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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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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琮的臉色一變,旋即歸為平常。

皇帝終於松開了李皇後的手,為她掖了掖錦被,仿佛她只是睡著了。他的動作緩慢又仔細,帶著李皇後一輩子未曾感受到的溫柔,不光是任素言,哪怕是傅琮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皇帝。

內殿如死一般寂靜,他就在這長久的寂靜中,緩緩站起身,問身側的張嬤嬤:“今日為皇後梳妝的,是哪位婢子?”

“回皇上的話,今日為娘娘梳妝的,正是憶心閣裏的梳頭丫鬟,墨珠。”張嬤嬤的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含淚答道:“平日裏為皇後娘娘梳頭的丫鬟,昨日吃壞了肚子。皇後娘娘體恤,未讓她來當值。”

說到此,張嬤嬤大慟,狠狠地磕了幾個頭,待擡頭時,額前的鮮血已經在地板上暈染出一朵艷麗的花。

她哭得聲音沙啞,仰頭朝皇上道:“都是奴婢的錯。今日是皇上的壽辰,奴婢擅以為娘娘今日的妝容不能馬虎。墨珠是宮裏梳頭梳的最好的丫鬟,當日憶心公主回宮,皇後娘娘便讓墨珠留在憶心閣伺候公主一人,不必為各宮娘娘梳頭。今日老奴見她在禦花園裏采花,為公主做飾,便和公主借了她,來為娘娘梳頭......”

“公主送的那對墜子,娘娘本收了起來,未曾戴過。今日墨珠在她耳邊吹了兩句風,提及公主沒見娘娘戴過她送的墜子,頗是黯然傷神。娘娘疼惜公主,便讓老奴去取...”張嬤嬤再次俯下身,幾乎泣不成聲,“誰知道...誰知道...”

“那賤婢當今在何處?”皇帝問道。

“讓人捆在房裏,聽候皇上發落。”

皇帝長嘆一口氣,仰起頭,緩緩闔上了眼睛,鼻尖上的那滴晶瑩,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斬了。查其族譜,嫡親同罪,其餘三代以內,一律發配邊疆,此生為奴。”他輕聲道。

李夫人握住任素言胳膊的手微微一緊,傅琮的眸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皇帝向來仁德,律法中雖有株連之罪,他卻覺得一人犯罪,株連太過殘忍,並未用過。

可殺再多的人,也不能令人死而覆生。

“傳朕旨意,皇後一生賢德,福澤卻淺,謚號定為福孝,喪儀交由禮部操辦。”說著,他緩緩睜開眼睛,露出悲傷和濃濃的後悔。

仿佛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些年來那雙在背後默默追隨著他的眼睛,對他而言,是這輩子再也遇不到的溫情。

他回眸忘了一眼床上安詳的婦人,心仿佛被人撕裂了一般疼痛,他深吸一口冷氣,回過頭,吩咐張嬤嬤道:“為皇後換上衣裳吧。”

他的聲音極輕極緩,略微沙啞,仿佛是用盡了力氣平緩心情,才撫平了哽咽。

傅彥聞言,雙膝一軟,像只斷了線的風箏癱坐在地上,目光緊緊盯著榻上李皇後安詳的遺容,茫然無措。

“母後,母後!”悲傷耗盡了他的氣力,他一遍遍的呢喃,聲音卻越來越低。

皇帝忍住哽咽,平靜地說道:“回長定宮,宣順貴妃!”

話音一落,殿內眾人齊齊俯首行禮恭送,唯有傅彥呆若木雞的癱坐在原地,像個六神無主的孩子。

皇帝的腳步遲遲沒有邁出,他像具蒼老的雕塑,久久的站在那裏,不知在想些什麽。或許是在追憶,或許是在懺悔。

良久——皇帝終於艱難的邁動了腳步,奈何膝下一軟,竟直直朝前跌去。

幸而身側的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這才打起精神,虛浮著腳步,朝前走去。

途徑任素言身邊,皇帝頓住步子,朝她道:“你,隨朕來。”

————

整個皇宮和昌慶宮一樣,都是死一般的寂靜。國母薨逝,多事之秋,宮中人人自危。

任素言淡漠的望著走在自己前面的這個中年男人,他的腳步十分虛浮,被人被攙扶著,才能艱難的邁出緩慢的步伐。

任誰見了他這副模樣,只怕都會感慨帝後的感情深厚,皇帝乃是重情重義之人。

或許他的確是重情重義,可死人卻是再也感受不到這份情誼。感受不到的情誼,是輕,是重,又有什麽意義呢?

李皇後心裏那團灼熱的火焰,早就被消磨成一堆連青煙都不冒的灰燼。而她,也很快在冰冷的棺材裏,成為一抔黃土。

生時,不知珍惜,死後追悔莫及。無論是待先皇後,還是才薨的李皇後,皇帝還真是一如既往。

長定宮的正殿內,順貴妃已經被宮婢們哄著過來了。

皇帝和任素言才及正殿,便聽見清脆的器物破碎聲和順貴妃瘋癲的笑聲。

殿內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處處是瓷器的碎片,滿目瘡痍。宮婢們正在勸坐在皇帝案臺前順貴妃放下手中的璽印,順貴妃將璽印高高舉起,笑聲尖銳刺耳。她爬到皇帝的案臺上,打翻了硯臺,墨水濺了一地。

她一雙丹鳳眼,微微瞇起,沖他們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隨即擡手一擲——

隨著宮人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那塊大印飛了出去。

說時急那時快,皇帝身側的隨行公公忙往前一撲,穩穩當當的玉璽接到了懷中,旋即跪在皇帝腳前,雙手捧起那塊大印,用衣袖撫了撫灰塵,像是捧著自己的人頭似的,將大印捧至頭頂。

“奴才該死,還請皇上責罰。”

皇帝的目光在順貴妃的臉上落下一層寒霜,極是痛恨,又是厭惡。他屏退了攙扶他的人,緩緩往前走去。

順貴妃面不改色的邁下案臺,整個人像是沒有骨頭一般,斜斜地倚在那把鐫刻著龍頭的椅子上,把玩著書卷。她的發髻松松垮垮的堆在肩頭,用來綰發的簪子早就不知遺失在何處。

隨著她往後躺去,發髻徹底散落,青絲像雜草般披在肩上,其間摻雜著刺眼的白色。

皇上身上的陰鷙之氣,令滿殿宮人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卻只是斜斜地倚在龍椅上,一雙丹鳳眼慵懶的半睜,非但沒有露出半似怯意,反倒一頁頁掀著文書,笑得愈發癲狂。

“皇上,究竟是哪一本,寫著我父親的罪狀。您拿來與臣妾瞧一瞧可好?”順貴妃微微仰頭,微微抿唇,眼睛彎彎,朝他露出淑雅的笑容。

當初,正是因為皇上說她這抹笑像先皇後,她便終日對著鏡子,練習笑容,整整兩月。

如今,她再朝皇帝這樣笑,唇角才揚到一半,眼淚便先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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