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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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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吧臺前的人半支著下巴,將高腳杯中少量的紅酒搖勻,抿了一口。半晌,才聽他輕笑道:

“明知道這種在地窖裏躺了上百年的東西貴如黃金,味道也是一流。可自從喝慣了所謂的劣等酒之後,現在反倒不覺得它驚艷了。是不是很有趣?”

酒保聽後也只是禮貌性地微笑,一面暗中打量。

眼前這個俊美的年輕人之前從未見過。

看他舉手投足之間頗有風度,大概是出身什麽名門的貴公子。可自己這裏一向只接待組織的決策層,就算臨時出現了重要人物,或者有任何項目需要洽談,裁決人也不會隨意將人帶到這裏來消遣。

腳下這片空間,其實更像是“隕落”高層的私人俱樂部。

酒保先前見他進門,還以為是誤打誤撞跑錯了地方。正要提醒,忽然想起來人都需要通過門口的身份驗證,這就說明此人已提前獲取了通行資格。

可高層裏的新人舊人自己見了多少,哪會有如此面生的?

難道是新成員?

這說不通啊。按慣例,高層入職需要經歷一場由裁決人主持的儀式,內容倒也不像外界傳得那樣玄乎,但新人特有的熱情總會令人感到精神振奮,因而這類儀式他總是必到的。

而最近那一場發生在一年前,情景還歷歷在目。

他不是組織裏的人?!

酒保腳下忽地竄上來一股涼意,險些拿不穩杯子,另一只手已然向腰間那只手槍摸去......

門忽然開了。

見門口晃入一個頎長身影,年輕人便立刻招呼道:

“梅大哥,你可算來了。這位先生不認識我,緊張得連酒單都拿反了呢......”

酒保意識到對方意指自己,這才發覺手中的酒單原來一直都是反的!他心裏一陣尷尬,擡眼卻恰好撞見對方明媚的笑顏,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梅青瞥了那人一眼,並未應答,而是緩步走到吧臺前找了位置:

“這位是易先生是我的朋友。威士忌。加冰。”

酒保忙不疊應下,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冰體便在他手中旋轉開了。

易解看著銼刀激起的一簇簇冰花,笑道:“‘隕落’可真是臥虎藏龍。這位酒保先生要是東區應聘,那些酒吧只怕要搶破頭了吧?不過現下被養在這裏當了只‘金絲雀’,實在有些屈才啊。”

“哦,不能這麽說,”易解眨了眨眼睛:“能專門為‘隕落’日理萬機的裁決人們服務,也算一項至高的榮譽。”

聽對方暗中調侃自己放他鴿子,梅青極平淡地笑了兩聲。這是他的一貫風格。

“小易,我倒覺得以你的言辭技巧,能輕松駁倒議院裏那些信口雌黃的政客。”

易解不急不惱,飲了一口酒:

“那可不一樣。梅大哥你又不是選民,容易被媒體愚弄。我所說的話真假與否,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不是麽?否則你也不會輕易允許我來做這個臨時顧問。”

他接過酒保遞來的那杯威士忌,推到梅青面前:

“哦,另外,還要感謝你的收容。”

梅青半瞇起眼。

“舉手之勞。”

眼前這個家夥心思縝密得出人意料。值得慶幸的是他選擇了加入己方陣營,如果站在對立面,恐怕會引起相當大的麻煩。

但話說回來,易解與梅青先前所見的那些老狐貍又有些不同。那些人在名利場裏泡久了,滿肚子賊心爛肺,連心竅裏都是腐臭的。

眼下這個人卻又的確是為了心上人賣命,即便狡詐,好歹還小心翼翼捧著份熱忱,合作起來倒也不需要過多顧慮——

只需全力保住梁丘言的性命。

梅青總覺得這兩人的關系難以理解:即便有過一面之緣,也完全不足以證明再次相見時的吸引力從何而來。或許像易解這樣老謀深算的人,早已為未來規劃了路徑,可他又怎麽確定梁丘言會按照預想行動?

怪也就怪在這裏。

梁丘言分明在這場游戲裏占據上風,心意稍有變動,都能夠扭轉局勢,可他偏偏昏了頭一般沖進圈套;而易解看似穩操勝券,實際上他才是那個如履薄冰的人,生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梅青甚至有些期待,眼前這個無論何時都溫聲細語的男人,究竟能否制服自己手下這頭狂暴的猛獸。

“聽說......言哥昨晚沒睡好。”易解忽然道。

一旦提起梁丘言,這個人的語氣就會立刻柔和下來。

“正常,”

梅青看著自己杯子裏透亮的冰球:“情況你也清楚。‘陷阱’這個賞金團隊剛誕生不久,但成員都是業界的頂尖水準。規矩就是對人頭明碼標價,拿錢取命、毫不含糊。”

“你提出的那些規劃,還算有價值。”梅青從不輕易誇讚別人,這已經算得上他對旁人的最高評價了。他厭惡把話說太滿,卻時常矯枉過正。

“但我希望你清楚:這只能優化布局,執行情況尚不明確。”他又道。

易解眼底微暗。

對於“隕落”而言,裁決人是大腦,領袖們便是四肢。傳達的指令有任何漏洞,將後果代為受過的往往是執行者。再如何謀劃,都無法確保萬無一失。

他想起那頭蓬松的金發。

嘖。要命。

“那幫人已經察覺到動靜了,所以這兩天大概率會按兵不動,”梁丘言將浮空屏關閉,環顧站在自己身邊的人:“但只要對方不取消訂單,‘陷阱’的暗殺任務就會繼續,危機仍然存在。”

“目標人物只會越來越重要。這幾天保持警惕,隨時等待任務下達。”他沈聲道,一面做出了“結束會議”的手勢。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是”,眾人便如同潮水一般離開了集會地。

梁丘言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群臭小子最近又進步了不少。看來小俞代為管理的這段時間,他們並沒有疏於訓練。尤其是“貓鼬”他們,竟然收斂了喜歡惡作劇的毛病,再沒聽說用煙頭燙穿別人衣服的事情。

正要離開,梁丘言忽然註意到門外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人,從頭至腳都套著裝備,儼然一副剛從訓練室回來的樣子。

“你好?”

梁丘言覺得奇怪,便走上前打了聲招呼,卻遲遲不見對方回應。

“請問有什麽事嗎?”

那人聽梁丘言問了半晌,才向腦袋上那只墨黑色的護盔指了指,隨後就聽見護盔裏一道略顯生硬的男聲響起:

“我的代號是‘沈默’。抱歉,我的聲帶從小就壞了,只能依靠設備幫我表達。”

梁丘言這才明白對方存在語言障礙,心說科技這東西確實令人糾結,雖然殺人武器常年更新,但至少也幫助了許多人改善生活。

“我是狙擊手,”他說:“所以不需要和別人過多交流。”

“很高興認識你,‘沈默’。”梁丘言道。

狙擊手一般由組織直系培養,並不隸屬於任何一個領袖。當然,這也代表著這些人極強的專業素質。

“......我剛來這裏不久。聽說‘獅子’在這裏,所以想來看看,但忘了會議室可以隔音。”“沈默”撓了撓頭,不,他的護盔。

梁丘言忍俊不禁。

這家夥的說話方式倒是和他這身設備如出一轍的冷硬,乍看之下,說是仿生機器人也不為過。因而當“機器”試圖像常人一樣表達意願的時候,這種努力的舉動又莫名顯得可愛。

“哈哈,抱歉,我還從沒聽說狙擊手會對我們這類工作感興趣......”梁丘言笑彎了眼眸:“部署會議禁止竊聽。你是新來的,不打緊。以後再犯這種錯誤,上頭恐怕要唯你是問了!”

“沈默”便任由他笑。

他伸出手,指尖從梁丘言的發梢輕輕擦過。看似產生了碰觸,但由於隔著手套,他指尖的渴望並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等梁丘言反應過來時,對方已然把手收回去了。

“怎麽了?”

“你的頭發上有只蟲子。”

梁丘言一怔:“謝謝。奇怪,這裏平常不會有蟲啊?”

“如果......我是那只小蟲就好了。”

這句話似乎是“沈默”說給自己聽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混合著機械特有的聲響,聽不出情緒。

“為什麽......?”梁丘言又笑,可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把臉別了過去。

“怎麽了?”

“啊,沒事,”梁丘言忙回答:“時候不早了,‘沈默’,你快回去休息吧。”說完便立刻轉身,快步向電梯趕去。

媽的,那只手明明連半塊皮膚都沒露出來,自己為什麽會覺得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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