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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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出白一路奔到鎮子裏,匆匆取了衣裳又跑回山中,跑得有些累了便緩下腳步,一手抱著衣裳,口中輕快地念道:“烤魚,烤魚,烤魚……”

回到竹林中的小屋時,卻不見絳衣公子。

顧出白放下衣裳,又歡快地朝溪邊跑去。

絳衣公子正坐在溪邊釣魚,他身旁的竹簍裏已有三尾魚因離了水而掙紮不休。

顧出白喘了口氣,貓兒一般湊到竹簍邊上,盯著三尾魚舔了舔嘴唇,其中一尾魚極其不滿地跳躍著用滑溜溜的魚尾拍打了下他的臉頰。

顧出白皮薄一下子就紅了一塊,他指著那尾魚嚷道:“我就吃這條了。”

絳衣公子放下釣魚竿,伸手摸了下顧出白臉頰上的紅印子,關切道:“疼麽?”

疼自是沒有多疼,顧出白為了吃食,撒嬌道:“可疼了,公子你多釣幾尾烤給我吃就不疼啦。”

絳衣公子失笑道:“真是貪吃。”

絳衣公子足足釣了二十尾魚才收起魚竿,將魚收拾了,用樹枝串好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此刻,天朗氣清,光線將溪水照得波光如同碎銀子似的,顧出白坐在溪邊一顆大巖石上,口中哼著之前在鎮子中學的歌謠,雙手托著臉頰,雙腿隨意地晃蕩著,溪水的波光略略打在他的臉頰上襯得他的肌膚幾乎透明,但眉心卻有一點墨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沾上了墨汁一般。

絳衣公子將魚翻了個面,又灑了些佐料,魚香味已漸漸散了出來。

顧出白笑瞇瞇地盯著魚和下頭被風吹得晃動不已的火焰,舔了舔嘴唇。

待魚終於烤完了,絳衣公子朝顧出白招招手,顧出白就從大巖石上一躍而下,一下子跌入絳衣公子懷中。

絳衣公子變出壺酒來,笑著問道:“出白,你要喝酒麽?”說完,又變出兩只酒杯來。

顧出白初次飲酒便是上次同絳衣公子鬧別扭,偷了一錠銀子去鎮子裏的酒樓點了一桌子的菜,又見隔壁桌點了壺酒,也好奇地點了一壺來喝。一壺酒入肚,整個人都像是踩在雲端,思緒仿若被一層紗遮著,但見絳衣公子來尋他,又登時清明起來,心中所想被無限放大,僅羞恥心還醉著,酒壯膽,果真不假。

而今見絳衣公子遞過一杯酒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放到嘴邊,酒液還未入口,酒氣卻利落地竄進了鼻息,勾起了那些綺麗的片段,熏得他整張臉都泛起了紅暈。

絳衣公子勾唇一笑,幹脆伸手抓著顧出白的手,將杯中的酒送入自己口中,但僅僅含著,而後壓下唇,撬開顧出白的唇瓣,將酒液送入他的口舌之中。

顧出白一時反應不及,嗆了兩口,而後乖順地與對方唇齒相交,雙手微顫著勾住了對方的腰身。

吻了好一會兒,兩人才分開,顧出白平覆了下呼吸,從絳衣公子懷中鉆出來,坐到旁邊,取了一尾魚來吃。魚皮酥而不焦,魚肉柔嫩,十分容易入口。

絳衣公子見顧出白耳根子都紅透了,恍然間,覺得自己似一介凡人一般,他出生即功德圓滿,羽化登仙,已做了上萬年的神仙,其實半點不知身為凡人的滋味,但游歷時,見到的尋常夫妻便是如此罷,同食共寢。只可惜……他沈默著取了一尾魚來吃,明明顧出白吃得如同難得的美食一般,落在他口舌中卻一點味道也無。

其實,在顧出白到來之前,他是甚少進食的,顧出白來了之後才習慣了一日三餐。

於他而言,顧出白令他活得更像一個人,有喜怒哀樂,需柴米油鹽,雖然他不需要像個人,但做人似乎有趣許多。

但接下來……

接下來,他必須要殺了顧出白。

絳衣公子伸手摸了摸顧出白柔軟的頭發,顧出白吃得正高興,側過頭,對絳衣公子嫣然一笑。

絳衣公子取出錦帕擦了下他的嘴角,不知從何處變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

顧出白打開一看,裏頭是白胖的五個肉包子,這一打開,肉香味就溢了出來。

顧出白抓起一個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道:“公子,你何時買的?”

絳衣公子笑著答道:“就在你早上去鎮子時,我就在你身後,可惜你修煉不夠,覺察不到。”

顧出白委屈地癟了癟嘴:“公子,今天之後,我一定好好修煉。”

絳衣公子點點頭,又取了尾魚來吃。

顧出白怕自己的魚被絳衣公子都搶了去,一下子把餘下的六尾魚都抓在手裏。

手裏抓著魚,懷中放著肉包子,顧出白整個人身上都是食物的香味。

絳衣公子失笑地擺擺手:“我不同你搶。”語畢,把自己手上這尾吃了兩口的烤魚也塞到了顧出白手中。

待顧出白將所有的吃食收入腹中,已近正午。

倆人回了竹林中的小屋,絳衣公子看書,顧出白就在旁邊練字,練得累了就在書房中的小榻中歪著睡了過去。

顧出白醒來時,外頭已是滿天繁星。

絳衣公子做了一桌子的菜,見顧出白醒了,就將溫著的湯取了出來。

顧出白抓著筷子氣勢如虹的吃了半晌,卻見絳衣公子未動過筷子,關切道:“公子,你怎麽了,身子不舒服麽?”

絳衣公子柔聲道:“出白,若是我們離開這兒,你最想去哪兒,最想做什麽?”

顧出白思索了一番,笑盈盈地道:“我去過的地方不多,想去到處走走看看,最想的自然是吃遍天下的美食。”

絳衣公子見他笑顏天真無比,眉心卻又黑了幾分,定了定神,笑道:“那你最想吃的美食是什麽?”

“肉包子呀。”顧出白舔了下嘴唇,補充道,“公子烤的溪魚也好吃。”

絳衣公子含笑頷首:“我記下了。”

顧出白覺得今日的絳衣公子有些奇怪,但美食當前,他也顧不得想個明白,又大快朵頤起來。

倆人用完膳,便在外頭散步。

山中除卻蟲鳴半點動靜也無。

忽地,天上卻平白打了一聲雷,絳衣公子仰首望了眼明亮的星子,心下已明白那聲雷就是天帝對他的最後通牒了,若是他不出手,恐怕不久之後,天兵天將就要來了罷。

顧出白拉了下絳衣公子的袖子道:“公子,我們去鎮裏瞧瞧罷,今早我去取衣裳,老板說晚上有花燈節咧。”

絳衣公子頷首道:“好罷。”

語畢,他拉起顧出白的手,幾個起落就下了山。

鎮子裏果真有花燈節,各色的花燈將夜幕裝點得如同白晝一般。

顧出白走走跳跳地在前頭朝絳衣公子道:“公子,你走得快一些,前頭的花燈可好看了。”

絳衣公子加快腳步跟了上去,卻見顧出白指的是一個八角的花燈,角上均墜著穗子,花燈的面上畫的是形態各異的鴛鴦。

賣花燈的老人熱情地道:“這位公子要買花燈麽?瞧著花燈做得多精致,上頭的鴛鴦畫得更是絕妙,買回去保管小公子能討一房稱心如意的媳婦兒。”

顧出白笑盈盈地牽了絳衣公子的手對老人道:“我不娶媳婦兒,這輩子我只和公子在一塊兒。”

聞言,老人吃了一驚,也不說自個兒的花燈如何好了,只低聲念了句:“這小公子長得周正,卻沒想竟是個傻子。”

顧出白並未聽見老人的低語,興致勃勃地拉著絳衣公子的手往前走,絳衣公子卻是聽得一清二楚,手指遠遠地一點,那盞原本亮得好好的八角花燈被風一吹竟滅了去。

老人見花燈滅了,瞧瞧自己餘下的花燈又瞧瞧別家的攤子,奇道:“怎地就滅了這一個?”

絳衣公子取了幾個銅錢出來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顧出白,顧出白叼在嘴裏,又指著前頭的龍須糖非要買。

絳衣公子無法,只得將袖中的銅板、銀子都一並給了顧出白,看著顧出白忙碌地輾轉在各色小吃攤頭前,他心道:卻原來,不是來看花燈的。

顧出白邊走邊吃,時不時地把自己中意的吃食塞給絳衣公子。

倆人直到花燈會散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還未走出鎮子,天上竟雷電大作,但雷電響了半日卻無半點雨滴。

顧出白奇道:“公子,這天氣怪……”

話還未說完,他只覺得心口一涼便再也說不下去了,低首一看,卻見心口插著一把劍,劍身略微有些紅,抓著劍柄的手瑩白修長指節分明,而手的主人穿著一身絳衣,面上一點表情也無。

顧出白還未斷氣,渾身力氣盡失,卻執拗地站立著,手上拎著的吃食倒是活潑地“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他低聲問道:“公子,你也要殺我麽?”

絳衣公子冷聲道:“你是魔物,我是天上的上仙,如何能放過你?”說完,他又將手中的劍往裏送了一些。

顧出白的嘴角溢出血來,血沿著肌膚往下墜,將鵝黃色的衣襟都濕潤了。這件衣裳是絳衣公子為顧出白買的第一件衣裳,近十年過去,顧出白身量抽長了不少,已不太合身,但這件衣裳卻最得顧出白的心。

顧出白抹了下嘴唇苦笑道:“卻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說完這句,顧出白不再言語,閉上雙目就死。他眉心的墨色卻越發濃郁,像是一泓墨汁在眉間流動一般,下一刻就要破膚而出。

顧出白擡起無力的手指按在眉心,將眉間就要竄出抵禦絳衣公子的怨氣全數壓下,以至於怨氣出不去,只得在他內體亂竄,將他渾身上下的皮肉臟器都撞擊得幾乎要碎了一般,他急急地喘息著,渾身溢出的汗水將鵝黃色的衣衫都濡濕了大半,緩了口氣,他低語道:“公子,我怕是不容易死,你這一劍尚且不夠,你若要殺我就只有一刻的功夫……”

絳衣公子一掌將他拍倒在地,而後,握劍的手一施力將他釘死在地面上,讓他未盡的話語再也尋不到出路。

他松了手,仰頭望了眼滿天星子,又低頭去瞧顧出白,顧出白已然咽了氣,眉間的墨色也沈了下去,只眼角略微有些濕潤。

他蹲下身撫了下顧出白的臉頰,又伸手去點他的眉心,口中念了幾句,生生地將顧出白的一魂一魄抽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時絳顧出白前世篇完,這章寫得好糾結……

改了個bug,加了點細節感謝BACCANO小天使的提醒(*^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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