心甘情願地挨打。不知道為什麽，挨了一頓耳光，左戈心裏比之前任何時候和游旭相處心裏都舒暢。

“左戀戀……”游旭的左手最後一次擡起來，喊了一聲軟軟的收了回來。

“嗳。”左戈聽見游旭喊他，答應一聲後往前挪了挪，飛快扶正眼鏡，望著游旭。

游旭和他對望著，使勁兒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沾染上了淚光，壓著嗓子說：“林妍走了，你又這樣了……到底要怎麽樣？！”

“小旭……”左戈忽然挺直了身子，雙手捧住游旭的臉說：“我不會死，我得那個病不會死。”

“嗯？！”游旭整個人明顯得一頓。

“小旭我不會死，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守著你……”

“不是膀胱癌、睪丸癌或者前列腺癌？”游旭擡手推著游旭的下巴把他推開，“手給我拿開。”

左戈搖搖頭。

游旭嗖得一下站起來。

左戈閉著眼睛低下頭飛快地說：“用左手打我！”

等了半天沒挨打，左戈睜開眼望游旭，小聲說：“我得的是死精癥，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游旭微微張口，口鼻一起做了個深呼吸。

“小旭，我錯了。我一早知道你誤會了，但是我想你可憐我所以……”左戈忽然覺得完了，又不打又不罵這是最痛恨的方式了，趕緊抱住游旭的腿開始認錯。

“左戀戀。”游旭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一點情緒，“你和林妍是電子郵件聯系的吧？”

“是。”左戈忽然摸不著游旭的脈象，只好老老實實回話。

游旭沒說話，擡腳踹開左戈，回房子裏，徑直走進了左戈的房間。

左戈趕緊爬起來跟上去，“小旭，小旭你幹嘛？”

“站到外頭。”游旭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還是那樣淡淡的，“敢進來，揍你。”

左戈決定聽話，游旭現在是想聽的沒聽到，不想聽的被逼著聽了一個，再不聽他的，開殺戒了就機會全沒了。沒一會兒，游旭抱著左戈的筆記本電腦從房間裏出來了，招呼也沒打就要開門下樓。

“小旭，你拿我電腦幹嘛？”左戈這才敢上去問。

“看你和林妍的郵件。”游旭倒也不隱瞞。

左戈說：“我有開機密碼，你拿著沒用。你肯定找不到的。”

游旭說：“密碼是0907，我的生日。我已經試過了，是對的。”

左戈被打懵，不說話了。

游旭冷哼一聲繼續說：“在D盤做了個隱藏文件夾對吧？你別忘了這還是我教你的。”說完這些的游旭，頭也不回下樓了。

左戈追了兩步讓游旭給瞪了回來。雙手搓著臉靠門框坐下來，喪氣地覺得又搞砸了。

將電腦抱回了自己家，游旭害怕吵到小朋友和二老，直接去了陽臺玩具區。將左戈的電腦放到小桌子上，游旭坐在秋千椅上開始找他要的資料。

習慣性的瞄一眼電力情況，滿格。但游旭心裏並不太樂觀，根據左戈那種白癡的使用方式，電池不具備太強蓄電能的可能性很高，算能支持三十分鐘好了。游旭迫切地希望在電力耗盡之前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首先，找出所有隱藏的文件夾。游旭分區操作，竟然一個都沒有。然後嘗試搜索文件，所有能想到的他們二人說話中可能用到的關鍵詞，一一嘗試還是沒有結果……最後，果然如游旭估計的那樣，電力支撐不了多久，電腦發出了電力即將消失的通知。

游旭想都沒想拉響了鈴鐺電話，左戈那家夥果然沒睡，張口就是“小旭把電腦還給我吧……”

游旭不搭理他，徑直說：“電源線給我，不然把電腦給你扔水裏泡。”說完放回鈴鐺電話，心裏數著秒等左戈滾過來。還沒有數到二十，左戈帶著電源線來敲門了。

游旭起身開門去拿電源線，沒跟他多說一句話，拿回來連接好後繼續搗鼓。

左戈沒聽見游旭攆自己，跟著也到了陽臺。一屁股坐上小冰的小椅子，靜靜陪著游旭。

一個不屈不撓地在電腦上搜尋，一個一言不發把人望著，就這麽過了十分鐘。左戈率先打破了沈默。他說：“小旭，能不找了麽？”

游旭嗯一聲，手上動作沒停 。

“知道你誤會了沒有立即告訴你，我錯了。”左戈說著話一把捏住了游旭的左手。看著他一只手挺笨拙地敲著鍵盤，左戈心裏過意不去，給他攔住了。

“那你告訴我放哪兒了？”游旭面無表情說到。

“這兒。”左戈指指自己的腦袋。

游旭冷笑一聲道：“左戀戀你長進了啊。”

左戈沒敢接話，望著游旭。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不開口，我永遠不能知道你和林妍說了什麽。”游旭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傻瓜，剛才一時想到林妍走了，他也沒幾天了，整個人都不好了，結果呢？大有長進的左戀戀說他沒得絕癥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游旭真是恨不得拿刀捅自己兩下，把對這個混賬動了的惻隱心給捅死。然後左戀戀還表示這個事情也只有一條路可以知道，就是他左戀戀開口。

左戈點點頭。

游旭忽然就笑了，說：“那左專家你告訴我，怎麽樣你才願意開口？”

“小旭你剛才說的我都聽明白了。”

“是麽？”游旭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你想知道的和我不想說的是同一件事，對於我們來說它是過去的而一頁。過去的一頁能不翻就不翻好麽？翻落灰塵會瞇了眼。”左戈這話說得很慢。

“你來到我面前，就已經翻落灰塵讓我瞇了眼。”游旭再一次看向左戈，和他說得一樣慢，“左戀戀，你腦子裏那二兩大道理都是我給你講的，你好意思恬著臉來教我麽？”

“我不是來翻落灰塵瞇你眼的，我是來和你一起翻頁的……”

“你不出現我早翻過去了！”

“衣櫃裏林妍的衣服疊放得整整齊齊，每隔一段時間還要洗曬一次，這叫翻過去了麽？那件事之後，數次越矩辦案，這叫翻過去了麽？這麽幾年有過一次認真地給小冰找個媽媽麽？小旭，你根本就舍不得離開這一頁。你覺得這一頁是你造成的，你不該勸林妍和自己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你不該在工作最難的時候和林妍因為要孩子的事吵架，你不該分配她去追捕那個人，你深深覺得是自己判斷失誤造成了林妍的去世。小旭翻起來好嗎？翻很多新的一頁好麽？”左戈一開始的時候只是想反駁游旭，可一旦開了口，停不下來。左戈不是心血來潮才過來的。這世上恐怕只有左戈知道，他自己是準備好了一切才過來的。

游旭抿緊了嘴，一方面是因為他真的開不了口說什麽，另一方面游旭很難受，林妍好像什麽都告訴了左戈。他們吵架的原因左戈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們之間能這樣交流，而自己什麽都不知情。

客廳的燈忽然亮了，游媽媽和房叔叔兩人手牽著手從裏向外望著陽臺這邊。游媽媽松了口氣，說：“我就說聽見小左的聲音了。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在聊。聲音還越來越大，別吵醒了小冰。”

房叔叔笑著說：“你媽以為是賊呢？嚇得她……”

二老這麽一說，游旭和左戈臉上都堆起笑來。

“小旭，你手怎麽了？”游媽媽看的不太清楚，朝著陽臺走過來。

游旭一聽這話，趕緊把右手往後背。但一切都來不及了，游媽媽已經看見了。

“是不是受傷了？綁這麽多繃帶。”游媽媽一把推來陽臺門，捉住游旭的手看，“怎麽了？”

“阿姨，沒大礙的，是燙傷，要隔絕細菌所以綁得有點多。”左戈站起來開口說話，他瞧著游旭的眼神不自然。罪魁禍首自然是剛才說了那麽多的自己，這責任挑了起來。

“你剛回來的時候瞞著我？”游媽媽著急著又不知道怎麽下手，只把游旭那手看了又看。

“阿姨，不是瞞你，是怕你擔心。一點兒小傷弄得你睡不著多不好，你明兒還要和房叔叔出門呢！不用擔心，小傷、小傷。”左戈趕緊又勸。

“那，老房我不跟你去了，我要照顧小旭，他手……”游媽媽一面說著一面拉住了房叔叔的手。“行。”房叔叔也大方，立刻就答應了。

“別呀，你們去，我……”左戈話說一半咽了下去，因為游旭說話了。

游旭笑著伸左手摟住王曉霞女士的肩膀說：“你和房叔叔好好玩。左戈會照顧我和小冰。”說罷看了左戈一眼。

“對。阿姨你放心去。小旭和小冰都交給我了，一定養的白白胖胖的。”左戈說得特別誠懇，“這是看梯田最好的季節，機會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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