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佳人難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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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風流的記憶中, 整個郁家——傾國、沈影,一個個都好騙無比。

更可笑的是, 後來明知受騙上當,郁沈影也沒有找他尋仇, 傾國更仍是對他言聽計從。就只有那個唱戲的尹顏, 這些年來壯大了天道教又討盡秦瑯信任,陰魂不散處處給他使絆子。

而這個傾國所生、沈影所養的孩子,內心就更是柔軟。

脖子突然被掐住,獨孤寂眼神幽厲,指尖冰涼扣入他的皮膚。

“你若敢動略言一分一毫, 我定叫你挫骨揚灰,連同你的妻子、親人、朋友、乃至整個唐門……一起跟著陪葬!”

原來, 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唐風流遙遙想起江湖第三次誅魔時, 負手旁觀獨孤寂跪倒在地萬念俱灰。後被囚禁楓葉山莊終生不出, 他本以為不出兩年定會出那人郁郁而終的消息。

直到探子回報說, 說那琴魔在楓葉山莊好像過得還不錯。

若非親眼看到, 唐風流不會相信,獨孤寂在望著他的小紙人時, 仍能露出滿眼盈盈溫柔的微光。

簡直可笑。

楓葉山莊、毒蠶教,那一次次絕望,還學不乖?

世上竟真有這樣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人?

簡直是……簡直是融在骨血裏、一脈相承的癡人!

獨孤寂的眼睛,畢竟像她。明知道了他騙她,時隔多年卻還願意溫柔地看向他,替他竊取蝕骨劍, 柔柔叫著他“風流”繼續為他赴湯蹈火。

而他,事到如今,竟又一次負了她。

若是當初不曾有你。

若是當初不曾有你,我同她,或許還有機會再續前緣……

如今,已永遠不能了。

……

燕北宮家遺址,滿屋琳瑯已經被大火燒作了一片焦黑的廢墟。

北方十月的秋風蕭瑟呼號,一片淒清之中,只有那不老寒潭夾著些枯紅的楓葉,潺潺無聲流淌著。

玉傾國一身單薄白衣,冷得瑟瑟發抖。那張傾城容顏之上,卻只有一片夜空般的平靜。

在她身後,一名貂皮大氅,下著牡丹紋樣華服的貴氣女子目含冷笑。

女子樣貌清秀,卻絲毫稱不上美艷,同玉傾國站在一起更是相形見絀,就仿若雜草襯托著嬌艷的百合花兒。

“妹妹莫怕,這兒既本就是你的家,你的骨留在此處,將來你相公兒子也好尋你。”

一開口是如出谷黃鶯一般動聽的音色,說出來的話卻森然嚇人。

“更何況,這不老寒潭能使屍身不腐,妹妹躺在裏面更可……永葆這絕色美貌。豈不是叫人羨慕嫉妒?”

玉傾國轉過身,雙袖盈盈滿是冷風,不卑不亢垂眸道:

“不想素婉姐姐竟打算以奴來祭這不老寒潭,還真是……高看奴家了。”

二十年前,她曾聽唐風流說過,想要“逆轉天命”除了要屠四城百姓祭天,中原四禁地更各需要一人來祭天柱。

祭祀之人需是品性純良的名士俊傑、或是高潔雅致的絕色紅顏。但凡差上那麽一點點,聽聞老天爺都是不願意收的。

玉傾國苦笑,回想自己荒唐一生——

是了,樣貌倒還過得去,可除了這張臉,又還有什麽呢?

“是風流親口叫我拿你祭潭。”

唐夫人秦素婉瞧著她那西子捧心狀,挑眉冷冷道:“傾國妹妹莫怪姐姐,這實非你我私人恩怨。更莫以為是我自作主張要害你,他小妾眾多,為你一個我還犯不著。”

“更別想著再會有人會來救你,宮亦飛自身難保,而夫君……當年就是夫君一手滅了你們郁家,你該知道的?”

“後來,夫君更拿了你弟弟的命祭了蒼寒堡明燭地宮,又以淩微樓主何青野祭了紫玉幽冥陣,更為了屠城之事,再從你手中騙出蝕骨劍——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秦氏一族!都是為了光覆我遠遼國,都是為了一生好好做我這遠遼公主的駙馬,享一世榮華!”

她說著如此一番得意的言語,卻掩飾不住滿眼羞惱不甘,甩了甩袖自言自語道:“如今,再拿你祭了不老寒潭,就只需再尋一人去祭了楓葉山莊百步天階便好!”

“我們……就快要大功告成了!”

見玉傾國垂眸,並無半分預想中的傷心神色。秦素婉只覺一番話仿若打在棉花上,氣得得滿頭金色步搖亂墜,上前幾步扯住那玉傾國的衣襟便將她往潭邊扯。

她自幼習武,功夫不在兄長之下,對付玉傾國這類弱女子不在話下。

你不是美麽?不是一輩子靠一個又一個的男人護著麽?

如今,終於沒有男人再能護著你了。

“話說回來,妹妹也莫要覺得太過冤屈才是。本就是妹妹先背叛了夫君,他提起你總是咬牙切齒,自然也不會再念什麽舊情。”

“……奴從來沒有背叛過風流。”

秦素婉聞言一陣花枝亂顫:“夫君人又不在此處,你為那蒼寒堡主江盎懷孕生子之事人盡皆知,何必在我眼前做戲?”

玉傾國輕嘆一聲,任她將自己拽到寒潭懸崖,寒風卷起裙擺蕭蕭,耳邊明珰緩緩搖晃。

“素婉姐姐。所有人中,該是你最清楚……奴從未背叛過夫君。”

秦素婉一楞,收斂了笑意,目露寒光。

“姐姐大概應該一直都覺得很奇怪吧?身為妻子,又在眾妻妾中第一個生下兒子,唐門門主唐謹言身上該有唐門長子應有的胎記才是,可是卻遍尋不到。”

秀目欲裂,秦素婉一時間臉色煞白:“你、你……難道……”

“是啊,因為那胎記,在我家的寂兒頸後。”

“只是那時奴怕盎君聽到風言風語起疑,便用蠟油將那胎記燒去了。”

玉傾國說及此處,目中仍無半點悲傷或恐懼,人在懸崖搖搖欲墜,卻還是像是在講一個輕松的笑話,甚至小女兒態地拍了拍手:“想來,還真是有趣呢。”

“這些年裏,夫君他所恨的、一直迫害的,是他自己的親生長子。”

“他倒是恨他恨得厲害。”

“哈,哈哈哈……真好玩!”

“不知倘若有一天他知曉了真相,又會是什麽樣子的神情呢。奴本來是想親口告訴他的,可既然他絕情如此,不肯見奴最後一面,就只能……麻煩素婉姐姐替奴轉達了?”

秦素婉抓著她衣襟領針,直到這一刻,終於感覺到了深秋冷風割面的涼意。

顫了顫朱唇,疑惑、不解,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耳朵。

玉傾國天生絕色,是夫君早年最迷戀的女人。秦素婉一直以為眼前的女人一定比她還癡,比她還傻——被夫君一次次送給別的男人,卻還是能一次次含著淚微笑原諒。

可是,可是……

“你……恨他?”

這眉眼,這笑意,可不是深深恨意麽?

若非恨入骨髓,又有哪個娘親肯拿自己親生兒子的一生幸福做覆仇工具,還能笑得這麽肆無忌憚?

“是啊,奴恨他,恨他入骨。”

“曾經也愛過他,愛他入骨。”

“……”

“還記得那年初夏,郁家被人滅了滿門,血雨腥風之中是夫君如若神明一般從天而降,救走了奴與弟弟沈影。自打那日起,夫君便是奴唯一的恩人、良人,奴的眼裏、心裏,從此只有夫君。”

“所以,縱然他口口聲聲說愛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我、將我送給別人;即便他得知我在蒼寒堡生下孩子便發怒將奴拋棄,奴都不曾恨他。”

“奴只覺得……這就是奴的命。奴生來命苦,怪不得任何人。”

“可是,郁家竟並非蒼寒堡所滅,而是他。竟是我最信任的他下的毒手,再後來,奴的弟弟沈影竟又被他所害!”

“呵……奴也是蠢,被他騙得團團轉。”

玉傾國說到此處,豆大的淚珠終於順著臉龐滾下。

卻並沒有哭得梨花帶雨,而是用那雙含霧帶淚的黑沈眸子直視著秦素婉,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落了淚。

“其實,蒼寒堡主盎君他……是個心地很好的人,愛笑,愛開玩笑,也是真的待奴非常好。”

“蒼寒堡有不準欺負女子孩童的教規,其實只要稍作思索,就該知道盎君是無辜的,可是,奴卻對夫君說的話沒有半點懷疑。”

“一直……一直都以為盎君是我族仇人,最後盎君被關入劍爐時看奴的眼神,至今撕心裂肺。卻因為夫君的欺騙,奴不但負了盎君,更狠狠傷了害了數十年待我如一日的亦飛。”

“待奴死後,縱然碧落黃泉,也無顏與他們兩個再相見。”

“在寂兒和渡兒心中,奴大概……也早已是個可怕的、黑白不分又水性楊花的賤人。不配再做他們娘親。”

“這一切,全因奴當初……錯付癡心。”

“一步錯,步步錯。”

“……”

“從得知真相的那天起,奴對夫君的愛,就化作了深深的恨意。奴日日夜夜輾轉反側,滿心都想著覆仇。可奴畢竟是個弱女子……無力與唐門為敵。本打算指望亦飛,可他卻又為封印蝕骨而徹底傷了身子。”

“姐姐,你可知道奴這十多年間有多絕望?”

“呵……我想姐姐雖不曾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悲哀,但被人欺騙、傷害背叛的心情,姐姐一定是比誰都清楚明白的。”

“……”

“奴是蠢,著實愚不可及。”

“但是,呵,想來夫君他聰明一世,也想不到被他騙得團團轉的蠢女人,也有瞞著他的事情吧?”

“……姐姐你不妨猜猜,奴除了寂兒的事,還瞞了他什麽?”

“奴給姐姐一個提示,前朝幽瀾王族……姓江,盎君他……也是姓江的。”

“……”

“夫君他為了那王墓的寶藏,機關算盡、害得我家破人亡。又派我勾引盎君,攻入蒼寒堡,得了明燭地宮,卻將唯一知曉幽瀾寶藏開啟秘密之人給推進了劍爐活活燒死,是不是很諷刺?”

“若夫君當時肯聽我半句解釋,而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一臉厭棄地將我棄如敝履,那寂兒的事、寶藏的事……整個天下,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該統統收入囊中。”

“你知我秦家也在尋那寶藏,”秦素婉低聲切齒問她,“如何要將此事告訴我?”

“因為,都遲了。”

“你們都遲了。盎君的寶藏,他已叫人去取了。”

“可笑的是盎君雖坐擁那秘寶,卻從來沒將它當成一回事。從未想過富甲一方、又或者是權傾天下,不像你們……”

玉傾國微笑著低下頭去,抹了一把淚,繼而從袖中拿出一只紫晶瓷瓶,瓶中一指甲大小的液體輕輕晃動。

“素婉姐姐,這是我之前央亦飛尋了半個漠北,才幫我尋來的血凝花奇毒。”

“無色無味,更無藥可解,中毒者立斃,死狀慘烈。莫說唐門……便是傳說中的邪醫殷莫,也拿它束手無策。”

“我本打算將一切告訴夫君一切,再以此毒跟他同歸於盡。沒想到竟見不著最後一面,素婉姐姐,這藥……奴就送給你吧。”

“也許有一天,姐姐會想要用它。”

“你!”秦素婉臉色漲紫,幾乎咬碎銀牙。

她什麽意思?她憑什麽覺得她會想要如她一般惡毒地去謀害夫君?她都死到臨頭了還玩什麽花招,她……

“那……最後拜托姐姐跟夫君說一聲,傾國先走一步了。來生永不相見,望自珍重。”

說罷,身子往後一仰,玉領針落入秦素婉手中,整個人像是一只白蝴蝶,飄飄蕩蕩墮入了幽深的寒潭。

“你——”

她沈了,沒有半分掙紮。秦素婉緊盯著水面,水花處很快寂然無瀾,平靜得像是根本不曾吞沒過什麽人間難得的殊色一般。

腳邊咕嚕嚕一個小瓶子滾過來,秦素婉鬼使神差俯下身去。

小瓶子一點沒碎,裏面少量的藥水,正泛著奪目的光彩。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沒想給娘親專門一章,但是劇情需要她的這段才能完整圓回來咳咳。

就是這樣喵

對了明天繼續卡文更另一篇~後來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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