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77清夜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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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朝62年,元慶元年。

淩空帝在去年活捉首領沙錦、覆滅南蠻主力之後,於年底遷都金城。至此,做了大興61年國都的榮城被載入史冊。

大年初一,帝改元元慶,大赦天下。大年初七,帝泰山封禪;南蠻大片土地得到極好地開墾,各州建築糧倉上告蒼天,百姓的生活不再有了上頓沒下頓。於是,街頭巷尾頌歌不絕,花火燈籠晝夜通明,汗青裏把這段歷史稱為淩空盛世。

過完年,天逐漸暖和起來。北羌早已得到安撫,逐漸漢化,南蠻大部分已經收入版圖,只剩一些不成威脅的殘餘勢力。大興龐大的軍隊得到很好的修養,大興朝這個龐然大物按照秩序有條不紊的運轉,朝廷一時無事。

沙錦曾在大興與北羌酣戰的時候出過陰招,雖然最後沒討到什麽好處,但這梁子理所應當的結了,自然沒有好下場。他在大興遷都之前,在榮城被斬首示眾,祭告皇天後土。

至於被一同囚禁入京的那些南蠻舊貴族,朝野上下意見出奇的一致——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只不過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生了一個小意外。

沙錦的小舅子不在其中。

他帶著沙錦封的國師在戰場上做了逃兵,一早就偷摸著溜走了。由於他們逃跑的緣故,興軍攻進南都之時西側軍隊十分薄弱,並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攻入城中。

在大興遷都金城,加強了對南方的統治之後,又過了一兩個月,沙錦小舅子的這個殘餘勢力果然初現端倪。他們躲藏在南方更深的森林之中,那裏到處都是懸崖峭壁,下方是洶湧的激流,物資也匱乏的很。由於勢力實在弱小,生存環境也惡劣,大興沒必要立即剿滅他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運河二線竣工在即,我想擇日將聯結原是南蠻屬地河流之事提上議程。

不過還沒來及提,就……唉,我也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

曾經在軍械庫看過士兵們制作火藥,厚厚的鐵皮卷曲成桶狀,在底部夯實硫磺、木炭、草木灰,封頂,留長長的引線掛在外面。那些火藥桶蓄勢待發,渾身充滿著毀滅的力量,只等火星燃起,方可讓一片土地生靈塗炭。

我和劉月盈如今看似細水長流圖溫存,其實不過是在一堆火藥之上,因著欲.情深色(1)而塞滿了許多層絲綢布。

你可以在這柔軟光滑的絲綢上盡情摩挲親吻,這何談對錯,回應你的也會是這絲滑的觸感;但你,決不能在綢布上點火。

那些危險沖突、激烈矛盾像火藥一樣存於最深處,若是上方濺出半點火星子,不安分的鐵桶頃刻之間炸的灰飛煙滅,再無什麽肉身皮囊眾生相。

終於,終於,那顆火星子冒出來了,放縱肆虐的燃燒,從一點到一片,要把我的眼,我的手,我的心全燒成灰,絲毫沒有熄滅之勢。

我從盛卿樓的蕭湘那裏拿到了一封信,陽織寄的——山高路遠,送了幾個月才到。

時間是去年十二月,遷都之前。

地點是江南郡的瀛州,靠近南蠻地界。

她和晏喜遭遇刺殺,晏喜差點命喪當場,貫穿的傷口只離心臟一寸。

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手開始發抖,滿腦子想的都是:晏喜結過什麽仇家?

晏喜做人做事踏踏實實,在京中左右逢源,每逢人見她都要說一句晏大人好,能結什麽仇家?

結果,下面一行就寫著:疑是風旗軍所為。

風旗軍。

我感覺自己的眼睛紅了,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打轉。陽織雖然沒有明說過,但我知道她以前對劉月盈是好感的。沒有十足的證據,她一定不會草率的把這句話寫出來,一定不會。

“……刀刺喜之胸口,吾驚之極而為眾賊所圍,脫身不得。沙鈺、穆蝶至自天而降,殺盡刺客十餘人。”

“刺客盡著黑衣戴黑布,搜其屍僅碎金耳,身無旁物,無一可證其身份之物。”那群刺客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一定是做足了計劃,經過細致的安排。

“一籌莫展之際,沙鈺無意拾領頭刺客之刀,始肅穆。久之,乃曰:‘蓋禦前侍衛獨有之佩刀。’吾難信,又拼其碎金,遂見風旗軍之令牌。”好像開始耳鳴,耳邊嗡嗡響,忍著繼續讀完。

“幸得穆神醫披肝瀝膽,喜得以茍活,然未覆醒;吾之手臂、雙股之疾微緩。”

……還好,還好,晏喜沒死,小織也被穆神醫救治了。

我蹲下身像劫後餘生一般長長吐氣,想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只有吐盡了才能緩解這全身的麻木,可太陽穴繼續砰砰直跳,尖銳刺耳的聲音還在喧囂,四肢麻的動彈不得,揪著頭頂頭皮疼出了冷意。

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想把痛苦的呢喃壓下卻無濟於事。

劉月盈,你明明說,總是做這些事已經很累了,為何還不知收手?為何還要……與我恩斷義絕?

這多像她幹出來的事呵,於微毫之間機關算盡,就像她當初把我師父的信鴿都算計進去一樣,滴水不漏。

我真是太蠢了!一旦見新月,依舊清夜寒,劉月盈連我都不信,如何會相信其他人?如今她重用南宮,保不齊蕭楚會心生不滿然後與晏喜私下裏應外合,做些威脅皇權的勾當。

就算晏喜逃離廟堂之高,劉月盈還是會疑慮擔心。

可她的手腕妙就妙在,沒有急在晏喜離京之後立即痛下殺手,而是蟄伏了一年多,讓人不會輕易懷疑到她身上去;到時讓地方知州咬死說是被山賊所害,誰敢再問?!那些刺客衣著統一,除了一點碎金子,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禦前侍衛的武器尋常人怎麽可能見過呢?又有誰會想起來那些刺客身上的碎金子拼在一起呢?

她算的太全了,手段太高明,差一點點就要得逞了,就那麽一點點。

只是好巧不巧,遇到了沙鈺。如果不是沙鈺碰巧路過,如果她沒有拾起刺客的武器仔細端詳,誰能猜出這批刺客背後的勢力是誰?晏喜、陽織恐怕已經不明不白地就成了他們的刀下亡魂!

手攥成拳猛地砸向地面仍然不能緩解心中之怒恨,腦袋又沈又重,胃裏翻江倒海直教人惡心的想吐,卻只能發出幹嘔的聲音。就算我不願相信,事實已然擺在眼前,還有什麽可說的?還有什麽可說的!

沙鈺可是與雷旗軍打過架的人,那些人的武器她自然認得,不會有錯。大興境內一般的侍衛、士兵大多以佩劍為主,只有她劉月盈的三支親軍是佩刀啊!

“劉月盈……”我咬著牙念出她的名字,嘴裏泛起苦意,澀的讓人舌苔都在發麻。很好,劉月盈,我終於認清你了。你不是史書上那個冷冰冰的名字,不是別人描寫的虛無縹緲的形象,不是我在畫像裏見到的圖案……也不再是我心中高不可攀的神祗。

“趕盡殺絕”才是你畢生追求的東西,情情愛愛不過是茶餘飯後用來消遣的玩意,只有惡毒的蛇蠍,無心無情的堅冰,狂妄狠絕的女人才會成為別人歌頌的千古一帝!

第二天早上朝廷休沐,劉月盈上午要傳召大臣商議南蠻殘部之事,我一大清早就闖進朝鳳宮。

她剛洗漱畢,懶懶地半倚在桌上用早膳。四周都是婢女,翩秋在一旁布菜。這麽多下人都在,不能此時直接與她挑明,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所有情緒。

“你來了。”她擡眸看到我,眼神一亮。

“我來早了。”面無表情,應付的打著官腔。

“賜坐,和我一起吃些。”

“這不合規矩,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哪裏不合適?”她有些不悅,眉峰高高挑起,語氣卻還冷靜克制。

我看著她的臉,這張被時光過分溫柔相待的臉,突然感覺十分的陌生——我真的認識她嗎?

“坐下。”劉月盈看出我的不對勁,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往下壓,“陪我吃,行了嗎?”她的聲音軟下來了。

用完早膳,她領我去書房。皇帝寢宮裏的書房是休閑的地方,她從不在這裏處理政務,我也是後知後覺。

書房裏幾個大櫃子擺滿了書,正中間的桌上掛著長短不一、顏色不同的毛筆,一張很大的生宣平鋪在桌上。

我再也沒心情再與她虛與委蛇。

“小慮,你今日怎麽了?”她踱步到放圍棋棋盤的矮桌旁坐下。

“也沒什麽。”事到如今,我反而平覆下來了,所有的不甘、疑惑、悲憤全都化為失望的死水,無風無浪亦無情,在寂寞與寒冷中幹涸枯竭。

我對她的感情啊,這二十年的光陰流轉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就是覺得,陛下既狂妄高傲,又霸道冷漠,簡直是——欠缺人德。”她執棋的手一頓,長長的眉毛蹙起,轉而看我。

劉月盈就寢時穿的常服還沒換,那寬袖順著她的動作而從桌上耷拉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戴著一個碧綠發亮的手鐲。

“何出此言?”她面色有些冷,但並沒有惱火與質問。

“何出此言?你下令讓風旗軍去殺晏喜陽織的時候,怎麽不問問自己呢?”我定定的站著。

“你今日都在胡說些什麽,滿口胡言亂語,”她聽見這話站了起來,微蹙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朕早已允諾晏喜帶你妹妹離開京城治病,怎還會讓風旗軍做出這種事?”

“呵,可不是嗎,您可是皇帝,你說是你幹的,就是你幹的;你說不是,那自然不是了,誰敢質疑?我早該死心的,早該看清你——沙鈺明明都提醒我了,可是我深陷其中執迷不悟,對你劉月盈心存幻想與貪念,原是我傻得可笑,被你耍得團團轉,你一定很自得吧?”說著說著把自己說笑了,過往的那些事情破土而出,一件件皆劈頭蓋臉砸在我的臉上,在逐漸冰冷的心上鑿出無數的破洞。

【(1)後面的正確順序是色.欲.情.深,怕河蟹影響閱讀改了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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