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事們受完培訓，就正式成為組織裏面最底層的一員。

每周一次的例會是非參加不可，有時明明沒什麽要布置的任務，卻也被留住了不能走人，非要閑話一通美其名曰“聯絡感情”，以及被逼著參加一些類似於真心話和大冒險之類的無聊游戲。

有個靦腆妹子不幸中招了，眾前輩們歡呼著用她的手機給今天沒能到來的某位學長打通電話。

把手機調成外放功能，學長迷茫的“餵”從手機裏面傳了出來。

那妹子面色漲紅了，偏有學姐攛掇著戳她的胳膊要她快些。

“餵……學長……我喜歡你……”妹子磕磕絆絆地把大冒險指定的內容說完了，臉上紅得能滴出血來。

其他人看熱鬧的不免要拍手叫好，又怕這頭聲音被學長聽到慌忙捂住了嘴。

那學長到底也是身經百戰的，早就從話語中聽出端倪：“你們過分了哦！不帶這麽捉弄人的。”

胡侃了一頓，電話掛掉，妹子這才接回自己的手機，在口哨聲中低著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一幕讓卞陽寒了心，她晚上回到宿舍跟室友們講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依然掛著沮喪：“他們覺得好玩，但我覺得那妹子並不覺得有趣只不過是不敢反抗而已。”

卞陽起了退出的念頭，她跟自己部門裏面的小夥伴透露了點風聲，結果沒過幾分鐘就接到部長的電話，說是要找她出來聊一聊。

“學姐，我已經睡下了，要不改天？”卞陽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還壓低聲音說話，使得宿舍裏營造出一種良好作息的錯覺。

“學妹，我看到你們宿舍燈還沒關，你要是不方便出去，我到你們宿舍也行。”

得，話說到這個份上，再不去就真的不給前輩面子了，卞陽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禍從口出什麽叫口蜜腹劍。

她穿好衣服從床上爬下去，臉上寫滿了悲壯，沖室友們揮手也像極了奔赴戰場的英雄：“同志們等我回來！”

陸友楠忙著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因為她周末接了家教，所以她想盡快把作業完成，因此一直弄到很晚。

其他兩個人在忙著完成社團和組織的任務，要麽負責微信公眾號的內容推送，要麽在做下一次例會的PPT。

整個流程冗長且繁瑣，要經由副部長、部長、社長的一層層的檢閱，並且經常伴隨著重覆性的勞動。

比如某一行字的大小，副部長說18號自號合適，好，那改；

部長說20號合適，好，我改，社長說22號合適，好的，我給您改；

最後報給輔導員再看的時候，輔導員說18號字號正好，我特麽的……欲哭無淚。

曾經她們想過能不能直接給輔導員看，跨過中間部長社長檢閱的步驟，後來發現越級報告是職場大忌，被數落一通之後，就再也沒動過這種心思。

卞陽大約過了兩個小時之後回來，據她所說，她和部長在操場散步並進行友好的會晤：“我就一直在表忠心，不然她又要說這說那的沒什麽意思！小鹿，我現在知道你當初不參加社團是多麽英明神武的決定了！我跟你說，就挨過這一年，明年我要是還留在社團，我就是孫子！”

社團每過一年要進行換屆，老人決定是否留下，新人決定是否加入，一年的時間，就是卞陽的底線。

沒過多久，卞陽社團裏面一男生離開了，準確地說，那男生是離開了大學要回去覆讀一年，當初進學校的時候他就說過這所學校不是他理想的大學，他也曾當著學長學姐的面表示過覺得參加例會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特立獨行的品質，果不其然，在開學一個月後做出了勇敢的決定，倒也算是奇人一個。

學校食堂對面是一排公告欄，貼了各個社團的海報，陸友楠那天從食堂走出來，閑來無事溜達到公告欄那邊掃一眼，瞥到一張海報，文學院貼出來的，他們邀請到著名作家周稚來圖書館開個講座。

陸友楠當時就興奮得不得了，無奈她的室友們那天晚上要麽有事，要麽待在宿舍打游戲，陸友楠只好自己一個人去了。

提前半個小時去了圖書館，占據有利地勢，周稚進場的時候，陸友楠恨不得掏出熒光棒來揮舞，那種感覺跟見到了自己喜歡的明星沒什麽兩樣。

以前有位女士讀了錢鐘書的作品，就想要見見是什麽樣的人能寫出這樣驚天動地的作品，錢鐘書聽了之後卻說：“如果吃到一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要認識那下蛋的母雞？”

陸友楠屬於那種吃到雞蛋之後就會對母雞產生好奇的人。

周稚並不帥，可身上有一種歲月的積澱，他年少時生過一場大病，因此小小年紀的時候就對人生有了不一樣的感悟，二十多歲投出去的文章曾被人以為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寫出來的。

果然是著名作家，開口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有醍醐灌頂的感覺，整整一個半小時，陸友楠都在不停地做筆記。

時間過得很快，到最後的提問環節，主持人表示現場同學有三個可以提問的機會。

前兩個機會都被人搶走了，陸友楠終於把握住最後一個機會，她站起來，全場的目光投過來，算是承認了最後一個機會是她的，沈甸甸的話筒傳遞到她手上。

“老師，您好。”會場裏傳出一個男聲，陸友楠側過腦袋去一看，跟她同一排，隔著四五個學生，站了一個人，他筆直地站著，眼神直視前方，似乎完全忽略了陸友楠，“我這樣說話您能聽到嗎？”

因為有話筒在手，陸友楠不肯把這個提問的機會放棄了，還想再掙紮一下。

可她一開口，又被那男生的聲音壓了下去。

一個大男生，竟然絲毫不肯讓步！

他的聲音完全地蓋過了陸友楠的聲音，又仗著他高，把全場的目光搶過去。

陸友楠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又突然用這麽蠻不講理的方式對待自己，但因為她自己心裏有一點虛，也因此看向他的時候，總覺得他臉上帶著怒意。

“我姓森，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我聽說您要來開講座，特意趕過來的，”那家夥語氣謙卑地沖周稚表達自己的恭敬，氣得陸友楠想對這個偽文青破口大罵，“您是南方人，可為什麽您筆下的南方不像別人筆下那樣有江南水鄉的溫婉？”

聽到這個問題，陸友楠楞住了，她想的問題，他怎麽會知道？

周稚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先是笑笑，而後回答：“我不喜歡把它描繪成一個甜美的，真正的南方也是世俗的。有煙火氣息的，甚至比北方更甚。”

講座結束之後，周稚起身離開去衛生間，結果被學生們圍住了要他簽名，陸友楠見此情景，收起她已經準備好的簽名本，已經得了老師的教誨，也不必去叨擾他。

只是那個人，那個姓森的家夥，也許她可以去找他聊聊，要個電話號碼，為之前不辭而別道歉。

可一轉身，那家夥早就從座位上離開了，他長得高，衣著又風騷，從人潮中一眼就看到他。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不算大，卻也把地面打得“劈裏啪啦”作響。

他跟一個白裙女生撐了一把傘，一同離開的。

陸友楠覺得心像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刀，不明白他為什麽對自己是這樣的敵對，如果不是敵對，老同學見面連個基本的招呼也不打，但如果敵對，他怎麽會因為她的喜歡而喜歡上周稚？又或者，只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他或許是因為那女生才來的，不是因為自己。

不管怎麽說，刻意的忽視，是最鋒利的武器，陸友楠宛如做錯了事情而受到責備的孩子，感到自己被冷落了。

“小鹿，怎麽從那天你聽完講座回來就悶悶不樂的？”

陸友楠心裏想不明白，決定把事情說出來請大家一同幫她出出主意：“我見到一個高中同學，但是那人不僅搶了我的提問機會，還對我愛答不理，準確地說是裝作沒看到我，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你以前跟他有過矛盾？不共戴天的那種？”卞陽得空問一句，她正在忙著打游戲，聽從YY語音裏面指示，前往傳送門集合。

“矛盾？”陸友楠眼前浮現出往日兩人相處的情景，他們嬉鬧著打雪仗，他們在悶熱的午後練習樂曲，他們相伴著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點一滴，都是快樂的記憶，何曾結過怨，“我覺得我和他關系還行啊，還一起參演過話劇。”

“這樣的話，只有一個解釋。”正忙著推送微信的姑娘加入她們的討論，“他在追別人，為了避嫌就不跟你說話。”

陸友楠心下生出一種遭受背叛的感覺，但轉念一想，森旭堯又不是她的，他去追女孩子算哪門子背叛？

“別受傷了，”在科協做幹事的女孩子說，“我這裏有四張新生舞蹈大賽的門票，一起去看吧。”

新生舞蹈大賽，全校所有院系的俊男靚女都集結在這裏，賽事一向以高水準的表演聞名，也因此一票難求，有個做幹部的室友，看來好處多多。

大賽那天剛好是周六，陸友楠做完家教急忙乘公交趕回來，她們的座位在前幾排，陸友楠拼了老命才擠進去。

果然是排練了許久的節目，高標準、嚴要求，雖然作為門外漢陸友楠看不懂舞蹈所要表達的含義，但起碼被舞臺效果震懾到了。

中場休息，一整套樂隊的設備被搬上來看來即將有一場音樂盛宴。

主持人報幕：“接下來由森鹿樂隊為我們帶來一首他們的原創歌曲《森旅迷了鹿》。”

燈光亮了，樂隊主要成員款款亮相。

貝斯手和鍵盤手就位，穿著露臍裝和熱舞短裙的女孩子走上臺來，是那天的白裙女孩，她活力四射跟觀眾們打了個招呼，最後露面的是森旭堯。

“這個女孩子好漂亮！”

“氣質真的很好！”卞陽小聲對陸友楠說了一句。

陸友楠點點頭，美好的東西，大家的眼睛不會看錯。

他要讓別人唱我們的歌，陸友楠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仿佛遭遇背叛，又仿佛自己是插足別人婚姻的第三者，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她輸的潰不成軍。

借口要透透氣，陸友楠抓起自己的書包轉身離開，低著頭潛行，害怕擋住別人的視線，蜷縮著身子，恨不得不占一點空間。

突然，一束強光打在她的身上，那樣強烈炙熱不由分說。

一束光將她箍在裏面，與黑暗中的其他人區別開來。

“我們的鼓手！你可不能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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