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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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戈端著餐盤從食堂窗口退開來,望見飯廳對角的游旭,腳步都邁開了還是沒有勇氣走過去,灰溜溜坐到老白對面,開侃NBA季後賽。

說到自己鐘愛的達拉斯小牛隊,老白激動地手舞足蹈,“庫班把尼爾森撈回來絕對有戲……”老白說得唾沫星子橫飛,左戈聽著卻是沒什麽興趣,眼光時不時瞟向游旭。

游旭生氣的時間挺長,而且屬於如果不是他自己想通的,就算八匹馬也拉不回來的那種。左戈敢肯定現在還是想要把自己殺之而後快的,就算是這樣還是想看看他。

一筷子白飯餵進嘴裏,左戈再一次望向游旭那邊。頭幾回都是是看一眼就回來,這一回卻是舍不得挪開眼,看呀看,看得游旭擡起頭望向這邊。雙眼四目相對上,左戈沒出息微微垂了目光,終於又擡起來,游旭的目光還在。

左戈的心撲通撲通跳快起來,木然擡手吃進一口菜,吃的是什麽也不太知道。一直看著那邊的游旭。

游旭的眼裏卻是沒有半分意思,覆又遇上左戈的目光,也就那樣看著,沒有左戈猜想的欲殺之而後快,也沒有什麽消氣了的跡象。左戈和他對望上很久,游旭不躲閃也不交流,終於吃完飯菜,端起盤子去還餐盤。

這邊的左戈坐不住了,既然游旭沒有拒絕的意思,自己就應該走過去。雖然還不知道走過去要跟他說什麽,左戈毅然行動起來。

老白看著跟前的人飛快走開,餐盤也沒吃完,這些都不可惜,可惜的是自己的戰報分析沒有了聽眾。

游旭知道左戈朝自己來了,腳下步子沒有停的意思,將餐盤還回,一回頭,瞧見了左戈。

這時候時間還早,放餐盤的小車子停在廚房和飯廳之間的走廊上,其他人都在飯廳熱鬧地吃著飯,這兒只有他們兩人。

“消消氣……”左戈也不知道這話怎麽就出口了,可他就是知道游旭生氣的緊,“我不再提了。”左戈知道要認錯的是自己,態度出奇的好,好像歷來如此,左戈只在游旭面前態度出奇得好,只要他不再生氣,左戈任他搓扁捏圓。

游旭站住了,也不看左戈,說:“什麽時候該提我會告訴你。”

“好。”左戈知道游旭這話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可他的心情一瞬間就放輕松起來,游旭還願意搭理他這個事情比想象中的令人振奮許多。左戈甚至想到就算是游旭可憐自己“身患重病”也好。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接小冰好嗎?”左戈決定要做到機不可失。

“隨便你。”游旭一面說話,一面朝外面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嗯,我在門口的等你。”左戈高興地咬嘴角藏住笑,“小旭……”

“想接小冰就管住嘴,我不想跟你多說話。”游旭說完這句,從左戈身邊飛快走掉。

左戈點點頭,生怕游旭沒看見,還追著他說我知道啦,游旭壓根沒搭理他,徑直走出了食堂。

左戈像是恢覆了精氣神一般,回到座位上,大口吃起飯來,對於老白說的戰報分析也覺得動聽,好像真是那麽回事兒一樣。

吃完飯後的短暫午休,左戈跟著去老白那兒把別墅案子死者的質檢報告看了看,死者的主要死因是哮喘發作沒有即時用藥。排除意外死亡的證據是死者雙腕有明顯捏痕,也就是說有人在她發病是控制住她,沒有辦法服藥。這也能正好解釋地板上的痕跡。左戈比較在意的是兇手在確認死者死亡後能夠冷靜地處理現場,由此可以推斷是個反偵察能力挺強的慣犯。

死者身份已經確定,是一個來本埠打拼數年的外省人,名下有美容院和美發機構各一間,通俗地講死者算是一個小富婆。

查監控的情況不怎麽好,推測出的死亡時間內,都沒有在監控裏看到任何人。房東一家很少來這棟房子,原本是給二位老年人買來養老的,結果年初老父親去世,老母親不願意觸景生情,就跟兒女一起住了。半年來,過來房子也就三次,要麽是來辦一些物管相關的事務,要麽是來拿東西。門衛車輛進出記錄也和房東家說的吻合。

另外一邊,人際關系的排查也讓人失望透頂。死者的人際圈子最覆雜的是本身的客戶,主要人群是二十七八歲到五十歲的女性,這些人中均沒有誰在這個小區有房產。最重要的,這些客戶均沒有能力把哮喘發作的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五十九千克的死者壓制住,兇手在性別上傾向於男性。但是,根據親友的說法死者經歷過一次失敗的婚姻,在男女關系上很克制,最近兩年都沒有交往的對象。房東的人際圈子和死者的無交集,可以將房東這邊的嫌疑排除掉。

游旭不自覺地翹起了椅子,這些信息匯總起來各種線索都斷了。現在的工作方向只有朝著小區內的其他監控下手。房子的監控沒能拍到兇手,進入小區的兇手不可能不留下一絲線索。依次排查時間段內小區的進出人員與車輛成了最後一個手段,游旭最不願意做的就是這個,工作量超大。

椅子兩條後腿著地,游旭晃呀晃忽然沒有掌握好平衡,整個人帶著椅子朝後跌下去,就在這一瞬間游旭心中靈光一閃……

幼兒園離省廳不太遠,走路也就十分鐘左右。游旭接小冰從來不著急,這是左戈前幾天觀察得出的結果。一開始想得是讓小冰在幼兒園裏等多可憐啊,後來發現準點去的話幼兒園門口堵得一塌糊塗,各種嘈雜,自己身陷其中也覺得煩躁。而游旭稍微遲一點去接著小朋友,門口的高峰期過去了,小朋友在幼兒園裏面好像也並沒有多麽失落,反而是和其他等爸媽的孩子玩兒的開心。游旭比自己想得細。

明明知道這一點,左戈還是忍不住下班就在游旭他們那層樓等他出來。等到了五點十分都不見人,左戈沈不住氣了,朝他們辦公室去。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一股煙味,卻沒有人正抽煙,恐怕是他們刑偵隊的煙味已經刻進這間房子的墻裏了。

擡腳跨進來,根本不要再敲門了,左戈一個箭步沖過去,連人帶椅子給游旭摟住。擡眼就看見他雙手一揚要摔,左戈心都緊了。

這邊的游旭本來以為摔定了,忽然一個阻力穩住了椅子,整個人瞬間有了希望,雙手忙不疊的抱住來人,終於穩住了身子。

“吖……”游旭輕輕喊了一聲,自己先笑出來了,自己把自己玩摔了也是夠蠢地,回過頭來看“救命恩人”。沒看不打緊,一看滿口感謝的話就此打住,臉上的笑也沒有了,而且十分決絕地就推開了左戈,扶正椅子推進去桌子裏。再不看左戈一樣,一言不發先邁步朝辦公室外面走。

左戈跟在游旭後邊,想著他剛才出的那場“小事故”,想著他剛才露出的那個笑,想著他看見自己瞬間橫眉冷對,不由得樂了起來。

心裏一高興,步子就邁大了,跨過了身旁的游旭。餘光瞄見人在身旁,左戈趕緊停下來望著游旭。

“小旭,怎麽不走了?”左戈對這個情況著實摸不著頭腦。

“加一條規矩,不準來我辦公室。”游旭從剛才起就瞄見左戈一個人在那兒傻樂,心中橫豎不爽。

“萬一是工作呢?”左戈收了臉上的高興神情,覺得這條不好。

“……”游旭不置可否,擡腿繼續走。

左戈跟上,走了兩步覺得這麽忤逆游旭不好,便說:“好,工作的話找別人幫忙,我答應了……”

游旭聽見了也不做回應,正逢著綠燈,飛快過街去。

“眼鏡叔叔你好!”游小冰從教室裏奔出來,抱著游旭使勁親一口之後有空搭理左戈了,“你和爸爸一起來接我的?”

“對啊。”左戈笑得可高興了,看見游小冰鞋子沒扣好,趕緊玩蹲下給她扣。

“謝謝。”游小冰兩只手都握住游旭手,靠著爸爸挺不好意地給左戈道謝。

左戈看著游小冰笑瞇瞇說:“眼鏡叔叔抱你回家好不好?”

“不要。”游小冰笑著搖頭,“我要自己走回家。我可以跟你賽跑。”

“好啊。”左戈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游、小、冰。”游旭一字一頓喊了一聲。

游小冰馬上改口說:“進小區才可以跑,看誰先上樓。”

左戈站起身來說好,試探的伸出手說:“書包給叔叔,叔叔牽著你走好不好?”

“好。爸爸,把書包給眼鏡叔叔吧!”游小冰馬上從他爸爸手裏把書包拿過來,遞給左戈,“你昨天畫的那個大胡子海盜,教我畫好不好?”

左戈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游小冰回頭喊游旭,“爸爸,我邀請眼鏡叔叔來我生日會好不好?他很會畫畫的。”

游旭被游小冰這樣一說,整個人都郁悶了。之前游小冰提說過一次,當時游旭準備找個時間給小朋友說說,讓她死了這條心,結果之後有點忙就忘記了,現在游小冰當著兩個大人的面又問了……簡直太失算。游旭的目光落在左戈牽著游小冰的手上,估計他要順桿上了吧?

游小冰出生那天從早上到下午都很悶熱,一場醞釀已久的大雨在所難免,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左戈接到游旭的電話馬不停蹄趕到醫院來,這是林妍懷孕之後游旭第一次主動給左戈打電話。

林妍陣痛發作就去了醫院,羊水破了,宮口未開,情況十分危急,只能剖腹產。左戈拜托小姨找關系給林妍換了主刀醫生。下午四點半,游小冰出生,哇得一聲哭出來後,大雨傾盆而下。

在產房外著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左戈和游旭,在人家護士出來說了母女平安之後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左戈記得當時自己的喉嚨幹澀得發痛,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眼淚混著汗水就流下來了。左戈一面用手擦著汗水和淚水,一面看著游旭,結果游旭比自己哭得還難看。

產房裏面叫家屬來推產婦,左戈要蹦上去,游旭一把攔住他,眼圈紅著說:“你走吧,我不想林妍看見你,她才做了手術。”

左戈沒能說話,他不知道可以說什麽。游旭說得很有道理,自己不適合出現在林妍面前。壓抑住滿腔的情緒,左戈退了下來,在走廊盡頭的路口默默站著,期待著能看林妍母女一眼。

那天是六月三號,左戈記得非常清楚,自己在那天做了爸爸,悄悄地在角落裏滿懷著愧疚做了爸爸。那天,游旭也做了爸爸,他抱著小小的小朋友,守著虛弱的林妍,牽著他為照顧兒媳來北京已經半年多的媽媽,高高興興地做了爸爸。

那時候左戈根本找不出詞來形容游旭的作為。游旭揍了左戈的第三天,在女生寢室樓下捧著玫瑰向林妍告白,把整棟女生寢室樓都震動了,深情告白半個鐘頭之後,如願摟住了被室友們簇擁著下來的林妍。之後過了月餘,林妍悄悄辦理了休學,因病休學一年,希望能在病好之後繼續學業。一切都那樣的悄無聲息,一切都那樣的自然而然。現在回想起來,左戈為那時候蹩腳又愚妄的自己汗顏,究其原因,唯是自己的自私與無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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