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得知自己孫子喜歡男人的第一天,就厭惡痛恨這個將顧聞霄引入歧途的人。

然而在真正見到這個人後,也許是兩年時光的力量,比起兩年前激進到恨不得當場打死顧聞霄的情緒,顧老發覺自己的心情覆雜也緩和了很多。

對於他和顧聞霄兩個男人間產生超過友情的情感依然感覺不適和別扭，但是也直觀地意識到,這也是個和顧聞霄差不多大的孩子,可能比顧聞霄還要小上一些。

於是他開口問道：“你是叫觀唐吧？今年幾歲了？”

觀唐坐在沙發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就像個坐在教室裏的高中生,然後這個“高中生”回答：“顧爺爺好,我是觀唐，過完年就二十二了。”

顧老：“……”

＊＊＊

席朔開的車是和C市朋友借的,開著頗不順手，尤其是看到某個把他當司機,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後座的人……就更不順手了。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今天理虧,於是搭訕道：“咳,沒想到你男朋友長得還挺好看的。”

本來看著窗外的顧聞霄緩緩地轉過頭，眼神危險地看著說這句話的人。

席朔還一無所覺，繼續說著：“……聲音也挺好聽的，就是看著年齡小了點,不會沒成年吧？”

說完，席朔不經意地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他的表弟用一種“用哪種方法殺|人產生的動靜比較小”的恐怖眼神在他身上逡巡。

“……”席朔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地抖。

為了挽救車裏的氣氛（自己的命），席朔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咳咳,你那個時候說被喜歡的人邀請去打職業，就是他吧？誒，我怎麽記得那會兒你說的是個什麽G的戰隊呢，怎麽變成ZFB了？難道是我記錯了？”

擅長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席朔說完就發現他表弟的眼神變了，變成了“殺|人分|屍之後屍|塊拋在哪裏不會被警方發現”。

“呵呵，”席朔幹笑了兩聲，打開了車裏的音響，“我們還是聽會兒歌吧。”

直到舒緩的音樂在車內的封閉空間裏響了起來，席朔才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他的表弟真是越來越嚇人了……

……

因為擔心自己“兇神惡煞”的爺爺嚇到“弱小可憐”的觀唐，顧聞霄幾乎一路上都在催著席朔。

半個小時內趕到離顧聞霄家最近的餐廳，預定好了菜色和送餐時間，又跑到了附近的超市裏，一通稀裏糊塗的大采購，最後提著兩個大袋子回到車上，席朔氣還沒喘勻，就聽到後座的“大老板”冷漠開口：“等什麽呢？快開車。”

席朔：“……”顧聞霄你大爺的！

不過好在他也能稍微理解一下顧聞霄的心情，畢竟他外公早年可是當過兵的，這威勢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

於是，等他們表兄弟兩提著大包小包的超市購物袋，滿頭大汗回到顧聞霄家裏時，看到一老一少其樂融融的樣子，兩個人都有些回不過神。

顧老本來臉上還帶著祥和的笑意，一看到顧聞霄，臉立刻板了起來，語氣也十分嚴厲：“進來不知道要敲門嗎？一點規矩都不懂。”

不懂規矩的表兄弟：“……”

連一旁的觀唐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雖然但是，這不是顧聞霄的房子嗎？

觀唐看到顧聞霄手裏拎著兩大袋的東西，袋子把他的虎口處都勒出了紅痕，不由有些心疼，清了清嗓子，解圍道：“席朔哥，聞霄，你們回來了，這些東西趕緊放去廚房吧。”

說完，還轉頭笑意盈盈地對著顧老解釋：“冷凍的東西化了可不好。”

顧老慈愛地對著觀唐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就是變臉似的對著表兄弟：“聽見沒？還不放去廚房，真不會做事。”

不會做事的表兄弟：“……”

原本坐在觀唐對面的紅木太師椅上的顧老已經坐在了觀唐的旁邊，觀唐一邊給顧老倒茶，一邊乖巧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好奇心地對顧老說道：“顧爺爺，您再給我說說您當兵的時候的事唄，我喜歡聽。”

顧老的神色一下緩和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和其他哄著小孫子小孫女的老人無異：“好，我再給你說說，我們當年啊……”

顧聞霄和席朔都有些緩不過神，這是……什麽章程？

席朔反應快一些，拉了拉顧聞霄的袖子，靠近他壓低聲音：“先去廚房把東西放了。”

顧聞霄回過神，先是嫌棄地往旁邊邁開一步，接著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被嫌棄的席朔：“……”他下次要是再幫顧聞霄這臭小子說話，他就改姓顧！

身後傳來一老一少有說有笑的聲音，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這幾乎沒怎麽有人涉足過的廚房。

席朔將兩大袋超市食材放在冰箱旁邊的大理石料理臺上，一邊活動著被勒疼的手掌，一邊隨口說道：“想不到你這小男朋友挺有心機手段啊，連外公看上去這麽不好弄的人都能搞定。”

顧聞霄聽到他的話，本來在整理食材的手一頓，轉過身一字一頓地說道：“觀唐不是有心機手段。”

“啊？”席朔一楞。

“他只是善良可愛，善解人意，天生招人喜歡。”

“……”

“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顧聞霄說著還搖了搖頭，然後轉身繼續處理食材了。

雖然他也很驚訝觀唐能這麽快得到爺爺的喜愛，但是他知道觀唐從來不是那種耍手段耍心機的人。

有的人天生就容易得到別人的喜歡，觀唐就是。

席朔還沈浸在無語中，顧聞霄又轉身問道：“哦，對了，你們什麽時候走？今天下午和晚上都有去H市的航班。”他好不容易等來的和觀唐二人世界的機會可不想就這麽浪費了。

“……”

客廳裏。

顧老喜歡用紫砂壺喝茶，觀唐一邊往小茶盅裏倒茶，澄黃色的茶水從小口中汩汩流出，這一小片空氣裏立刻飄滿了茶葉的特有香味。

“顧爺爺，我看你脾氣也挺和藹的啊，不要對聞霄……和席朔哥這麽嚴肅嘛。”

聽到自家倒黴孫子的名字，顧老下意識就皺緊了眉頭，然後就看到了觀唐笑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月亮眼，頓時心中的怒意就洩了大半，冷哼一聲：“那臭小子離家出走兩年多，現在還得我來看他，我沒用軍|棍揍他一頓就很不錯了。”

觀唐幹笑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接著勸道：“聞霄連十九歲都不到，有點兒小孩的叛逆也是正常的嘛。”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顧老一臉不認同，像是想要反駁的樣子，於是急急補充：“您看，聞霄的父母走得走，想必從小就是在您身邊長大的，您一定也心疼他的對吧？”

顧老頓時一哽，好半天才不情不願地嘟囔一句：“……心疼有什麽用，這麽長時間都不來看我，真是白養了。”

觀唐其實並不清楚顧聞霄離家出走的原因，於是他謹慎地往廚房的方向望了望，沒有人出來的跡象，於是輕聲問道：“顧爺爺，我想問問，聞霄他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啊？”

“……你不知道？”顧老聽到他的話一臉驚訝。

然而比他更驚訝的是觀唐：“……額，我應該知道什麽嗎？”

顧老的心情有些覆雜，他有些弄不清楚是顧聞霄沒告訴觀唐這件事，還是……觀唐壓根不是當年顧聞霄為之和家裏鬧翻的人？

這，這辦的叫什麽事兒啊？

看著顧老變化不停的臉色，觀唐有些揣摩不到他的想法，心裏不由有些惴惴不安，難道是自己說錯話了？

顧老想了半天，最後還是開口：“你還是自己去問顧聞霄吧，這事兒我不好說。”

年輕人的事就讓他們年輕人自己去解決吧，要是因為他說的話，引得他們兩鬧起來，重蹈兩年前的覆轍……顧老想起顧聞霄那副決絕的神色和兩年不回家的行為，頓時頭疼。

觀唐撓了撓頭，憨憨地朝顧老笑了笑，應道：“好。”心裏卻是埋下了一個疙瘩。

從餐廳定的外賣很快送上了門，觀唐又下廚炒了兩個時令蔬菜，餐廳的桌子上擺了滿滿的一大桌。

顧老也是苦日子過來的，看到這麽一大桌，頓時不滿：“就我們幾個人，搞得這麽大陣仗，鋪張浪費。”

此時，席朔去門外叫司機陳師傅了，而觀唐在廚房榨著果汁，這話明顯是對正在擺放碗筷的顧聞霄說的。

顧聞霄動作頓了一下，又像沒聽到似的接著擺放。

顧老看著他無動於衷的樣子，頓時心頭又冒出一股氣：“我跟你說話呢，你這是什麽態度？”

聽到這句話，顧聞霄直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不知是不是父母早逝的原因，顧聞霄從小就是早熟且陰郁的，尤其是在兩年不見的時間裏，顧聞霄更是成長了許多，甚至眼神裏的冰冷連經歷了大半輩子的顧老都忍不住心驚。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在廚房忙活的觀唐就拿著幾個玻璃杯走了出來。

看到他們爺孫兩隔桌對峙的樣子，觀唐心裏“咯噔”一聲，連忙急急走過去：“咳咳，聞霄，碗筷擺好了的話，你去把廚房裏盛著果汁的大玻璃筒拿過來吧。”

也就在這一瞬間，顧老才真正看清了觀唐對於顧聞霄的意義。

眼神裏那蘊藏著的積年冰雪像是在一瞬間就消融了，淺淺的溫柔和笑意漾在眼波中，顧聞霄輕輕地應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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