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涵瀟去殯儀館的次數不少，不過因為身份的緣故，每次去都如同包場，人少的很，這次來城南殯棺，下車後第一眼有點楞，這人怎麽這麽多！？停車場都滿了，進進出出的人有披麻戴孝的，有一身素黑的，還有人只在腦袋上纏一圈白布還掛著紅絨球的，不只自己收拾著，也有請人超度的。一隊和尚念著經敲著木魚，跟在一位抱著遺照的孝子賢孫身後，他們剛走，一隊身穿黑衣的教士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領頭的牧師還是個老外，一手舉著十字架一手拿著聖經，看著像去驅魔。

廖涵瀟扶著周瑞安眨眨眼，覺得自己挺長見識，這不僅是辦葬禮的場所，還是個比拼財力的舞臺。

周瑞安沒廖涵瀟的閑心，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把眼睛，強打精神，直奔正對大門的主樓。

主樓是靈堂，供家人做最後的告別，這樣的地方充滿撕心裂肺的永別，年覆一年的擠滿哀樂和眼淚，連工作人員都不想在這長待。

周瑞安隨著痛哭的人流擠進大堂，發現舉行的是別人的葬禮，他又快速去了2號廳，3號廳，4號廳，每個廳都擠滿了人，可都不對。

都不對……人呢？人去哪了？沒趕上！？

“我奶奶不在這！”周瑞安焦急的回過頭看向廖……

一個高個的陌生男人與他四目相對，二人同時楞住，男人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側身與他擦肩而過，只有周瑞安還楞在當場。

這時，哀樂忽然奏起，哭聲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周瑞安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闖入了別人的遺體道別儀式。

這家人真多，男女老少擠滿了整個廳，每個人都在失聲痛哭，沒人註意到有個陌生的人夾在其中，也許是同樣的眼淚讓他們融為一體。

周瑞安腦中一片空白，他慌的手抖，不知所措的尋找廖涵瀟，找著找著，耳邊的哀樂又響起來，他慌忙間擡頭，大屏幕上的遺照依舊不認識，原來他又跑到了另一個廳，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找廖涵瀟還是奶奶了。

“哎！你是誰啊！”一個口音濃重，頭上綁白紗的中年婦女推了周瑞安一下：“這是你家老人嘛！你哭什麽哭？你是誰家的小夥子！”

周瑞安身形晃了一下，神態有些恍惚，沒聽懂大媽的問話一樣，繼續四處張望，嘴裏還不停的念叨，瞧著有些不正常。

“哎！我問你話呢！這是你家老人嘛你就來！”大媽似乎心裏有氣，一把揪住周瑞安的領子。

周瑞安輕輕抽了口氣，他看見有無數目光向他投來，沒有一個熟悉的，甚至有的目露兇光，好像他們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終於有了突破口，哪怕這個口子是個不認識的人。

“我……我……”周瑞安結結巴巴，蹦不出第二個字。

“我家的我家的，”一個略帶笑意的溫柔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替他回答了疑問，緊接著又伸出一雙有力的胳膊，繞過他身體兩側，一只從後面摟住他，一只拆開大媽抓著衣領的手。

“他著急，沒找到地方，誤闖進來真不好意思，還請您多包涵啊，”廖涵瀟的英俊面龐出現在周瑞安斜上方。他言語謙虛有禮，雙眼漆黑含笑，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六顆潔白的牙齒，這是一個標準如教科書的笑容，無可挑剔，通常用來應對合夥人，客戶，股東，下屬，無往不利，更別提一個大媽了。

大媽張著嘴瞪著眼，緊盯著廖涵瀟忘了後面要說的話，廖涵瀟趁她走神的空擋，趕緊拉著周瑞安離開了大廳。

“程青問過了，”廖涵瀟把周瑞安拉進車裏做好，將他冰涼的手指捂在自己掌心：“人已經走了，剛走沒多久，咱們去你父親家，趁靈堂還沒拆，咱們磕個頭燒註香。”

周瑞安腫著爛桃似的紅眼泡，輕輕的點了點頭。

廖涵瀟搓著他的手指，感覺像攥著滿把的冰棍，怎麽捂都捂不熱。

“那……你父親家在哪？”廖涵瀟小心翼翼的問。

周瑞安眨了下眼，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隨著氣流往外吐。

車內包括程青、司機在內，所有人都等著周瑞安的回話，只看他幽幽的一吐氣，除了廖涵瀟誰也沒聽見他說了什麽。

“定位一下！越南路！”廖涵瀟好像同聲翻譯，立刻給出精準結果。

程青都沒聽見周瑞安說話，只連連點頭拿手機搜。

周瑞安坐在車裏靠著廖涵瀟，只覺得眼睛酸澀疼痛睜不開，不住地拿手去揉。

“別摸了，”廖涵瀟擋開他的手：“早知道給你準備冰袋了，腫成這樣……等會買個冰糕給你捂捂。”

“還好……”

“什麽？”

“還好啊……”

“還好什麽，有個肩膀借你？”

“嗯……還好你在……”周瑞安貓叫似的嘟囔。

“你還想自己來，要沒我你不得傻眼，剛在殯儀館你可嚇到我了，一轉眼就不見了，可給我一頓好找，等會兒下車不許亂跑，跟著我知道嗎！”

周瑞安沒有反應，閉著雙眼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一個小時後，汽車停在了奶奶所在的小區裏。

周瑞安沒聽話，一下車又要瞎跑，還好廖涵瀟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

“以後我就叫你撒手沒！”廖涵瀟豎起眉毛。

周瑞安冷著臉使勁兒一抖胳膊，竟沒甩開他的鉗制，只好扁扁嘴，任由他拉著。

廖涵瀟不知道他奶奶家在哪，但不難找，順著長明燈的電線就走到了門口。

廖涵瀟有點意外，怎麽房門大開？看擋門的石頭浮著薄薄的香灰，估計開了有一陣了。

門內站著幾個人在高聲談話，聽內容是談白事的價錢，還不怎麽順利。

周瑞安撩開白簾子，一步踏進房內。

屋內的討價還價停住了，不約而同的望向周瑞安，周瑞安也望向他們。

這屋裏大部分人都眼熟，有他叔叔姑姑，父親繼母，還有一對弟妹，不認識的那兩個應該是白事的主持和他徒弟。

“你是老人家的哪個後輩？”白事主持畢竟見多識廣，立馬看出了周瑞安神態有異，處於職業習慣問了一句。

“孫子，”周瑞安聲音黯啞。

“孫子！？那你來的夠晚啊，”白事主持看周圍人神態都不對，不像是面對一個自家的孫輩，就沒在往下說，趕緊遞給他三炷香，要他磕頭上香。

“奶奶什麽時候走的，”周瑞安結過香，扭頭問周爸。

廖涵瀟也跟著扭頭望過去，默默地對比這父子倆。

他們倆鼻子像，下巴也像，那隱隱發怒的神態也很像，都是眉尖皺起來，向下壓低，是個威脅觀察的表情。

只是周瑞安的模樣更駭人，他雙眼充血瞪大，黑瞳仁裏面沒有光點，烏幽幽的漆黑，像兩口深井，一眨不眨的盯著周爸。

屋裏這對父子在無聲的對峙，他們不開口，其他人就做無聲的旁觀者。

他們都知道了周瑞安的醜事，包括細節和謠言，震驚之餘，也覺得他的消失合情合理，類似畏罪潛逃，等他們差不多忘掉這件事後，周瑞安又忽然出現，身後還跟著個高大的男人，這男人無論是氣質舉止，還是衣著派頭，都不像尋常人，基本上坐實了那封揭發信的種種指控。沒想到，他居然還有臉，有膽量回來。

“你奶奶走了，你這個孫子連個面都沒露，沒盡孝就算了，還好意思質問我？趕緊滾！”周爸感受到了身邊親朋的矚目，猜到他們心中所想，再加上有親家人在場，頓覺顏面無光，羞臊難當，於是眉毛一豎，振臂一揮，擺出家主的派頭，嗓門嘹亮道：“滾！我沒你這個兒子！”

所有人都被他這聲吼鎮住了，連廖涵瀟一邊眉毛都抖了一下，他的舌頭在口中轉了一圈，忍住沒說話，只伸出手去扶周瑞安，想給他點支持。

不想周瑞安卻向前邁了一步，針鋒相對般的繼續問，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奶奶什麽時候走的。”

周爸一楞，沒想到這小子脾氣這麽硬，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忤逆自己，登時氣血上頭，揚手就去打周瑞安。

所有人都發現事態嚴重了，趕緊一擁而上，鬧哄哄的勸和拉架，廖涵瀟也在第一時間護住周瑞安，阿虎和阿秋擼起袖子，隨時準備動手。周爸沒想到周瑞安還帶了幾個壯漢，這是有備而來啊。

“你做了那麽臟的丟人事還敢回來！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繼續陰溝裏躲著啊！現在回來裝什麽孝子賢孫！我告訴你，奶奶的遺產你一份也沒有！這個家也跟你沒關系！你帶再多的人來也沒用！滾！趕緊滾！！”

“周志強！！！”周瑞安掙脫開廖涵瀟的臂膀，扯著嗓子，豁了命似的大吼：“我告訴你！我沒做任何丟人的事！！我報警我報覆我做的抗爭比你們想的都多！！覺得我丟人？我告訴你你從沒讓我驕傲過！五十多歲還找自己老娘要錢，一直霸著她的工資卡，一事無成渾渾噩噩，離婚這麽多年也從沒關心過我，我他媽也不屑於當你的兒子！”

周瑞安幾乎是把自己的氣力都吼了出去，話音一落，他差點沒站住，渾身抖個不停。

這些話憋在胸口許久，可他吼得不痛快，他想吼給更多人聽，所有誤會他的人聽，可看看要錢這些人的表情……都是看自己長大的親戚長輩，眼神裏都是嫌棄，不解，失望……還有人含著淚罵自己不孝，也是搞笑，父子間的矛盾，居然有外人入戲這麽深。

白事主持出了一頭汗，看沒人勸周瑞安，就上前想……

“拿香！”周瑞安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厲聲命令：“我是來祭拜奶奶的，上完香我就走。”

白事主持趕緊抽出三支香，自己掏出打火機點著，遞給周瑞安。

“放開我！誰他媽阻止我揍這個不孝子誰就是跟我過不去！放手！都他媽放手！！！我今天打不死你跟你姓！！”

周爸罵紅了眼，卻死活掙脫不開阻止他的人，一點點被迫的挪向裏屋，有個大伯看周瑞安還沒走，便上前驅趕：“你趕緊走，趕緊……”

話還沒說完，就覺得脖子一緊，整個人被迫向後仰了過去，直接摔躺在了地上。

“別打擾他，”廖涵瀟的皮鞋從他肩膀處出現，走向周瑞安。

周瑞安拿著香站在奶奶的排位前，面無表情道：“他們太吵了。”

“還好今天不只帶了他們倆，”廖涵瀟感慨，扭頭對程青說：“讓那倆也進來，把他們都塞屋裏。”

今天臨走時，廖涵瀟留了個心眼，把公司裏兩名a市的保安也叫上，一是為了找路方便，二是就怕遇上這種情況人手不夠。

屋裏周家的親戚，男女老少大概八九個，男人占了半數，除了一個遠房的表弟，都是大腹便便的中老年，輩分都比周瑞安大，對付一個他還不難，可沒想到這個不孝晚輩不走尋常路，帶了個難對付的家夥，這家夥自始至終沒怎麽說話，卻是個狠角色，竟然帶了打手，對著他們又是恐嚇又是咒罵，驅趕動物一樣硬是把他們轟到一個屋子裏。遠房的表弟想反抗，被阿虎一拳打出鼻血，他父親看兒子被打立刻急了，想替兒子還手，可手還沒攥緊，也被一拳打暈了視線。

這兩人的待遇徹底嚇住了其他人，叫罵也變成了小聲的嘟囔，不情不願的小步往屋裏挪。

隨著一聲關門，客廳安靜下來。

周瑞安輕輕擡手，將這三炷香插在香爐裏，奶奶的笑容就在這三炷香之後。

周瑞安含著淚，與照片中的奶奶對視，看著看著，忽然就不氣了。

真不氣了，他想，奶奶聽到那些流言時，不可能一點猶豫都沒有，她出去跳廣場舞，不可能一個打聽的都沒有，可她最後還是堅持相信自己，甚至一句不是也沒說過，一句閑話也不提起。

一個半文盲的老太太卻是這個家裏最深明大義的。自己這樣歇斯底裏，真是丟了她的臉。

“奶奶，我不孝，來晚了，你也看見了，沒人通知我，你在的時候，我跟他們還有點關系，你走了，我就跟他們徹底斷了，以後也不來了。別怪我狠心，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還有放心，我會永遠記得你，如果什麽時候想我了，就帶我走，我沒有放不下的東西……”周瑞安閉了嘴，他還有很多話想說，可已經泣不成聲了。

廖涵瀟想安慰他，手剛要放到肩膀上，他整個人就低了下去，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奶奶，我走了，真的不來了，想我了……記得帶走我。”

周瑞安說完，站起身就往外走，臨走前從衣架上拿了一件洗的發白的花襯衣。

他記得，那是奶奶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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