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陸友楠的本意不是拍桌子的，她不過想站起來大聲告訴王老師“你做的不對”，無奈一下子沒站起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陸友楠這邊。

小王老師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陸友楠，你有什麽話要說！”

陸友楠緩緩地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老師你說的不對。”

“不要以為你考好一兩次尾巴就能翹上天去了！”小王老師撐著講桌與陸友楠隔空對峙，“現在是我的課堂，你坐下！我還沒有說你，一天到晚跟男同學廝混，沒個學生的樣子！”

當眾對抗教師，挑戰教師威嚴，在這所學風嚴謹的學校裏可以說是聞所未聞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好奇地打量這一場隔空對峙。

“老師，我沒有因為我一兩次的成績而驕傲，我只是認為你不應該對學生進行人身攻擊。”陸友楠有些緊張，卻還是把想了很久的話一股腦兒講出來，“難道學習不好的人就沒有資格活嗎？成績並不是證明一個人的唯一方式！”

“你們上課不好好聽講還有道理了！”小王老師到底年輕，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氣得嘴唇都發白了，摔門而去，留下一句，“我去找你們班主任來！”

小王老師有點像在外面受了欺負去找老大的小弟。

班上也有些同學是王老師的擁簇者，小聲道：“陸友楠也太過分了，不就是考好一兩次，在課堂上搗亂還有理了？”

“就是，老師批評你兩句怎麽了？難道說的不對？”

“要說罵得難聽，教務處餘老頭那才是真毒舌，陸友楠怎麽不去跟餘老頭正面杠上！”

“就是欺軟怕硬吧！”

但也有些人站到了陸友楠這一邊：“王老師確實挺過分的，這兩天動不動就發無名火，她自己教的不好還要怨我們學不會！”

“我也早想這麽說了，可惜沒有膽量！”

“小鹿真棒！”

陳美麗抿了抿嘴唇，小聲對陸友楠說：“小鹿，其實你沒有必要這麽做。”

“我這麽做不單是為了你。”陸友楠如是回答。

班主任很快就黑著臉走進教師，王老師一臉委屈地指向陸友楠：“就是她！”

隨後王老師快步走到陸友楠面前，唾沫星子飛濺地還原了當時的場景。

班主任作為一名教師，當然跟王老師站在同一個陣營，她厲聲批評了陸友楠和陳美麗，勒令他們兩個站到樓道口去示眾。

兩人一站一坐，一左一右地立在樓道口兩側，如同門神一樣，但不同的是門神偉光正，她們兩個則是被釘在了恥辱柱上面。

“等一會兒我們可能要被大家圍觀了。”陳美麗哭喪著臉說道。

“還有可能被人拍照要求合影。”陸友楠心情也有些沈重。

“今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陳美麗伸出手背抹了一把眼淚，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才讓自己的面頰不再濕潤。

陸友楠聳聳肩：“人生嘛，難得轟轟烈烈一把，按照偶像劇的套路，現在應該有個又帥又拽的家夥出來明著對我們冷嘲熱諷，實則芳心暗許！”

“小鹿，你清醒一點，我們現在是名聲遠揚不假，不過是惡名遠揚，如果有個又帥又拽的人跳出來嘲笑我們，不要懷疑，他一定是真心嘲笑我們的。”

陸友楠撇撇嘴：“好吧，是我想太多。”

“今天你真的好勇敢。”陳美麗說，“小鹿，以前我都不知道你正義感爆棚。”

“我尊敬老師，但我實在看不慣他們維護課堂秩序的手段，不能讓人發自內心地尊敬就要采取極端手段鎮壓，真是夠了。”陸友楠說，“其實我也沖動了，論罵人難聽，王老師的功力還排不上號，我要是真勇敢，應該跟餘老頭杠上。”

其實，今天王老師罵人不過是導火索，讓陸友楠再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偏見。

因為成績，老師來決定哪個學生值得被當人看，哪個學生不值得；

因為性別，她的父母決定她不值得被愛，不值得被喜歡；

師生情、親情，都是有附加條件的。

說什麽無私奉獻，不過是被籠罩在她羽翼下之人的溢美之詞；

說什麽舐犢情深，不過是利益既得者對這種關系的片面之詞；

生來帶有某種特質的孩子，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過卻就是得不到喜歡，別人唾手可得的愛，她需要努力成為別人卻依然不能得到。

把心剖開來給眾人看，你們看到我紅色的血和肉了嗎？我與你們並沒有不同，可為什麽就是要用一種標準來區分你們和我。

有沒有一種感情，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能得到？

嬰兒只需要是母親的孩子就能得到母親的愛，她陸友楠有沒有一種只需要做自己就能得到的愛？

沒有吧，大概是沒有的，應該是沒有的，有成績老師才把她當個人，不花父母的錢他們才勉強容留她，世界這麽大，卻只能在一方泥潭裏打滾。

離開這裏，重新開始，還有一年的時間就能做到，陸友楠擡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她遲早要飛出去。

下課鈴聲響了，陳美麗抽了抽鼻子，問陸友楠：“你準備好了嗎？”

“這種事情怎麽可能準備好，隨便吧，大不了一會兒捂住臉。”

陳美麗撲哧一聲淚中帶笑：“捂住臉別人就認不出來是我們嗎？”

“捂住臉的話以後就能不承認這是我們。”

雖然陳美麗認為陸友楠的捂臉提議是掩耳盜鈴一葉障目，但她的手還是非常順從本心地摸上了自己的面頰。

結果等了好一會兒，她們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太陽：“沒錯啊，這個時候應該放學了。”

剛才害怕有人來參觀她們，現在真的沒有人出現反而更讓人害怕。

“難道我們的時空發生了錯亂？”陸友楠細思極恐。

“又或者有恐怖分子挾持了整所學校，我們成為了漏網之魚？”陳美麗眨眨眼睛，“拯救全校師生的重任就落在我們肩膀上了？”

“你們兩個！讓你們站這兒反思，你們倒給我說起閑話來了，是不是站的時間太短了還想再站一會兒？”班主任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樓道口，把她們兩個嚇得背後泛起了涼意。

低頭認錯不說話是該有的態度，她們屏息凝神聆聽教導，如果班主任要求，她們甚至能夠指天發出毒誓來。

“陳美麗你走吧！”班主任對陳美麗揮揮手。

陳美麗沒動：“那陸友楠呢？”

“她跟我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這五個字扔到陸友楠頭上，她瞬間被壓彎了腰。

陳美麗也有些著急：“老師，是我先跟小鹿聊天的，不關她的事。”

“想什麽呢？不是這件事，你先走吧。”

於是陸友楠跟在班主任身後，乘著電梯去往校長辦公室，每靠近目的地一點，陸友楠就覺得周圍氣溫下降了十度。

推門進校長室的一剎那，陸友楠仿佛墜入冰窖，她想過校長找她的很多種可能，批評、開除又或者讓她把家長交過來。

但以上場景統統沒有出現，陸友楠推門進去，見到的是一大群人正圍在校長桌前就等她一個人。

快速判斷，這些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來自不同班級，但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年級排名非常靠前！

陸友楠心裏犯嘀咕，這裏站著一堆年級排名前十的大佬，她一個成績在二十多名開外的被叫來湊什麽熱鬧？

“既然陸友楠同學也來了，那我就說一下今天找大家是為了什麽……”

看校長一臉親切慈祥地招呼自己，陸友楠不敢怠慢，開足馬力湊過去，原本她想著她在最外面聽聽聲音就好。

誰料森旭堯排開眾人，推著陸友楠的輪椅讓她到最前面去。

“能站在這裏的，各位都是非常優秀的……”

校長這一句開場白就讓陸友楠非常想走，她覺得自己這個不那麽優秀的人站在這裏，多少有點濫竽充數的意味。

森旭堯仿佛能察覺她的心思，不動聲色按了按她的肩膀叫她放寬了心。

羅裏吧嗦一大堆前綴，校長終於開始點題了，叫他們來其實就是鼓勵鼓勵，在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抓緊時間學習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能用一個自信的姿態去迎接考試。

陸友楠聽著校長慷慨激昂的語調，內心竟然沒有像往常一樣對校長的雞湯嗤之以鼻，她甚至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因為校長說的這番話而開始沸騰，話語中所構建的美好藍圖她沒有理由不去相信不去追求。

談話間，陸友楠註意到校長室一角坐著一個很美麗的女人，年紀不算輕，一身職業套裝，既有風度，舉手投足之間都體現了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氣質，簡直就是閃閃發光的存在。

談話完畢從校長室出來之後，陸友楠看到那女人徑直走向森旭堯摸摸他的頭頂，又被森旭堯以成熟大男孩的姿態甩開了。

“今天坐我媽媽的車回去吧。”森旭堯向陸友楠發出邀請，他媽媽也笑意盈盈地看向陸友楠。

陸友楠扭捏了兩下，她缺乏跟長輩相處的經驗，而當這個人是森旭堯的母親之後，陸友楠總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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