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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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的主臥裏,手機提示聲不知疲倦地響著,長澤滴著水珠從浴室出來,剛要拿起,那頭便安靜了下來。

男人打開手機,界面自動跳到了日歷這一欄,在滿是斜叉的日期格裏,其中一個畫著圈。

今天是跟伊藤相識的九周年,本該好好慶祝,然而由於某個原因,長澤不能那麽做。

因為這一天,也是永井的忌日。

永井慶吾,長澤人生意義上的第一個摯友,是他將離家出走的長澤帶入了相沢組。

時至今日,長澤猶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餵,小鬼,你看起來沒有地方去,要不要來當我的小弟呀,包吃包住哦!”稍長幾歲的少年語氣頑劣。

“你的衣服很土,當你的小弟一定好不到哪去吧。”

“這可是成田哥送我的……你小子懂不懂欣賞啊?”

瘦弱的少年搖頭,“不過我知道,小弟的小弟很難出人頭地。”

“切,這種事是要看機遇的,就好比現在。”

“那好吧,我跟你走。”

“……這麽快就想通了?”

“是啊,畢竟包吃包住。”

“你這家夥……”

那時的長澤確實餓了好幾天,當聽到有東西吃,他也只是稍作猶豫,虧得永井不算是別有用心之人。

相沢組與一般小打小鬧的組織不同,需要通過一些測試來甄選組員,機靈的被留下,而其中那些未完成法/定教育的會被送入學堂,費用由組內全包。

這是很早之前定下的規矩,並且一直沿用至今。

明明是個極/道組織,卻慷慨得猶如慈善機構。

因為年齡相仿,於是長澤跟永井比起其他人來顯得要更親近。他們一面混著日子,一面幻想著某天能夠出人頭地。

在相沢組的第五個年頭,他們終於迎來了所謂的機遇,只是那個機遇,是以永井的死換來的。

就如同電視裏上演的那般,倒黴的一行人中了對家的埋伏,為了保護當時的大哥,永井很義氣地選擇斷後,護送的任務則交給了長澤。然而以卵擊石的拖延戰術,自然不會有勝算。等到支援趕來,留下的那幾人早已躺在了血泊中。

長澤以巧妙的辦法擺脫追兵並聯系到支援,組內的幹部對此讚賞有加,但他認為,這種事永井同樣能夠做到,甚至還會比自己做得更好。

如果當時兩人的任務對調,那現在若頭的位置一定非永井莫屬了吧。

長澤打開衣櫃,選了一件與平日風格不同的花哨襯衫,這是永井一直以來熱衷的打扮,土氣又惡俗,不止一次地被他嘲笑。

望著鏡中的自己,長澤有些恍惚,仿佛永井從未離去。

長澤深知自己遠沒有外在表現得那麽堅強,他心理幼稚,不夠獨立,需要依賴別人才能活。當永井死後,他的那份依賴一分為二,英雄情結轉移到了相沢正雄身上,而避風港的擔當則是伊藤.

只不過現在,伊藤對於他來說又是跟永井完全不同的存在。

收拾完畢正要出門,手機在這時響起。長澤望著屏幕上的備註,不由得泛起了笑意,“新保鏢用著還順手嗎?”

電話那頭是剛接手了青葉的緒奈子,只是不知為何,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沒有接茬長澤的打趣。

“他們……大概要對你動手了,”向來灑脫的美人語氣出現了難得的焦慮,“正邦不小心說漏了嘴。”

正邦是緒奈子的弟弟,能力平庸的他是相沢組一名普通的本家成員。

“是出於什麽原因?”長澤的樣子並不意外。

“不太清楚,你知道正邦的,他能接觸到的核心情報不多。”

“嗯。”

“暫時避一避吧,”緒奈子停頓了下,“青葉說你的那位可能也有危險,所以剛才出門去接他了……匯合的地點知道吧?”

“知道,你這幾天也要小心。”

“……你可要,把人活著還給我呀。”

雖然只是玩笑,但長澤還是能感到對方心中帶有不安。

他掛斷電話走回臥室,沈思了幾秒,然後從保險櫃裏一一拿出所需要的東西。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啊……

這是伊藤第二次來到長澤的安/全/屋,地點與之前不同。一路上,他沒有困惑,也沒有主動向青葉追問。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要同長澤在一起,必須得做好這種覺悟。

明天跟絕望,哪個會更先來到?

——這麽無聊的問題,想它做什麽。

他們到達後約莫過了十分鐘,長澤也拎著只大號旅行袋出現。男人走到伊藤跟前輕輕擁抱,而後把袋子交給對方,“先去鋪床吧,裏面有幹凈的被單。”

長澤身上的花襯衫看起來著實可笑,只是以現在的情形,伊藤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他接過旅行袋,親了親那人,聽話地去了臥室。

安全屋的臥室異常簡陋,幾乎只有一張床。伊藤把旅行袋打開,將東西盡數倒在上面。袋中的內容與其質量相當:床單,衣物,現金,手/槍,以及他們的護/照——確切地說,是貼了正確照片的假護/照。伊藤轉頭望向門口,接著默默地將這些東西重新整理好。

“我猜測,他們是想讓您擔這個罪責。”

“真是薄情啊,明明我什麽都沒做……”

“聽說他們前幾天去了組長家中,但組長沒有表態。”

客廳裏,青葉把自己所知的情報一一告訴長澤,昔日的黑/幫若頭此刻倚在沙發,臉上的神情倒也坦然。

“沒有表態也許就是默認了吧……青葉,如果我想要離開這裏,你會覺得我是懦夫嗎?”

“您指的‘離開’,是去國外的意思嗎?”

“是啊,我厭倦了這裏的生活。”長澤垂眼而笑。

“長澤先生,事情沒有您想得那麽糟,舉/報這個案子的人是我的朋友,他說警/方掌握的證據裏沒有表明您牽涉其中,只要肯配合調查,一定能夠水落石出,到時候您再出國也不遲……相信伊藤先生也希望能跟您堂堂正正地移居海外吧?”

青葉很少會做那麽長的發言,而且還帶有濃烈的主觀/色彩,看來這段時間受緒奈子的影響不小。啊啊,真是了不起的女人。長澤在心底由衷讚嘆,同時也接受了青葉的建議。

的確,假如在這個節骨眼上選擇逃避,那不就間接承認了這莫須有的罪名?他自己的情況暫且不說,可伊藤作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圈外人,若是因此受到牽連,那今後的人生將難以被洗刷幹凈。

看來他還是考慮地不夠充分啊……

等兩人商量得差不多,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安全屋內存儲的大多是保質期超長的方便食品,即便廚藝高超如伊藤,也很難將它們做成可口的東西。但非常時期,誰又會在意那麽多呢。

晚飯過後,青葉留在客廳待命,長澤和伊藤則去了臥房。

“這件事結束後我們就去國外吧?”長澤坐在床頭輕輕圈著伊藤。

“永遠都不回來?”

“嗯,”男人點頭,“這些年我也攢了不少錢,開個小酒吧不成問題,到時候你在我的酒吧邊上設個黑/診所……那些鬧事的人我會把他們都打殘,然後通通丟到你這裏。”

明知對方在說笑,但伊藤還是忍不住地去腦補。黑/醫跟黑/店老板,真是不錯的組合啊……

“可是國外的生活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哦。”

“你是指英文交流麽?”長澤扯了扯伊藤的耳朵,像是不滿那人的惡意打趣,“雖然沒有念過大學,但我好歹也完成了法定學業,日常用語還是會的。”

“謔?”伊藤有些驚奇,他從未聽過這家夥說英語,於是硬催促著來幾句。

長澤在腦海中一通思索,然後輕聲念叨,“I don't want this moment to ever end. Where everything's nothing without you.”

話裏行間並沒有夾雜太多口音,遠遠超過了日本的平均水準,但伊藤不太買賬。

“這明明是歌詞。”

“不,這分明是告白。”

“無聊……”

兩人就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地閑扯,話題涵蓋的內容有很多,比如語法,比如以後要定居哪個國家,住什麽樣的房子,還有之前提過的關於孩子的打算,儼然如同即將結婚的情侶。

“說起來,在國外應該看不了《初戀心跳一百次》吧?”靠在長澤懷裏,伊藤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句。

“是啊,只有這點有些遺憾……真希望能快點播到結局。”

說著,長澤打開電視,一個一個地查找頻道。在快速跳換的電視臺間,他突然停了下來。男人的眼神難以察覺地輕顫了下,連拿遙控器的手也變得有絲僵硬。

伊藤覺得奇怪,不由得擡頭望去,只稍一刻,臉上便露/出了跟長澤一樣的表情。

他輕輕抽走遙控,以十指緊扣的方式握下那只手,並掰過長澤的臉與自己對視。

“一直以來我對你的告白總是很敷衍,因為實在不知該怎麽做,那種心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清的……”伊藤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專註,“但是現在我要說的是,我從不覺得你的身份對我而言是一種拖累,愛一個人便要接受他的全部,就算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就算人生的軌跡要被迫改變,但只要對方是你,長澤司平,我就無所畏懼。”

他嘆了口氣,面露苦笑,“其實你啊,是個自私到不行的差勁家夥,總是讓我別離開你,可是一旦真發生什麽事,你自己卻先躲得遠遠的……所以我今天要擅作主張一回,跟你做個強制性約定,——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準丟下我跑掉。有什麽事我們一起承擔,有什麽問題我們共同面對。我也是個男人,我也想要保護我的愛人,你明白嗎?”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長澤久久無法回神,過於震驚的表情停滯在他臉上,讓再英俊的人看起來也顯得有些蠢。

伊藤見狀莫名急躁,正要擡手搖醒那人,對方卻靠了過來。

長澤把頭抵在伊藤額前,眼裏飽含的是深情,感激,還有悲傷。

電視裏播放的是他的照片,邊上還有“疑/犯”、“通/緝”等字眼,直白到不會有第二種意思。

九年前的今天,被相沢組所賞識,然而到了現在,已然淪為一顆棄子。

如此落差,聽起來無比諷刺,但這是很早以前永井就教會他的道理。

有時為了保護更重要的東西,勢必要懂得舍棄。

作者有話要說:

長澤對伊藤說的那幾句英文是Sum 41的With Me裏的歌詞,這首歌距今大概有九年了吧?長澤對伊藤的感情大概就如同歌詞裏描述得那樣,雖然我不是個堅強的人,我也犯過錯,但我還是不願與你分開,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切,就讓我那麽笨拙地愛著你吧……

這章寫得不是很滿意,等有空了再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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