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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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的車停在土路下枯敗的野草叢裏。

許安易停車拉手剎,解開安全帶,探身從林繼橋腿上拿過平板。

“好久沒動了。”

林繼橋的視線跟著平板移到兩座中間,頭發水裏泡過似的濕漉漉貼在頭皮上,衣領處一片洇濕的深色痕跡。

地圖上的黃色小圓點停留在泊車點直線距離400米的位置,卡在白馬湖水域輪廓線。

這地方本來打算修成公園,後來項目擱置,衛星幾年前拍下來的地形沒那麽嚴絲合縫,很難分清小黃點到底算在哪一側。

半分鐘,記好小黃點周圍的地形,許安易繞到副駕,開了門,用力抱了抱卷毛,“我先去。陳溪也來了,沒事的。”

林繼橋蓋住眼睛,跟著重覆:“你先去,沒事的。”

許安易把水擰開遞過去,“補充水分。”

林繼橋推她,“快去!”

等身影消失在過人高的野棘叢後,林繼橋摸出準備好的另一只紙袋,吃下第二份藥。

入冬這段時間刮風又下雨,荒地的野棘蔫頭耷腦,一串串紅果子掛在葉子稀松的細枝上。

再往前,多了些散植的玉蘭,更多的是叫不上名的野草和匍匐泥地的藤蔓。

到了稀疏空地,地上依稀辨識得出兩串深淺不定的腳印,蜿蜒指向前方橫向起伏數百米的小土包。

許安易一口氣上了小坡,心有所感地回頭望了眼,離那麽遠,關車門像是幻聽。但林繼橋的確剛下了車,半彎腰扶著膝蓋擡頭往這邊看,見她停下,擺擺手示意她趕緊找人。

顧盼最好別有事,許安易心想,不然……

她掐了下掌心,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土坡下面有條埋在草叢裏的花石板路,經年缺少踐踏,大半讓給長草的淤泥。

四五米外,便是人工開鑿痕跡頗濃的半圓形小湖,對面接了江河支流,內側凹在起起伏伏的土坡和叢生的常綠喬木間。

小圓點就在土坡下方不遠,是一座一半底座在水裏、一半在岸上的白馬踏浪雕像,白馬湖水量顯然比放置雕像時下降,白馬現今大半紮進濕軟的泥土,頭部前傾,浪花浮在水面上,再過幾年沒準兒就要栽進湖裏踏浪變打浪。

白馬附近溝回路轉。

站上面看不到更多東西,許安易走下去,橫生的枝蔓阻隔視野,雖然還是看不到人,但在通往雕像的石板小路上一枚新鮮腳印映入眼簾。

許安易松了口氣,盡量不發出聲響,繞過白馬蹄下的浪花,在基座狹窄的邊沿找到了顧盼。

她就在早已腐朽的欄桿外,前一步是水,後一步是岸。

聽到許安易刻意發出的動靜,顧盼若無其事地後退一步,坐在基座狹窄的邊沿,腿懸在湖面上空。扭頭看了眼,也不怎麽吃驚,還笑笑,“真巧啊,在這兒還能碰上。林林讓你來的吧。”

許安易站在她旁邊,看了眼翻騰的浪花,又看了眼顧盼委頓的後背,嘆了口氣,決定暫時放過她,在石頭上蹭掉鞋子上的泥塊。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

許安易反問:“你說呢?”

“哦,新聞這麽快就報出來了啊。”顧盼嘖了聲,凝視著湖面上一圈圈漣漪,“那她還願意讓你來找我這個罪犯?”

許安易彎腰看她,“真是你的責任?”

新鴻傳媒拿恒一做殼,名義上,顧盼是負責人,但實際上,恒一的活動——比如小周給沈鴻煊換藥,都是受新鴻方面的指示,顧盼並不知情。

顧盼不一定涉及內幕交易,甚至主導違法行為。因為新鴻高層需要一個“幹凈”的人,一個頂罪後不會把他們供出來的人。

“字和章都是我的名,要抓人除了我,還能有誰。”顧盼語氣平淡, “我就想到時候別登照片。不過估計夠嗆。啊,萬一發出來了,我能不能求你到時候讓林林黑進去幫我打個碼,不光眼睛,整張臉。”

“多少?”

問的是涉案的金額。

“挺多的,比金額巨大還巨大。”顧盼轉過頭,逆光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比馬蹄投影深上幾分的晦暗,“你回去吧。”

許安易後退兩步,找了個看得到小土坡頂的位置,問:“你想做什麽?”

顧盼摳下一塊風吹雨打碎裂的石片,“沒事兒,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散散心,享受一下最後的自由。”

“明天還去吃飯嗎?”

顧盼笑:“去啊,幹嘛不去。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吃林林燒的菜了。”

笑著笑著,眼角湧出淚水,她低下頭,“先別告訴她,就一次,我想再吃一次。”

“一般情況,我會答應。” 許安易終於不再是疑問句。

“二般情況呢?”

林繼橋這時費勁千辛萬苦爬上土坡,再往下的廣闊風景卻讓她頭暈目眩。她擡起左腳,試探性地往下面踩,泥軟土松,換另一只腳,當然也不能改變無處落腳的客觀現實。

她手足無措地站在土坡上,喊了聲盼盼,發出的聲音卻連自己都聽不清,只好踮高腳往這邊揮手。

許安易:“回頭。”

顧盼回頭,猛地又轉回來,頸椎發出清脆的哢啪聲,“臥槽我白日做夢我出現幻覺了我真跳下去了我死了?”

許安易這會兒才象征性地踹了她一腳,“楞著幹嘛。”轉身迎上去。

林繼橋還沒找到下腳的地方,把水瓶抱懷裏,牛皮紙袋攥成牛皮筋,委屈巴巴地蹲在土坡頂上,“盼盼,我頭暈。”

顧盼也有點暈。

見土坡上的人影晃了晃,兩個人同時往上沖,顧盼坐久了腿其實有點發麻,眼看離她只剩幾步,腳下一打滑,差點兒後仰摔下去。

林繼橋心裏一急伸手去抓她,肩膀帶著剛上前的許安易,懷裏滾下去的礦泉水瓶以不可思議的刁鉆角度卡進顧盼腳底,顧盼還沒穩住身形,瓶子成了推倒她的絆腳石。

許安易眼疾手快地抓住卷毛,至於顧盼,實在鞭長莫及。

顧盼一骨碌滾到土坡下面,兩手都是淤泥,扳著石欄桿站起來搓了兩把,褲子上也往下淌泥水。

“……”

“操,你出門就是為國除害呢!”

聽她罵得中氣十足,林繼橋唇角一撇,想哭。

然而今天哭得太多了,水分嚴重不足,於是她笑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濕巾,抽出兩張讓許安易交給重新爬上來的顧盼,“盼盼你好臟,不要過來。”

等顧盼站穩,許安易冷不丁道:“盼盼逃稅,金額巨大,打算投案自首吃牢飯。”

“啊?”

顧盼被許安易神來一筆的揭發震呆了,拿紙巾的手僵在半空,回過神嘴角抽了兩下,皮笑肉不笑道:“夠意思的。”

然後就著能擰出水的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沒錯,起步三年,跟你那些小打小鬧不一樣,我是真的犯了罪。”

林繼橋下意識後退一步,扭過臉看向許安易,在顧盼看來,就是跟她劃清界限的意思。

實際不然,處理狀況是許安易的專業。

許安易問:“過補繳時限了嗎?”

“過沒過有什麽區別?”顧盼逼近林繼橋,奪過她手裏一整包濕巾,還故意蹭了下她的手背。

林繼橋舉高了手,緊張地盯著手背剛落下的泥印,蒼白的唇上硬生生咬出道血線。

特效藥管社恐不管潔癖。

許安易克制住想把顧盼扔湖裏洗個澡的沖動,拽出一張濕巾,幫卷毛擦幹凈。

“……行了啊,沒事回去吧,至於這麽大老遠過來餵我狗糧?”顧盼把臟掉的紙巾揉成一團丟過來,許安易揚手打開。

“補繳就可以了嗎?”林繼橋問。

許安易篤定道:“規定時間內補繳稅款和滯納金,大概率不追究刑事責任。”

“繳啊!”林繼橋朝向顧盼,“補齊啊!”

顧盼嗤笑,“喏,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了吧。”她豎起三根手指,“把我賣了,也交不起。”

林繼橋不理她,問許安易:“卡維爾同意補償我?”

“是的。”

“太好了!”林繼橋開心點頭,“卡維爾賠了我一大筆錢,很大一筆。和光的項目我本來要還貸款,但是我可以按月還,卡維爾還想買我的千世3.5,但是我也可以賣給出價更高的公司。GAC想要我的一百問,我也可以賣掉,我還有幾個小單子。還有……還有,房子我也可以賣掉,半價處理,只要現金。”

顧盼瞠目結舌,“你把房子賣了你住哪兒?跟安易睡大街?”她轉過去問許安易:“她瘋了吧,你由著她胡鬧?”

“不要說話,你吵死了。”林繼橋耳朵嗡嗡響,多半是藥效反應,她提高了音量,“我老婆放棄共同財產,我有她的簽名文件!”

“是的。”許安易附和道,“我還有套房子,也能抵押貸款。”

“……”

顧盼被這對搶著出售資產套現的妻妻感動得無話可說。

眼前有點飄,林繼橋咬咬牙,仿佛做了什麽艱難的決定,表情擰巴地湊上來,“如果這樣都不行……”她擡起顧盼的手放上頭頂,“我會去看你的。”

顧盼揉了下,頭發一縷一縷,又黏又膩,根本不是她平時能看不能摸的軟毛。

可這一把也讓她喉頭灌了鉛似的,只好趕緊松手,邁過臉不看她。

林繼橋其實還想給她一個擁抱,可奈何雙倍劑量的藥物反應來勢洶洶,她只來得及張開牛皮紙封,彎腰幹嘔起來。

胃裏空空如也,能吐出來的只有酸澀的胃液。

等反胃的勁兒過去了,林繼橋輕聲說:“我們回去吧,盼盼。求你了。”

她今天說話太多,損傷了不常用的聲帶,這時聽起來沙啞粗糙,卻又把請求帶出了不容拒絕的味道。

“風好大,太陽也好大,這地方好臭,我不想在這兒了,你也別來了,好不好?”

顧盼狠狠揉了把毛,“走吧走吧。”

林繼橋耳鳴的癥狀越來越明顯,一路不停拉扯耳朵,意識也漸漸模糊不清。

兩人各架一邊臂彎送她上車,顧盼拉住了也要上車的許安易,“謝謝你們。”

許安易挑挑眉。

顧盼自嘲道:“我以為我演技挺好的。”

許安易沒接話。

是挺好的,差點兒就瞞過去了。

無論她是把卷毛當成贖罪的替身,亦或是真心實意,卷毛也回報了同樣的心意,不為人所知的照護著她。

遠處響起“滴滴滴”的喇叭聲,一輛大塊頭商務車停到路邊,還沒停穩,陳溪就心急火燎地突破了安全鎖,跳下車。

有陳溪接手,顧盼踏不了浪。

許安易放心地征用了送陳總來的座駕和司機,把剛頂著前排座椅睡著的卷毛叫醒,帶她上了改裝過的保姆車。

保姆車足夠寬敞,空氣清醒,後排空間可供兩個人一起打滾。

許安易讓卷毛躺平,頭枕在自己腿上,一邊用紙巾幫她吸去汗水,一邊拉開衣領給她排汗,等車輛啟動,有點不依不饒地問:“你剛剛叫我什麽?”

“嗯?”

“提示你一下,這關系到價值八位數的棄權聲明哦。”

林繼橋仰視著她似乎在笑也似乎繃緊了下巴的臉,表情持續呆滯片刻,眼睛忽然一亮,“老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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