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帝傳旨，將璽印移交東宮，不再過問朝事，終日閑居在長定宮內，與傅憶心博弈為樂。

太子代理朝事，決策函州兵變應對之法。太子與文武群臣商議，決定派鎮國大將軍魏光率兵討伐，令李國公統帥京城一小部分兵馬，守衛京城。

魏光乃用兵奇將，只率三萬兵馬與傅琮五萬雄獅正面交鋒，便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節節敗退。

原本已經離開函州的傅琮，不得不調頭退居函州，養兵蓄銳。

魏光將其逼仄到函州城內，下令將函州圍成一個圈，無論傅琮從哪裏出來，都將是死路一條。

傅琮身披軟甲，在鄭奉原的府邸內焦躁不安地踱著步子。

雍親王在函州蓄這五萬精銳，為得是趁虛偷襲。而他此刻拿這五萬精銳和魏光的兵馬硬碰硬，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眼看著魏光將函州城圍了起來，妄圖絕他糧草，將他逼死在城內，可此時的傅琮除了憤怒，別無他法。

就在他幾乎要被束手無策的局面，逼得發瘋之時，鄭奉原突然走了進來。

“琮王殿下，魏光的兵馬已經將整個函州城包圍住了，我們該怎麽辦。”

傅琮冷目一橫，雙拳緊握，狠狠砸向桌面，突然，他靈光一閃，回眸望向鄭奉原：“大軍留在函州，我們能帶一小部分兵馬出城嗎？”

鄭奉原皺眉細想，道：“三日苦戰，魏光的人馬已不足兩萬，雖將函州城圍了起來，卻也分散了兵力。函州有四個門，其中玄雀門地勢陡峭，緊挨著運河，這兩日多雨，水漲了不少，並非作戰之地，魏光就算阻撓，也占不了太大便宜。若是要突圍，玄雀門最為合適。”

傅琮眸子微亮，一種不甘的火光在熊熊燃燒：“好，那就選玄雀門。與其在這兒坐以待斃，不如來一招釜底抽薪！”

他的手指落在桌前的地圖，指尖在函州的方向轉了一圈，然後向上滑去，最終落在了京城的方向。

他命令道：“你去準備一下，今夜子時，咱們從玄雀門突圍，突擊京城！”

鄭奉原楞了楞，因他這大膽的想法倒吸一口涼氣：“突...突擊京城？”

傅琮點了點頭：“眼下魏光雖只有兩萬大軍，但他的援軍很快就會趕到。屆時，函州城就是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我們更只有死路一條。倒不如鋌而走險一次，我在京城還有些人馬，悄悄潛入京城不成問題。成敗，在此一舉！”

從京城傳回的消息來看，將任素言身份暴露的消息放出去，並沒有掀起什麽軒然大波，這意味著皇帝並沒有追究，也不可能因此動搖傅彥的東宮之位。他首戰落敗，倉促退回函州，想要靠正面交鋒殺回京城已經不可能。可留在函州，只能等死。

擺在他面前的，只有沖出包圍，突擊京城這一條臨崖險路，就算知道有八成可能會跌落懸崖，粉身碎骨，他也要試一試。

最寵愛他的父皇，終於還是把東宮之位給了傅彥，他最疼愛的妹妹，以懸梁自盡來抗拒他的命令。在這個世上，只有登上那個位子，才能得到別人絕對的服從。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突擊京城，不僅是他唯一的活路，更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殿下有幾成把握？”鄭奉原持懷疑態度。

傅琮冷冷地瞥向他：“鄭將軍難道有更好的辦法？”

鄭奉原悻悻地閉上了嘴。

“待突圍出函州後，你帶一部分人往南走，引開魏光人馬。我帶著剩下的兵馬，直奔京城！”

傅琮語音剛落，忽然聽到一陣脆響，像是什麽東西被打翻了一樣。

他猛然轉眸望向窗外，只見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夜幕仿佛一只巨大的瞳仁，俯瞰著蕓蕓眾生。細雨淅瀝，慘淡的月光被一朵烏雲遮住，橫無際涯的黑暗籠罩著這片大地。雲映芷推開房門，離開了別院，見四下無人後，突然拔腿朝離她最近的城門，不顧一切地奔去。

耳畔狂風獵獵作響，心跳聲和喘息聲比狂風更加猛烈地鼓動著她的耳膜。

細雨打濕她額前的碎發，被寒風卷入眼眶，她顧不得撥開，繼續朝前奔跑。

快了，就快了。

只要到了城門角，就能將傅琮的計劃告訴魏光，今夜過不了子時，他就要去見她那未會喊阿娘的孩子，去接受煉獄的懲罰。

快了！就快了！

城門的輪廓逐漸清晰，雲映芷眼前一亮，愈發用力的朝城門的方向奔跑。

“唔——”

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悶哼，隨即像迎面與物相撞，身子搖搖晃晃，最終狠狠地往後仰去。

深埋進她肩胛骨的長箭，“噗”的一聲，貫穿了她肋骨，將血淋淋的箭頭指向死氣沈沈的夜空。

一陣低微的腳步聲傳來，走近她身邊，冷哼一聲：“果真是你！”

雲映芷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笑，艱難地側過身，血水順著她的胸膛，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強撐起身子，扯下遮擋那張醜陋臉頰的面紗，唇邊是紅的血跡，如同一只行走在漫漫長夜的厲鬼。

“你活不長了！”她朝傅琮唾了一口血水。

傅琮緩緩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塊帕子，覆在手上，然後隔著那塊帕子，捏住了雲映芷的下巴。

他一臉嫌惡地說道：“怎麽？看我兵敗山倒，就要投向傅彥了？”

他狠狠地捏著雲映芷的下巴，逼著她仰起頭，口中的血水順著他幹凈的帕子流下，他冷笑一聲，道：“你別忘了，傅彥和任素言可是一夥兒的。你是誰？當初可是你給我的兵領的路，在任府大開殺戒。那個女人狡猾似狐貍，你覺得你投奔了傅彥，她就會放過你？”

雲映芷在他的鉗錮下，擠出一絲令人頭皮發麻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琮皺了皺眉眉頭，松了手。

她含淚狂笑不止，半晌才從泥水裏抽出骯臟的手掌，輕撫向臉頰，聲音顫抖：“我的這張臉，原本是國都數一數二的傾城之姿。卻因為你，盡數被毀。”

“我為了你，害死了我全家。為了你，我堂堂大岳名門望族之女，去嫁給雍親王為妾。”她目光猛然一亮，雙手撐在地上，想要站起身來：“我自認夠心狠，夠手辣。沒想到和你比起來，竟是九牛一毛。你可以逼死自己的親妹妹，也可以殺了自己的親兒子！”

到最後，雲映芷幾乎是扯著嗓子嘶吼。這一聲吼，仿佛費盡了她渾身的氣力，雙肘一軟，沒能站起來。

傅琮的目光有一瞬的訝異，隨即那訝異便被一種挫骨揚灰的憤怒取代，他猛地揪住雲映芷的衣領，雙目瞪得渾圓：“你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雲映芷仰頭大笑，笑聲淒厲：“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否則，你又怎麽會落到如今的下場！”

她望著傅琮怔神又憤怒的神情，俯身拍地，水花四濺。她的笑聲散落在風雨裏，恍若一曲礦石絕人的哀樂。

“你阻止了我，不過是晚死幾天罷了。”雲映芷笑道：“想做皇帝？去閻羅王那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京城你是破不了的，不過......”

雲映芷悄悄靠近他的耳畔，低聲道：“你可以殺了任素言，大洩心頭之恨。是她一步步砍掉你的臂膀，一步步將你逼到這等地步。就連我，都是她的棋子！”

夜雨裏，傅琮滿臉水霧，眼瞼猩紅：“你不恨她嗎？你為什麽做她的棋子！”

雲映芷擡起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用近乎魅惑的聲音說道：“我自然恨她，不過...”

她目光陡然狠厲起來，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血肉吐出來的：“我更恨你！”

傅琮聞言，只覺周身發寒，渾身顫抖，鼻翼翕動，目光如毒，死死地盯著雲映芷。

突然，伴著“啊”的一聲怒呵，他猛地擡手，將插在雲映芷胸前的斷箭，狠狠地扯出，鮮血噴了他一臉。

雲映芷悶哼一聲，再次重重地仰頭栽去。

傅琮仍不解恨，起身踩向她的傷口，腳掌在上頭打著轉兒。

更多的鮮血順著他鞋的邊緣湧了出來。

雲映芷雙目瞪得渾圓，縱使雨水滴落她的眼睛裏，也一眨不眨。她像只死魚一般，無力掙紮。

很快，一股腥澀的血味在空氣中彌漫開，在風雨中愈發濃烈。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傅琮勾了勾唇角，用自己都聽不到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傅琮，我在地獄等你！

至死，她那雙皮肉相黏的眼睛，也沒能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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