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燕樓裝飾繁華，其中鶯歌燕語，歌舞升平，香爐暗香彌漫，妓子偎在客人身上勸酒，媚色十足。

過去常聽說這是處銷金窟，但她是女子，從未踏入過這種地方。雖然關於風塵之所，略有耳聞。但瞧著一個個披著薄紗，勾著狐媚眼，大膽坐在男人腿上勸酒的女子，她還是禁不住紅了臉。

一個披著薄紗，面色若桃的女子搖身朝她走過來，玉指搭在她的肩上，媚聲一笑，覆在她耳邊道：“敢問，可是任公子？”

她緩緩將女子的手擡起，點了點頭。

“碩王爺在二樓雅間。小女，這就帶您去。”那女子瞧著她僵硬的動作，忍不住嗤笑一聲，引著她扭著水蛇腰往二樓走去。

“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女子問道。

她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女子掩嘴輕笑：“我竟不知碩王爺還有這等拘謹的朋友，公子多來幾次，也就玩開了。”

她提著裙琚巧笑著走到二樓，周圍瞬時間圍上來一群姑娘，有姑娘沖那女子說：“這是哪家的小哥，那麽生澀水靈，還讓靈姐姐親自調教。”

又有人說：“柳媽剛找匠人做了幾張檀木床，紅袖閣就有一張，靈姐姐帶著客人去那邊，那邊的床不會亂叫喚！”

此話一出，姑娘們頓時哄笑起來。任素言好歹前世經過人事，這些話聽起來著實害臊，她的臉開始發燒，從臉頰一路燒到耳後根子。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色，打趣一般的驅趕著那些姑娘：“去去去，真是沒羞沒臊，這可是碩王爺的貴人，豈容你們玩笑！”

一時間，姑娘們哄笑著推搡著散去。那位被喚作“靈姐姐”的女子領著她走到一處雅間，示意她就是這了，然後搖身離去。

她擡眸環顧四周，不確定的推開面前的房門，入目是一處屏風，她站在屏風的一側，隔著屏風隱隱能望見三個人影，一個坐在案前，兩個站在一側。

她聽到有人道：“總共十艘貨船，試水的時候沈了兩艘，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出些了問題，沒有一個真正能用的。”

這是齊鳴的聲音，她不由得止住了步子，靜靜聽下去。

只聽一聲輕笑，熟悉的嗓音飄入她的耳朵：“真是巧。這些官用貨船父皇交給我監管制造，過了年關就要交付使用，之前一切順利，偏偏在要交付使用的時候出了問題，呵呵...”

齊鳴道：“皇上下令造這些船，就是為了給北境運輸糧草和軍火。如今出了這麽大問題，皇上肯定要問罪。王爺雲滇賑災有功，皇上還沒來得及封賞就出了這等事，一定是太子所為。”

坐在案前的男子輕哼一聲，道：“這貨船一出問題，北境的糧草供應不上，將士們挨餓，若是打了敗仗，父皇頭一個拿本王開罪。這主意，可不像是太子想出來的。”

“王爺，剛才那撥人，要不要我去查一查？”齊鳴道。

案臺前的男人好似擡眸看了他一眼，冷聲道：“還需要查嗎？這樣的把戲，太子哪一年不得搞幾次。屢屢失手，百試不爽。哼，他也只有這點能耐了。”

他沖著另外一個男人，問道：“高鐘，貨船的事情，能查出來是誰幹的嗎？”

隔著屏風，任素言看到一個男人在打著手勢比劃，久久聽不見聲音。而碩王似乎在全神貫註的看著他比劃，任素言突然意識到，這竟然是個啞巴。

碩王，果真是一個令人驚奇的男人，他的心腹中竟然有啞巴。

“任府？”

聽到這兩個字，任素言不由得豎起耳朵。

“這任少卿真夠有趣，他大哥在北境抗敵，他卻為了幫太子對付本王，要斷了他大哥的糧草。”

任素言聞言，眉頭緊皺，忍不住攥緊拳頭。

“王爺，我們要怎麽做？”齊鳴問。

碩王答道：“能怎麽做，本王無憑無據，若是動了任府，太子必定去父皇跟前彈劾我。那兩艘沈船所涉直系官員，工人，一律問斬，以儆效尤。剩下的船，限監管的官員和造船工人十日內，將問題全部解決，十日後，必須完工，本王親自查驗。若沒有完工或質量不合格，所涉人員，一律斬首！”

男子的聲音帶著隱隱的怒意，任素言聽得脊背發涼，兩艘貨船，造船工人加上監管官員至少也應該有二十人，這樣的責罰，與草菅人命有何區別！

她沒見過碩王真正發怒的模樣，對他一些嚴苛的手段，也只是略有耳聞。雖然她早就知道這個男人絕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樣簡單，但如今親耳聽到，才知道他究竟是多麽狠厲。

齊鳴遲疑了一瞬，問：“王爺，是不是太重了些。”

“高鐘也說，只是推測是任少卿動的手腳。建造貨船，所涉人員上百，本王若一一查過，要等到何時才能查到罪魁禍首。不如殺雞儆猴，告訴暗中破壞的人，若是剩下的這些船出了問題，沒有一個人能脫掉罪責。本王就不信，有前車之鑒，還敢有人再暗中搗鬼！毀了兩艘船，剩下的幾艘，不能再出問題！”

雖然隔著屏風，任素言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從他的口吻便能感覺到他此刻渾身散發的戾氣。一想到即將有數十位無辜之人要因此斷命，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誰？”

任素言一驚，轉過頭，碩王和齊鳴已經走了過來。

看見是她，碩王眸間的警惕瞬間變成了玩味，他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好笑的看著她：“沒想到姑娘還有聽墻腳這個癖好。”

任素言反唇相譏：“怕擾了王爺春宵一刻，在門前站了許久，才推門進來便被你察覺，何來聽墻腳一說？”

碩王淡淡地看過她一眼，繞過屏風走回案幾旁：“你賭輸了，今兒本王在這兒環燕樓裏吃的酒錢，可要都算在你頭上。”

任素言跟著他走過屏風，方才那個打手語的暗衛已經消失不見。她環視一周，譏笑道：“說好的花酒，這只有酒，卻不見花。秋獵時，小女曾許下諾言，他日回城，必定要在環燕樓挑幾位絕色的佳人，好生服侍王爺。不如我去問這兒的掌櫃的，要一份名冊來，王爺自己選幾位，我付錢。”

他擡杯飲了一盅酒，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他揮了揮手，齊鳴退下，房中頓時只剩兩人。

“丫頭，這裏沒有掌櫃的，只有——老鴇。”

任素言臉上有些難堪，道：“那王爺盡管挑姑娘，賬算在我頭上，在下先行告辭，就不擾王爺好事了。”

她擡腳欲走，便覺手腕上一緊，被人緊緊扯住。下一刻，那人使勁一拽，她腳下不穩，直直的朝後栽去。案幾上的酒壺，酒盅砸出咣當的聲響，酒水灑出，頓時一股酒香彌漫開來。

她正栽在他的懷中，頭枕在他的胳膊上，雙眸只能看他殷紅的薄唇。心頭霎時間炸開一簇簇煙火，她禁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雙大手箍在她的手腕上，男人緩緩彎下頭，垂著眸子看她，唇角勾起笑意，聲音溫柔繾綣：“眼前就有一姑娘，本王何必再挑？”

空氣中有那麽一瞬的靜止——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碩王的臉微微側向一邊。

任素言怒瞪著他，手撐在案幾上，騰身而起，雙眸瞪得極大，唾聲道：“登徒浪子！”

然後提身離開雅間。

齊鳴好奇地望著任素言倉皇逃竄的背影，推門而入，卻見自家王爺手輕撫在臉頰上，唇邊掛著淡淡笑意。

他忍不住問道：“任大小姐，這是...”

碩王輕笑一聲：“逃了。”

他緩緩端起案幾邊一盅沒有灑落的酒，輕輕抿著：“我記得那一年，張貴妃入宮，萬千寵愛於一身。母妃抱著我，日日坐在在慶昭宮的門口，望眼欲穿，卻不見父皇的身影。她說，男兒有志，不拘於兒女情長，女子長情，若寄心與誰，便一生為情羈絆。

她含冤被父皇賜毒酒，直到飲鴆之時，也從未抱怨過一句，只是趴在宮門前，期期艾艾的等著，等著父皇去看她一眼。齊鳴，你說，這世間真的有愛情嗎？”

齊鳴支支吾吾道：“這...臣未娶妻，未有心儀之人，並不懂。”

“母妃從父皇還是汾南王時便是他的側妃，傾盡母家之力，助他登上帝位，直到被賜死，都無怨無恨。眼下任府的勢力於本王，可謂是雪中的那一爐炭火，我非得不可。”他淡淡笑了起來。

齊鳴道：“王爺的意思是......”

“得到一個女子的心，可比征服一個身經百戰的大將軍，容易多了。”他淺淺笑道，擡起酒盅，一飲而盡。

那丫頭說他風流，濫情，或許都說錯了。可有一點，她卻說中了。

對付女人，他一向很有辦法。對付她，就更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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