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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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驚疑。

“嗯……好像是吧。我也不知道。”宋寧叼著吸管,把管口咬的癟癟的,漫不經心的答道。

“啊……”

宋寧微微笑著,擡手別過女孩垂落在臉頰旁的柔軟發絲,“怎麽?”

“總覺得……好嚇人。”

“想那麽多幹嘛,又不關你的事兒,吃你的冰淇淋吧——喏,都要化了。小傻瓜,整天想東想西的……”

“啊啊,真的要化了啊……你才傻瓜!”

“是是是,我傻瓜。”

宋寧笑起來,仿佛金黃色的蜂蜜沿著瓦罐邊沿慢慢的、靜謐的流淌出來。

——就像大多是美麗故事的開端那樣,陽光很明媚,穿過玻璃窗細細的塗抹了宋寧和女孩的臉頰。

有些刺眼。

【番外】

白色的。

白茫茫的一片,發著躑躅的、緘默的光芒,蠢蠢的湧動,然後被三合板的接縫勒出一道道井井有條的深色井字格。白色的光在井字格裏膨脹著,飛速的、迅疾的,像是一片雜蕪的荒草裹挾著劈啪綻裂的莽撞與生冷沖出了邊界,一根崩開的線頭兒和白花花的皮膚、無聲的從頂部開始坍落的漆黑的方磚、花盆邊緣一圈圈薄膜般疊加然後止不住外溢出來的水漬——

是什麽呢。

天花板。

陳牧的鼻梁兩側裹滿了濕漉漉的霧氣,連帶著爬上了他的眼角,一切是模糊不清的,這剛好帶給他的迷茫無畏而理所當然的借口。

他的眼皮是腫脹的。什麽滾燙的、火紅的東西在眼球上面眼皮裏面拼命掙動。

只有偶爾發出的“嘀嘀”的電子噪音。那些被動而安靜的,諸如時間和空氣,就好像從來都不存在一樣。好像它們輕飄飄的懸浮在周圍,以一種奇異而不可知的形式在混沌中旋轉、達到飽和,無數個偶然轉變成必然,無常為有常,平庸為超凡。

他是活著的。他從未如此清晰的意識到這一點。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微弱而奮力的搏動,肌肉像燒紅的烙鐵,他睜開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仿佛帶著劈啪作響的電火花挨著他的體表親密的綻裂。

他想要張開嘴舔舔毫無知覺的嘴唇——它們必然如同幹涸的河床那樣帶起片片皸裂,剝落下來蒼白的死皮;管子插的渾身都是,他一動不能動,就和那些插花的大花瓶似的,要板正的擺著還要一動不動的接納那些亂七八糟捅進來的花梗。疼痛在此時顯得遲緩而又無力,攀附著一具年輕軀體卻從泉眼裏湧出來了不相符的老邁氣息,起初像霧氣一樣輕盈而狀似溫和無害地彌漫,慢慢卻在身體內部結成了塊塊堅硬的固體,神氣活現小人得志的死死卡住每條血管的通路。這些結塊沈甸甸的在血管裏下墜、下墜,仿佛就要一個勁兒的沈到身體中央壘出一個大功告成的墳頭兒來。

疼痛讓他眩暈,讓他重新搖搖擺擺、像是一根水草那樣身不由己的流淌到了甜美發麻、順遂已極的朦朧中。

他聽見了機器的尖叫。劈裏啪啦的腳步聲,雜亂無章的擁擠著,聽起來十分粗暴。和很多年年前遙遠而模糊的、被叫做過去的細線牽扯著的午後一樣,有著腐爛的甜味和潮氣,還有從夕陽上擠檸檬汁那樣擠下來的松散的昏黃,一個個指甲蓋那麽大的或是再大一些冰雹,劈裏啪啦的落在了石棉瓦的屋頂上。

此時此刻陳牧是一團包裹著尖頭石子的發光的霧氣,他輪廓潰散在了整個蒼白色的空間裏盤踞在各個角落頭發絲兒似的纏繞著。他是輕盈的,輕盈而龐大。

在他的身體中央一片乳白色的森林中央有一雙紅彤彤的眼睛。在很多年前那是一雙媚氣又端莊的鳳眼,眼尾緊致上挑,點著深棕色的眼影,晚上貼著兩片濕乎乎的眼膜,瞪人的時候眼風就從厚密的睫毛之中斜殺出來從來不曾迷路。這雙眼睛的前面總是光溜溜的,連帶著白`皙光潔不顯老態的額頭前面也是光溜溜的一馬平川。現在它們前面垂落著幾根枯黃的海藻,孤苦伶仃的落下來,可憐的蜷曲著。

有多長時間呢?陳牧自己也記不得,它們輾轉在各個城市,在不同的家門口和他身上停留一秒,然後就會望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真正註視著這雙眼睛的次數寥寥可數,一只手或許就可以掰弄清楚,以至於它們身上居然已經發生了這等翻天覆地的變化他都不曾知曉。

在往昔很長的一段時光裏,陳牧對“母親”的定義一直是“那個女人”或者僅僅是“徐慧輕”。但這又微妙的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有什麽好去介意的呢?一個女人,從無到有的開創一番事業,這其中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並不是能一一為人道也的。他是她的兒子,可這什麽都不代表。徐慧輕甚至很少回家。

在陳牧很小的時候他最喜歡的事情除了數窗簾就是看魚缸。他的家裏有一個很大的魚缸,從墻角最底下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占了整整一面墻。很多熱帶魚在碧綠的水草間游弋時不時被絆住尾巴,一根管子噗嚕嚕的吐出來一串串的圓滾滾的氣泡擦著清道夫的後腦勺就輕飄飄的浮上了水面。

那些魚缸裏的魚肚子鼓溜溜,鱗片看起來光滑斑斕像裹著一層油膜兒,輕薄的尾巴和鰭片紗似的翻卷波動著,在水下打光的映襯下美輪美奐。這些熱帶魚總是慢悠悠的。小陳牧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魚缸前面托著腮幫子、手肘支在膝蓋上看著魚在水裏慢吞吞的扭來扭去,從這頭完全不具目的性的七拐八繞的游到那頭,直到親了幾下透明的玻璃板才會掉過身,中途時不時還要和小夥伴肩並肩甩一甩尾巴蹭一蹭,漫不經心被幾根水草纏住尾鰭然後開始驚慌的掙動。

小陳牧不寫作業,但在魚缸前面一坐就坐幾個小時。有時候他看著看著透明的碧亮的帶著微妙的韻律緩緩浮動著水波就會感覺其實自己已經身在其中了,變成藍汪汪的一部分,像一滴水滴進海裏那樣和諧沒有邊界,是柔軟的是曼妙的,變成新生的、蜷曲的胎兒,被一串串的珍珠白的泡沫掀起,然後晃晃悠悠的向著深處漂流、融化。它們環繞著他,帶來無與倫比的輕盈和自由。

徐慧輕陪伴她兒子的時間遠遠不如這個魚缸多。後來搬家了,陳牧什麽都不要,把書包都扔了就要這個巨大無比的魚缸——當然也有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那些窗戶帶不走才讓他對魚缸如此執拗。徐慧輕頭痛無比,哄了勸了掐腰罵了什麽都不管用,她對死心眼兒的陳牧說:“小牧乖,到了新家我們再買個新的,比這個更大、更漂亮,好不好?”

陳牧不。陳牧要以沈默和絕食進行抗爭。

在他的眼裏,這個就是這個,換了新的還能是這個嗎?即使一模一樣,甚至比它更好,但也不是這個了。換了新的,他對裏面的魚和裏面的水將是全然的陌生,誰也不認識誰,相處不好又有誰來負責?徐慧輕肯定不會負責的。

類似絕食這樣的行為在陳牧眼中是和英勇就義頑強抗爭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相掛鉤的,然而這在徐慧輕眼中是不可理喻並且難以接受的。

所以母子倆沈默相對數日以後,她直接叫來了搬家公司,把所有東西打包裝車以後,讓工人把魚缸給砸了。

水和魚淌了一地,還有蔫頭耷腦的水草把軟趴趴的頭垂在破碎的玻璃沿上。

不說話不吃飯把沈默一以貫之的陳牧終於癟癟嘴,嚎啕大哭。一直哭一直哭,他媽媽把他夾在胳膊下塞進車裏的時候哭,走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哭,到了新家樓下繼續哭,鄰居紛紛側目也不為所動的哭。

那時候陳牧的心裏只有一個水族箱和無計數的花花綠綠的窗戶。

直到他後來遇到了宋寧。宋寧取代了遲遲未曾出現的新水族箱與數不清的窗戶。

從此以後陳牧的世界裏溫柔對峙的對象變成了宋寧。

陳牧在這片廣袤的、濃稠如牛乳的霧氣中漂浮著,試圖從隱約僅剩的指甲蓋大小的意識中搜尋到一些和眼前這雙眼睛的主人息息相關的事情,即便是一兩件也好,再不濟也要對得起眼角兩片雲霞般的緋紅——起碼在此時此刻勿需耗費任何精力就可以判斷出自己在這雙眼睛的主人心目中所占的相當分量——這已經不是一雙年輕的眼睛了,霞光裏已然浮現出魚尾一樣展開的細細的皺紋,看起來像是兩段染的很好的縐紗。

然而他茫然的什麽也找不到。這種落差讓他感到愧疚和惶惶不知所措。他只是重覆的看到自己坐在一座巨大的水族箱前,深海藍、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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