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送蘇韞回家，她堅持不回去。溫思桓不敢放她一個人走，只好一路跟著她，她在肯德基坐到打烊，然後一個人在廣場上游蕩，累了就坐在音樂噴泉邊休息。

已經兩點多了。

他做好了陪著這個小女孩通宵的準備，在她邊上坐下來。

“你還真叛逆。”

她不說話，仰頭看著遠處CBD的高樓，“恒通地產”徹夜不眠的燈火，顯然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在忙碌，那是悅宜父親的公司，也是她父親的。他差點忘了眼前這個叛逆的女孩也同悅宜一樣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

“沈悅宜知道你跟著我會生氣的。”

“她沒有你想象的壞，悅宜她很善良。”

“我也很善良你信不信。”

“我信。”

蘇韞笑了，她笑的很張揚，淩晨的風吹起她的頭發，她和悅宜是截然不同的。“我是個壞人。”

他是信基督的，覺得凡事都可以救贖，見到掙紮的人總想不住拉一把，“每個人都會做錯事的，你可以把自己做的事告訴上帝，他會寬恕你的。”

“可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呢？”

“說來聽聽。”

“不講禮貌，滿口謊話，自私自利……”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真正的壞人是不會承認的。”他難以將這些詞和眼前的少女聯系在一起，下意識就為她辯解。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說什麽，重要嗎？”

有的時候越是黑暗的東西就越吸引人，溫思桓坐在她邊上，淩晨的風吹到身上，帶起一股涼意，廣場上有人放聲尖叫，少女坐在她身邊，有一下每一下的晃著自己騰空的雙腿。悅宜說她是私生女，註定了不受世人認可的身份，這些年肯定遭受了不少歧視。

可是她並沒有做錯什麽，上一代的恩怨為什麽要牽扯到下一代人身上。她這個年紀，本該肆無忌憚的大笑而不是落寞的坐在廣場的音樂噴泉邊。

“我相信你，你是個好女孩。”溫思桓忍不住摸她的頭，他有個小表妹，和他關系不錯，他和小表妹相處的時候時常會拍拍她的頭，就很順利的把這個動作遷移到了蘇韞身上。

她側著身體，擡頭看著他，她的眼裏似有流火般璀璨。

溫思桓細細端詳過她的五官，她和悅宜長的一點也不像，悅宜酷似她的母親，而蘇韞倒是有點像父親的，但也只是有點，不知道她母親是什麽樣，應該是個美人。他的思緒飄起來，想了很多，直到回神才發現他盯著蘇韞看了許久。

午夜的涼風也吹不停他現在躁動的心臟，蘇韞捋過額前的碎發，淩亂的短發被風吹出弧度飄到他肩膀，明明隔著一層衣服，他還是清晰的感覺到秀發撫過肩膀的感覺，還有那和衣料極輕的摩擦聲，連夏夜都生出一副綿長的感覺來，她的聲音是蠱惑的，她問“你覺得我和沈悅宜誰好看？”

“當然是你。”溫思桓根本不假思索便回答，這毫無疑問，悅宜也漂亮，但是相較之下，只能說清秀。他以為是女孩天生的攀比心理，他的表妹也老愛自誇好看。

蘇韞一句話和一句話之間完全沒有聯系，“我媽媽不是小三。”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母親是小三，溫思桓自認為理解她的想法，也不想與她爭辯，眼前的女孩子有著極強的自尊心，他順著“嗯”了一聲。

蘇韞不再說話，溫思桓這聲“嗯”讓她不再排斥和他坐在一起。今天她的心情很不好，爺爺的忌日，父親又突然為了她沒有做過的事訓斥她，她恨現在這個家，恨他們。明明受傷最深的是她的媽媽，到最後，她卻變成了眾人口中的“第三者”，僅僅是因為他們想要一個可笑的體面。

沈悅宜總是隱晦的說起她的身世，沒有明說，但是話意所指，便是那樣。既然你們都覺得那樣沒有錯，那麽我這樣做也不會有錯。“人類的悲歡並不想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她坐在黑暗裏默默的想著，想著想著便鉆進了一個幽深的胡同，兜兜轉轉怎麽都出不去，她覺得自己有點惡毒，可既然你們都這樣問心無愧的話，那就試試吧。

他看著蘇韞垂眸的樣子，安慰似的輕撫她的背，少女忽然擡頭，她的眼眸裏映出遠處商場的燈火，像夜空，像動人的銀河，他站在這一深潭邊上，一失神，便是萬劫不覆。他慢慢握住了蘇韞的手，她比悅宜瘦許多，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背，都摸得到凸起的青筋。

溫思桓陪她在廣場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覺得有負罪感，在悅宜之前，他也談過一個女朋友，所以他很清楚，他恐怕是移情別戀了。可笑的是，他移情的對象還是她的妹妹。

白天總是能讓人清醒很多，他收起一團亂的思緒，耐心的把蘇韞送回她家小區門口。他不敢進去，他怕悅宜多想，不準確的說，他知道該怎樣面對悅宜，她是多麽善良天真的女孩，他覺得自己虛偽，可是蘇韞太迷人，她那樣的性格，那麽張揚的神采，如果，如果，沒有蘇韞，或者，他沒有和悅宜在一起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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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思桓覺得對不起悅宜，於是對她越發的好。

悅宜靠在他肩膀上抱怨著家裏的事，她抱怨的最多的，永遠都是蘇韞。

“她報了z大，爸爸很生氣，她一直想離開，我知道的，可是她真的要走了，我卻開心不起來，她其實也沒做錯什麽。”

溫思桓聽到這個消息只覺得渾身都僵硬了，他約了蘇韞出來，和她大吵了一架，他很憤怒，他以為蘇韞會報a大，以她的分數上a大專業都可以任選，她卻選擇了分數要求較低的和a市隔著十萬八千裏的z大，而且，沒有和他提過一句。

“你都不需要和我說一聲嗎！”

“對不起。”

“還是我在你心裏根本就不重要。”

“我說了你也是不同意，我就沒告訴你。”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好久才努力壓下那麽一口氣，“你就不能為了我留下來？”

“因為我討厭這裏，討厭他們！”她喊的歇斯底裏，雙手握著拳垂在身體兩側，他看到她赤紅的雙眼，一瞬間失去了質問的勇氣，上前抱住她。

“我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他們都討厭我，欺負我，冤枉我……”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肩頭，他覺得心都揪了起來，一面還在憤怒她的不商量，一面又心疼她。

他抱著蘇韞，一遍一遍的撫摸她的長發，背後一陣悶響大概是什麽東西掉到了地上，他回頭，悅宜站在那裏。

沈悅宜轉身跑出，背後是紅燈，她看都沒看就闖了出去。一輛摩托車飛馳過來撞到了她的肩膀，將她遠遠的帶出了幾米。

他再也顧不上蘇韞，連忙跑過去，悅宜倒在血泊裏，她的肩膀上裂了一個大口子，汩汩的往外流血，後來的事他不太記得清了，摩托車主幫著叫了救護車，他一直抱著沈悅宜不撒手，鮮血染濕了他的衣服，悅宜的臉迅速的失去血色，餘光裏她站在遠處，一動都沒動。

蘇韞站在那裏，看著遠處躺著的自己的“姐姐”，渾身都在抖，她不想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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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宜被推進了急救室，他一個人等著醫院的長廊上，看著手術室的燈七上八下，蘇韞沒有跟來，他不知道她在哪裏，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還是算了，悅宜應該不想看見她。

他打給了悅宜的媽媽，沒過多久，劉阿姨和沈叔叔就來了。

他六神無主，語無倫次的坦白了自己和蘇韞的事，而她，也終於來了。

沈懷遠沈著臉將她拉到墻邊，一伸手就一巴掌揮在她臉上。

蘇韞一下子摔在地上，她腦袋“嗡”一下，眼前全黑了，過了好久眼前才恢覆光明，她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臉，還是驕傲的擡頭，盯著劉淑瑜問她，“如果你的父親還在，是不是也應該這樣打你一巴掌。”

劉淑瑜指著她氣的說不出話來。沈懷遠很少打她，他心裏只想著悅宜還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而她卻做出這樣不知廉恥的事。憤怒，失望一下子將他吞沒，他的女兒，小時候玉雪可愛的孩子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他作勢要打，溫思桓已經跪倒在她邊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

手術很成功，悅宜只是失血過多，沒什麽大事。

他松了一口氣，背後蘇韞還坐在地上，她一手捂著臉，質問著她的父親，“我媽媽呢？！我媽媽她回不來了啊！”

她並沒有哭，眼神裏都是恨，大概是對父親失望透頂。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給我滾！滾——！”沈懷遠驚訝於她在這樣的時候還說這樣的話，悅宜還躺在手術室裏，她怎麽說的出這樣的話！

他終究沒有辦法面對心中的愧疚。

他每日去看悅宜，聽說雨蘿準備回z市，她連行李都收拾好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就是她要帶去z市的所有東西。

他去機場送她。

出事之後，他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他不說她也知道，傭人們不知道情況，時常說起醫院裏的事，他如何的對悅宜好，他們都說她不知廉恥。

她拉著行李箱，冷冷的看著他。

“小韞，我……”他想說什麽呢？他又該說什麽？他難道要說，我愛的是你，可是我太虧欠悅宜了？

“你都已經做出選擇了，現在說什麽有用嗎？”

他沈默，廣播已經在通知乘客登機。

蘇韞拉著行李箱欲走，又突然回過身來，“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她問的毫無頭緒，可他聽懂了。

“我擔心悅宜受不了，我當然更愛你，可是我不能再讓悅宜受傷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不敢看她，垂著頭，只看到她連下巴都在抖，她沒再說一句話，拖著行李箱轉身離開。她走的很快，每一步不帶任何留戀，他看著她的背影，今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

飛機走了，破空的聲響還在耳邊，那天他不知道擡了多久的頭，看著飛機進入雲層，消失在天邊。

最後，他還是和悅宜分手了。

悅宜說，我曾經愛你，現在我不愛了，只是我還沒大度到要祝福你和她的地步。她從小到大都在和我爭，你看，她到底還是爭不過我。

原來悅宜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善良，她和蘇韞之間未必有誰對誰錯，不過是相互折磨。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一定不會讓蘇韞那樣落寞的離開。之後他的女朋友清一色的短發長裙，朋友還嘲笑他就喜歡這種帶著點江南味道的女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蘇韞揮之不去的影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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