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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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黃色的燈光下,段九澤坐在床邊,拿著楊博文手裏的書,慢慢的磨砂著。

一只手,突然從段九澤手裏,將那本書拿走了,然後書本被人抱在胸前,看起來極度重視這本書。

段九澤擡頭,看著穿著自己睡衣的楊博文,挑了挑眉。

可能是之前營養不良,少年看起來太過清瘦,完全撐不起來自己的睡衣。遠處看的話,就和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差不多。

可能是段九澤之前的做法對少年來說太過,少年不再是之前一直垂著眼的模樣,雖然仍舊有些瑟縮,卻是直直的瞪著段九澤,以沈默來表達自己內心的情緒波動。

段九澤也不在意,隨意的看了看楊博文,起身就準備回自己臥室了。明天還得給楊博文買些生活用品和衣物,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時間。還有楊博文以後的安排,段九澤還要細細想一想。

見段九澤幹脆利落的離開了,楊博文反而楞了楞。

他緊緊的抱著自己的書,看著被關上的房門,沒一會兒,就平覆了激蕩的情緒,低垂著眉眼,安靜的站在原地。

段九澤躺在自己寬大的床上,開著臺燈,看著手中巴掌大的筆記本,試圖串聯自己在每一個世界的異同點,找到一個關鍵的點,能夠帶自己脫離這個奇怪的循環。

兩聲敲門聲傳來,緊接著,便是王琴那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澤?睡了嗎?”

段九澤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的手表,然後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看著披著外套的王琴一臉擔心的說道:“我看你帶回來的那孩子,屋裏亮著燈,想著是不是沒睡?第一天來家裏,我怕那孩子不習慣。那孩子太內向,我想著,你帶他回來的,可能你去看看好一點。”

段九澤看了一眼對面的房間,對著王琴點點頭:“嗯。你去睡吧。”

“記得披一件外套,晚上涼。”

“嗯。”

等王琴回了房,段九澤直接走到對面房間,打開了房門。

聽到門開的聲音,楊博文下意識的瑟縮了肩膀,呆呆的看了一眼進房來的段九澤,又飛快的低下頭。仿佛晚飯那會兒的激烈情緒全是段九澤一個人的錯覺。

“為什麽洗了澡不睡覺?”

“……”

段九澤掀開被子,將人帶到床邊,生硬道:“自己脫了鞋子睡覺。”

楊博文縮了縮肩膀,沈默的脫了鞋,抱著那本書,蜷在床邊,過了一會兒,又將被子拉過來蓋上…

“靠中間睡。”

楊博文聽話的向中間移動了一點點。

將燈關掉,段九澤轉身回到自己房中,也沒有再看筆記本或者其他的什麽,直接掀開被子準備睡了——和楊博文短暫的接觸,讓段九澤覺得無比疲累,就連入睡都比平時沈了幾分。

早上醒來的時候,段九澤是夢裏驚醒的,但是醒來那一瞬間,夢裏的一切,又如煙似霧的縹緲了起來,完全不記得其中具體內容。

房間的窗簾,仍舊是半開的,一半淹沒在黑色的房間,一半透著一點點即將天明的微光。

段九澤揉了揉睛明穴,掀開被子,看著即將天明的窗外,下了床,走到窗邊站了會兒。

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找到了楊博文,段九澤朝著門的方向走去,打算看一看楊博文。

盡量放輕了動作,段九澤合上門,轉身看向床的方向,卻是沒有看到原本應該酣睡的人。

是自己記錯了?

不!昨天分明是帶回來了人的,王琴和段忠明兩人都見過。

那麽是楊博文夜裏跑了?

段九澤走到窗邊看了看,沒有打開的痕跡,也沒有翻越的痕跡。

四下瞧了瞧,段九澤在一個黑暗的角落看到了縮成一團的楊博文。

段九澤當即冷了臉,邁著長腿,兩步走到角落,將人拽起來。

“一夜沒睡。”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

段九澤拽著楊博文的手腕,力氣大得,簡直要將人骨頭都捏碎。

從臉上,到身上,段九澤大概的摸了摸,完全的冰涼。

“你!……”

段九澤第一次被人氣到說不出話來,關鍵是對方一句話不說就將他氣成這樣,還不知道對方開口了是什麽情形。

將人拽到床邊,掀開被子,冷聲道:“躺進去。”

楊博文仍舊是乖乖的躺了進去,抱著自己那本書,蜷縮著,像一個還沒有脫離母體的嬰兒。

段九澤將被子給楊博文蓋上,一邊蓋,一邊冷然道:“想回福利院我下午就可以送你回去。”

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用力的捏緊了段九澤的睡褲。

段九澤冷眼看著他,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對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的凝視。

那只手,依然捏著段九澤的睡褲,沒有絲毫松開的意願。

“說話。”

“……”

“說話!”

“……”

段九澤覺得,如果是自己的兒子,他真想給他兩巴掌!

“回福利院,或者留下。說話。”

“……”

仍舊是沒有言語,但是段九澤聽到了楊博文小聲的啜泣。

那是一種怎樣的聲音?一種怎樣的另類吶喊?仿佛被世界拋棄,仿佛被無情打擊,仿佛落入深淵。

可是,事實不過是,段九澤讓他說話。

少年坐起身來,一直抱著書的右手,終於放下了書。

捏著段九澤睡褲的左手不松,右手也向著睡衣的一角伸去,少年一點點的靠近段九澤,小心翼翼的靠著段九澤,肩膀無聲的顫抖著,仿佛只能借此發洩少年內心的情緒。

段九澤這這幾個世界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楊博文,甚至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如同楊博文這樣的人。他看起來安靜,聽話,極端內向。可事實上,他只是將一切都排斥在外——除了那本書。

段九澤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楊博文為什麽會形成這樣的性格,但是此刻的段九澤,無法推開靠著他小小聲啜泣的楊博文。

段九澤沈默著,沈默於楊博文顫抖的雙肩,沈默於楊博文嘶啞的悲泣,沈默於某種莫名的悲哀。

那一刻,段九澤放下了長久以來對真實的追尋,放棄了從來沒有間斷過的,對關鍵點的思考,他放任自己,與楊博文的啜泣一同沈浮。

仿佛一個擁有一切的人,與一個沒有一切的人,在這個黎明即將到來的前夕,沈默如羔羊。

楊博文哭累了,終於帶著眼淚,慢慢沈睡。

然而被他倚靠著的段九澤,卻在這短暫的放逐中,遺失了所有力氣。

將少年捏著自己睡褲的手掰開,卻又在對方不安的尋找的時候,遞上睡衣的另一角。彎腰將清瘦得有些過分的少年抱起,放在床的中間。

看著緊緊捏著自己睡衣的雙手,段九澤最終還是沒有掰開少年的手,反而是和少年一同睡下。

黎明終究還沒有到來,那麽在這只有微光的黑暗裏,就讓兩個流離失所的旅人,互相安慰片刻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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