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89故卿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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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鳳宮的飛檐張揚的朝向東方,門口的朱漆圓柱又高又大,從榮城到金城一直不曾改變。

十分低調的入宮,劉月華怕我被宮人們認出來,把朝鳳宮的侍女驅散了大半。天空的顏色在陰沈中壓著一絲明亮,雲也破散,是要下雪的前兆。

翩秋姑姑拿著湯婆子從裏間走出來,看見了我與劉月華。許是劉月華提前打了招呼,她把我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一番,才對攝政王開口道:“王爺,太醫們會診剛剛結束……說是不大好。”

我心裏咯噔一聲,表情嚴肅起來。劉月華抿了抿嘴小聲說:“知道了。”

翩秋的視線又移到我這裏,把我看的發怵。

“大家都以為陽大人你……唉,不說了,你能逃出生天也是好事。只是皇帝這一年來總處在愧疚與後悔之中,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可你不在,心結無人能解啊。”她頓了頓,又說:“別說我嚇唬你,皇帝這幾日咳血又比前日多了不少,你現在可是名正言順的皇夫了,等會進禦前可千萬要謹言慎行。”

咽了咽口水,艱難的說:“我記下了,姑姑。對不起。”

“和我說這些沒用,你好好想想怎麽給皇上個交代。”一時間大家都沈默了,劉月華盯著地面發呆。

“奴婢先去把這個湯婆子換了,一會過來。”劉月華點點頭,與我掀起門簾,進入內室。

“這麽熱?”剛掀開門簾,熱氣就鋪面而來。我定睛一看,這寬大的寢宮裏足足有三個炭火盆,全都燃著火。

“皇姐的寒疾前些日子又犯了,怎麽也不見好,穆神醫開的藥方子喝了許多次,就像失靈了一樣。”劉月華直嘆氣。

……啊,原來是這樣嗎?我趕忙繞過屏風,那熟悉的金玉龍床就擺在正中央,厚厚的床簾拖著地。

站在床前突然緊張起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心臟猛地狂跳,手心出汗,甚至有種想要逃跑的沖動。我真是害怕看見她的容顏,與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深呼吸,一口,兩口,擡手掀開床簾,楞住。

眼睛上的長睫毛安靜的搭在那兒,無聲的告訴我,她的主人正在昏睡。威嚴的臉變得瘦削無比,找不到一絲血色,嘴唇蒼白如紙,嘴角往下垂,隱約能看見裏側有一抹暗紅——那是血跡。

她竟然……病成了這樣,比傳聞裏還要虛弱。

怎麽會這樣!我以為她過得很好,她是那樣毫不在乎的把我攆出京城……我的心縮成一團,又澀又疼,想把眼前這人用力揉進自己懷裏,卻擔心她羸弱的身子經受不住,而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先坐上床榻。

床鋪上不知墊了幾層絲衾,填著鴨絨與鵝絨,我坐了一會就覺得渾身起火,這間屋子從外到內都燥熱不已。可是當我伸手過去的時候,卻被深深嚇到了,她的手竟然寒冷如冰。是全身都冷的和冰一樣,捂也捂不熱。這便是極陰寒冰的威力嗎?

——月盈,我們倆之間的恩恩怨怨該結束了。凡此種種,皆可更變。不僅是我的心態,還有你的性命。今日是二年的十一月廿九,距離那板上釘釘的日子還有兩個月,我一定,一定要把你救回來。

伸手與她十指相扣,床邊的暖爐燒的正旺,她安靜的躺在床上不說話。劉月華站了片刻,在椅子上坐下,又是一聲太息。

“你最近的嘆氣有些多。”

“我心裏慌,你難道不慌嗎?”她反問我。也是。

我忽然看見劉月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趕緊俯身而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小慮……”她眼睛未睜而輕聲念著,被我聽得一清二楚。

“月盈,我在。”兩只手完全包裹住她置於外側的手,心裏直打鼓,那長睫毛撲閃了幾下,有些艱難的撐開眼皮。

她怔怔的看著我。我屏住呼吸回望,連說話都忘了。

那雙又大又亮的桃花眼此刻波光瀲灩,深潭裏盛放著萬般柔情。她看了我許久,猝不及防地流下兩行眼淚。

“月盈,你,”我還沒來及給她拭淚,劉月盈突然開口道:“你終於舍得入我的夢了?想你想的分不清晝夜,可你卻狠下心讓我夢不見你,你怎麽舍得——”

她費力的支起手臂,輕輕撫摸我的臉,像在摸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貝。

“這不是夢,月盈,我回來了。”

她笑了,眼角還帶著淚,聲音很是虛弱:“你就騙我吧,哪怕騙我,我也高興。”

“我可沒騙你,劉月華也在這兒!”指了指身後的那把椅子,有些著急。

“皇姐你沒在做夢,陽縷她沒死!”劉月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而劉月盈皺起眉頭輕聲道:“好不容易夢到你,月華也要來搗亂,實屬不該。”她閉上眼睛,趕緊又睜開,發現我還在眼前。

“月盈,你不是在夢中,我回來了。不會再離開你。”傾身而下,離她的臉越來越近,近到我的呼吸能夠拍打在她的臉上——門簾被掀開發出聲響,翩秋推門而入。

飛快的正襟危坐,翩秋走到床邊說:“這是剛換好熱水的湯婆子,陛下當心燙。”

我伸手接過,準備放進她的被褥裏,劉月盈卻在這時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手腕上脈搏在有力的跳動,而燥熱的寢宮讓它變得更熱。

“這是……怎麽回事?”她一會看我,一會看劉月華與翩秋,胸口起起伏伏,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我不由分說把湯婆子塞進她的懷裏,翩秋掏出手帕跪下給她擦拭,劉月華去桌前倒了一杯水。

何曾見過她這般模樣,咳的滿臉通紅,我生怕她又咳出血來,慌神間看到劉月華遞來的茶水,靈光一閃將頭上簪子扯下,用勁劃破自己的手指。

鮮血從傷口中滲出來,滴進水杯中。

“快點喝掉!”在劉月盈愕然的表情中,將茶杯送到她嘴邊。

她在疑惑之餘,順從的張開嘴,一口口將茶水淺啄幹凈。

“小慮……”她又喊我,眼皮開始打架。

“累了就睡吧,我在這兒,不會離開半步。等你睡醒了,我再告訴你這是怎麽回事兒。”她感受到我鋪天蓋地的氣息,輕輕點頭,闔上眼睛。

劉月華和翩秋對視一眼,門簾又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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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月盈睡得很不踏實,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我趴在床榻邊看著她緩緩睜開眼睛,然後慌忙的四處亂找,直到發現地上的我。

“怎麽坐在地上,快上來。”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極力保持著鎮定,從地上爬起來坐到床榻上。

“小慮!”她凝望著我,眼睛眨也不眨,眼淚再次沖破眼眶,怎麽也止不住:“我真的……不是在做夢麽……”她想坐起來,但是沒力氣。

我扶著她的腋窩將她撐起來,劉月盈立即把我攔腰抱住,上半身的重量全部依附於我身上。

她伏在我的肩膀上啜泣,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輕撫她。她的後背一點肉也沒有,瘦成什麽樣了。

聽著她的輕聲嗚咽,身子一抖一抖的,我靠近她的耳邊逐字逐句說:“月盈,我們的五年之約到了,我現在把一切,都說與你聽。”

……

我把枕頭豎起來,抱著劉月盈往後靠,讓她坐的更舒服些。而她蹙著眉頭,在努力消化著我說的這些前因後果,循環往覆。

那是極其難捱的沈默。過了許久,她擡起頭說:“小慮,沙鈺她竟如此重要麽?我們真的……經歷過那些事情?”

“是的,沒錯。”

她兩只眼睛空了許久,神緒似乎在飄蕩:“這兩世都逃不過的悲劇,都是因為我,對不對?是我的猜忌,才讓——才讓你又一次被烈焰焚身。”

她臉色蒼白的摸著我的臉,我的肩膀,手臂,手指:“痛不痛?”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都是我的錯,小慮,是我!萬幸你還活著,沒有什麽比你活著更重要了。”她扶著我哭了起來,比上次分別的時候更甚,眼淚水像運河破開山體那樣決堤,打濕了我的肩頭。

“那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為了我。”

“嗯。”她點點頭,露出一絲局促的神情。

憋了多年的秘密,那些壓抑而癲狂的過去,終於和她完完全全、毫無保留的說完了。壓在心頭的大石塊驟然落地,而仇恨、痛楚也沒了支撐點,大廈將傾。忽的感覺萬事萬物皆不可待,仿佛過眼雲煙轉瞬消散。

突的有些不安,害怕抓不住面前這個人。

“月盈,我誤會你在先,不聽解釋在後,還故意說那些話氣你,我真是個混……”

“別說了小慮,”她的手插.入我長長的發絲:“明明是我錯的更多。我負了你,耗盡了你對我的信任。也是,咎由自取。”她說著,又開始幹咳。這咳嗽聲可真讓人心慌。

我心疼的不行,想要親她卻又不敢,最後僅僅拍了拍她的後背。劉月盈聽我說了那麽久怪力亂神,臉上終於顯現出倦容。我扶著她再次躺下,輕聲說:“累了就睡吧,過幾個時辰該用晚膳了。”

她很快便睡沈了,我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準備與翩秋說那藥方的事情。

屁股才離床,袖口被一下子抓住:“小慮!”她瞬間驚醒,眼裏深深的驚恐還來不及褪去。

“我在呢,我在呢。”趕緊抱住她,感受著她紊亂的呼吸聲。

“你要幹什麽?不許走。”她聲音壓得很低,仔細聽還在發顫。

“我不走,只是去給你熬藥。”

“不行,不要讓我看不見你。”

“可是你生病了,要喝藥才能好,嗯?你答應我要好好調養身子的。”——從今日起,你每日喝的藥裏又會有我的血了。

她想起我之前說的那些事,眼睛眨了眨,妥協道:“……快些回來,否則我就讓翩秋把藥爐子搬到這裏來。”

“自然很快回來,可別讓她搬了,寢臥裏放廚房的東西像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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