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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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小雨轉陰。

段九澤站在一棵柏樹旁,看著鄉鄰們散去後的清冷墓地,看著新翻的黃色泥土,看著新刻的墓碑碑文,只覺得心裏被一種空曠的情緒填滿。

——段奶奶最終沒有等來百花盛開的春日,就躺在了冰冷潮濕的地下。

楊博文送走了幫忙的鄉鄰,轉身回到墓地附近。隔著嶄新的墳冢,楊博文看著對面的段九澤,眼裏現出了一些掙紮的神色。

段九澤就站在柏樹旁,臉上無悲無喜,定定的看著墳冢,久久不曾移動過一步。

“澤澤。”

楊博文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段九澤移動視線,看著對面的楊博文,好像第一次認識楊博文那般,認真的看著。

楊博文的臉,依然是熟悉的年輕,打眼看去,似乎帶著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幹凈氣質。然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雙眼裏,有著不屬於年輕人的厚重與沈默。那沈默覆雜,悠遠,且掙紮。

段九澤朝著楊博文的方向走去,一步步,一點點,走到楊博文面前。

他仔細看著楊博文的眉眼——這每一個世界都出現過的眉眼,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的眉眼。如今,卻是第一次覺得,這其中,有一絲疲憊的影子。

楊博文說,“澤澤,很快就結束了。”

可是他沒說具體什麽時候結束,又以什麽方式結束。

兩人沈默著站立了一會兒,最後,楊博文伸出手,拉著段九澤回了小鎮的院子。

林川和文倩下午的時候已經回了深圳,晚飯就只有段九澤和楊博文兩個人。

上午小鎮才下過雨,空氣裏,濕冷的氣息一直持續到晚上都沒有散。

但是相對而坐的段九澤和楊博文,誰都不覺得冷清,在段奶奶下葬的日子裏,也沒有人悲痛欲絕。

他們都明白,甚至段奶奶自己可能也明白,這世界,不過是一個游戲,一個能夠不斷重生的游戲。

既如此,極端的喜悅,又或極端的悲傷,似乎都沒有了意義。

“澤澤,我們去看看風景吧。”

“?”段九澤不明所以的看著楊博文,不明白楊博文怎麽突然說這話。

楊博文微笑著,端起眼前的茶杯,卻並沒有喝。

“那麽多個世界,或許你已經忘了。我曾帶著你,去過了很多地方,替你看了很多風景。從我們人生之初,到我們年老之時。從黎明到來之際,到黃昏終了之時。”

段九澤註意到,楊博文說的是“帶著你”,“替你看了很多風景”。迅速的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段九澤想起了楊博文說的那個世界——在那個世界,段九澤作為植物人的精神狀態,由楊博文帶著,坐了多次飛機。

段九澤沈默的等著楊博文接下來的話,他知道,楊博文說這話,定不是心血來潮,興之所至。

楊博文卻在此時停下了話頭。只是他身上那種緊張到極致的放松,以及那說不清的,矛盾的掙紮,卻是在段九澤面前,明明白白的展露無遺。

段九澤深深地看了一眼楊博文:“隨你。”

或許,這是楊博文能給自己的,最大的線索了。作為一個在悠長的黑夜裏待得太久的人,段九澤無比期待黎明的到來。

一路上的行程,都是楊博文認認真真定好的。

每到一個目的地,楊博文都會非常認真的帶著段九澤去看山,看水,看建築,看荒漠……楊博文盡可能的在每一個經過的地方,留下兩人的足跡。

段九澤也無比配合的,隨著楊博文的步伐,由著楊博文做他想做的一切。

“明天我們就會去最後一個城市了,最後一個。”

段九澤看著不遠處的海面,低低的應了一聲,說出了最後一個城市的名字:“牟成”

楊博文和段九澤並排坐在長椅上,自語般說道:“是啊,牟成。”

或許是兩人都明白,這最後一個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這一切的終結,因而,兩人都顯得過於沈默。

“記得《紀伯倫散文詩選》嗎。圖書館初遇那一次,我看著你翻開的那一頁,第一眼看到的,是‘只有愛和死可改變萬事萬物’,而你看到的,是‘除非通過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達黎明的。’”

段九澤沒有作答,但是他清楚的知道楊博文說的是哪一個世界,因為那個世界太獨特了,唯獨那一個世界,段九澤是沒有中間那段時間的記憶的。那個世界,屬於“段九澤”的人生,是段九澤硬生生拼湊出來的,而非獨自經歷。

遠處的天空,有閃電的光芒劃過。

段九澤的眼裏,清晰的倒映出閃電那刺目的光亮。他驀地睜大了雙眼,一直串聯不上的線索,似乎以光為線,就此成型。然而這閃電過去得極快,段九澤還沒有完全抓住,便又重歸於陰沈的天空。

段九澤轉頭,看著楊博文的側臉,那從來沒有看清楚過的情緒,終於一點點明朗。

記憶裏,楊博文每一次掩藏在平靜之下的覆雜情緒,也一點點浮上水面。

楊博文突然轉頭看向段九澤,四目相對,兩人的神色,似乎都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然而激流,卻暗藏在平靜之下。沈默,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帶著迫人的緊張,狠狠地揪住跳動的心臟。

“……”

段九澤清楚地看到楊博文的一張嘴,上下闔動,而他的一雙眼,如同平靜海面下的暗湧。

然而段九澤聽不見楊博文的聲音。

分明還能聽到風聲,海浪聲,偶爾路人路過的談話聲,可是就是聽不到楊博文說話的聲音。

段九澤驀地抓住楊博文的胳膊,沈著一張臉。不僅僅是因為聽不到楊博文的聲音,更多的,是段九澤心裏無法抑制的慌亂。

方才閃電劃破陰沈天空的那一刻,段九澤模糊意識到,既然這個世界確實如自己所想,以段九澤自身為中心,那在段九澤找到真實之後呢?其他人會依舊存在嗎?

段九澤在很多世界裏活過,但並不是每一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存在。有的世界,段九澤的奶奶早已故去,有的世界,段九澤的朋友,並不存在,其餘人,不一而足。

在記憶中,段九澤對楊博文的感情,在多個世界,經年累積下來,可以說是無法撼動。然而在失憶世界裏,段九澤卻不再記得自己與楊博文之間的一切,甚至現在恢覆記憶了,感情卻並沒有如同曾經那般熱烈。

也就是說,失憶世界裏,被抹去的,不僅僅是段九澤的部分記憶,還有感情。

只是,為什麽?

天邊突然傳來陣陣雷聲,接著是大顆大顆的雨滴落下,砸在人的身上,不疼,卻涼。

段九澤抓著楊博文的一只臂膀,看著大雨迅速淋濕了楊博文的衣服。他無法想象,楊博文記起過去的時候,是以什麽樣的心態面對自己的。段九澤看著楊博文的一雙眼,他無法欺騙自己,楊博文也同自己一樣,被抹去情感。

隔著不斷滴落的雨水,段九澤似乎看到楊博文仍舊在笑,可是楊博文的聲音卻帶著濃濃的鼻音,他說——

“段九澤,謝謝。”

有些話,即便我們無法說出,但是我們心裏明白。

就如同那一頁書,我們眼裏各自看到的,就是我們的結局。

你是註定會穿過這重重世界,走到黎明的。而我,要改變這一切,便只有愛與死。

多好,我們還曾有愛。即便你被抹去感情,不再記得那份濃烈,但那依然是我心裏的黎明。

段九澤看著楊博文的臉,忽然想放棄去牟成了,也不想追逐真實了,他就想和楊博文淋著雨,待在一起。他就想同現在這樣,看得到楊博文,也摸得到對方。

段九澤忽然拉起楊博文,一邊朝著馬路的方向走,一邊快速說道:“我們不去牟成了,我們回家。”

楊博文被段九澤拉著,踉蹌的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就停住了。他從段九澤的背後抱著段九澤,借此也讓段九澤停下腳步。

“已經足夠了。謝謝。”

“……”

“段九澤,謝謝。”

段九澤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尋找真實?為什麽一定要在意真相?為什麽……還是敗給了自己。

段九澤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借此壓下內心裏不斷翻湧的各種情緒。

曙光,透過窗簾映入屋內的時候,段九澤聽到楊博文用很低的聲音說道:“黎明了。”:段九澤眼也不眨的看著那絲曙光,沒有答言。但是被子下,段九澤緊緊握著楊博文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楊博文看著天花板,故作輕松的笑了笑:“一直沒去過牟成,這回,可能就有機會看看牟成的風景也說不定。”

段九澤悶悶的“嗯”了一聲——雖然他和楊博文都知道,這話,安慰不了誰。因為牟成,是一個永遠也到不了的彼岸。

從酒店出發,到機場,不過四十分鐘的車程。

機場,永遠都是人來人往。

從機場大巴下車,一直到大廳,過安檢,到候機廳,白霧沒有出現,所有的人都真真實實的沒有飄忽。

“寶貝乖,到了牟成,爸爸就來接我們了。很快就能見到爸爸了,開不開心呀。”

段九澤看著路過的一位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與滿足。

“畢竟是我們戀愛三周年,再忙也要一起紀念。牟成是我們戀愛的見證地,不僅是今年,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個紀念日要回牟成的。”

“就你會說話。”

“冤枉啊——明明這麽愛你,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實意啊!”

“好啦好啦,知道啦。”

斜上角的一對小情侶,旁若無人的撒狗糧,兩人之間的戀愛氛圍,無人看不出來。

“嗯,我知道了。你把策劃給Landy,這件事她負責的……嗯……再見。”

穿著高跟鞋,拿著與鞋子顏色相配的包,氣質上佳的女人一邊接電話,一邊在段九澤旁邊的座位坐下。

“各位旅客請註意,飛往牟成的……”

聽到廣播聲,段九澤第一時間站了起來。他牽著慢他一步起身的楊博文,一步一步的朝著登機口走去。

楊博文的手,被段九澤握得太緊,緊到發疼,但是他卻沒有想掙脫的意思,甚至沒有哼上一聲。

段九澤看著走在自己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走進了艙內,看著美麗得體的空姐微笑著提醒每一個進入艙內的客人,然而當他握著楊博文的左手,左腳剛剛踏上艙內的時候,面前的一切,在一瞬間消失。

段九澤握緊手中依然真實的楊博文的手,迅速的轉過頭去,發現楊博文依然存在,身後的一切都存在,甚至還有個別旅客奇怪的看向不進艙內的段九澤。

“澤澤,去吧。”楊博文帶著微笑,目光專註的看著段九澤,“真實,就在前方,我們都知道的前方。”

——我們都知道的,或許不會再有我的存在的前方。

楊博文看著依然在原地不動的段九澤,閉了閉眼,將那種湧上來的酸澀之感強壓下去。再睜開眼,楊博文對著段九澤燦爛一笑,他說:“看。”

然後就越過段九澤,決然的朝著前方的艙內走去。

段九澤眼睜睜的看著楊博文越過自己往艙內走。

一步……

楊博文隨著踏步最先甩出去的那只手,在段九澤眼前,如同那架飛機一般,一瞬間從有到無。

兩步……

楊博文一邊朝著艙內走去,一邊側頭,微笑著在段九澤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澤澤,謝謝。”

三步……

一直緊緊握著楊博文的那只手,終於空了。

段九澤無意識的動了動空了的右手,那裏,再也沒有了緊握的溫度。腮邊,一滴淚,幾經滾落,滑到下頜,最終掉落在地。

“楊博文……”

右手緊握成拳,段九澤神色不變的走進了那個透明的世界,將身後那個嘈雜的世界留在了身後。

雖然是透明,腳下卻仿佛如履平地。

所以,這算什麽?這就是真實?一個全然透明的世界?

“果然還是敗給了自己設定的性格,想要多給你幾個世界都不行。”

突如其來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融入在空氣中,傳入段九澤耳裏。

段九澤只有一個問題:“真實是什麽?”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低笑了一陣,好一會兒,才文不對題的反問:“和楊博文之間的愛情不是真實嗎?和段忠明、王琴之間的親情不真實嗎?和林川、文倩之間的友情不真實嗎?不斷地尋找楊博文,和楊博文一起生活,不是真實嗎?收養楊博文,寵溺楊博文,不是真實嗎?現在的你,失去一切,不是真實嗎?”微微停頓了一下,那聲音又道:“或許你該問‘什麽是真實’。”

段九澤冷然站在原地,緩緩說道:“在失去中間段記憶的那個世界,你就已經見過我了。那個時候,我已經找到真相了。但是你做了手腳,讓我忘了和楊博文之間的感情,再次迷失在真實的追尋中。只是你大概沒想到,楊博文,甚至是文倩,林川他們,都慢慢的有了以前世界的記憶——雖然他們無法直接告知與我。”

空氣裏,那個聲音再度傳來:“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你怎麽知道得這麽快,連我特意幫你抽掉記憶,也能這麽快回到原點。可惜,這個盒子裏的有些存在我也探知不清。”

最後一句話,那聲調意義不明的略微低了幾分。

“楊博文在哪裏,林川,文倩他們又在哪裏?”

“想不到,你這樣的性格,還會問這個問題。他們在哪裏,你不是應該知道了嗎?因為他們就在你周圍。”

段九澤下意識的四下環顧,卻是除了空氣,再無其他。

“自無中來,歸於無中去。”

段九澤冷笑一聲,沒有再理會。

那個聲音也很久都沒有再響起。

時間,仿佛成了無用的東西。在這個地方,也沒有任何意義存在。

段九澤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那個聲音,從正上方傳來——

“還是重新來過好了。這一次……”

後面還說了什麽,段九澤聽不太清楚。但是他發現,隨著這句話,自己從腳開始,整個身體,一點點的在變僵硬。

段九澤在脖子還能轉動的時候擡頭看了自己上方,卻看到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然而還未等段九澤眼裏的驚異褪去,段九澤已然不能動彈,甚至這一次,連意識也不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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