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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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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病愈初歸,成今日早朝的頭等大事。

皇帝於龍座上傾身,切切關照:“謝尚書憂心國事,舍己忘我,朕銘感肺腑,只是謝尚書病體初覆,還是莫要操勞太過,多加修養為善。”

謝濂跪伏於地,聲顫微微:“臣多謝陛下掛懷,臣年老體衰,病體纏身,愈發耄聵,只怕侍奉陛下的時日不多。”

“老尚書哪裏話,”皇帝覆坐正,朗聲笑道,“您尚未及耄耋之年,且聲如洪鐘,矍鑠矯健,朕亦恐不及。”

“臣惶恐!”謝濂朝天的背部忽而僵直,繼而大震,隨之而來的便是驚動朝堂的一連串巨咳。

皇帝忙起身吩咐左右:“快!傳禦醫!扶老尚書下朝歇息!”

“臣……臣不中用……咳咳……”謝濂在侍衛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起身,疾向上方瞥得一眼,皇帝立於禦座前,神情驚而關切,不見任何失妥之處,他不由又是一陣狂咳,頭深垂下,老腰弓起。

堂上群臣一看,老尚書仿佛真是病入膏肓,奈何國事煩擾,強撐老病之軀前來上朝,紛紛出言勸慰,謝濂自是樂得順水推舟,臨去之際再偷眼一覷,皇帝仍是面帶愁慮,好一副尊老敬賢的明君派頭。

謝濂離開後,早朝也便散了。

明主重臣,一場好戲。

李朗罷朝後剛至天乾宮,便有內侍來告,老娘娘懿旨請駕。

太後生性柔弱,移居泰安宮後更是專心致志於修佛養生,無論前堂後宮,大小事宜,概不過問,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東楚自也講究以孝為本,只不過當今帝後都不是孝道楷模,尤其是李朗皇帝,分明是個連親生父親亦下得去狠手的角色,皇位得來亦是名不正言不順,朝堂上下,誰會自討沒趣?

真有言官抱必死決心進言勸諫,要皇帝請出太上皇,為天下作父慈子孝的表率,奈何皇帝雖不責罰,卻裝聾作啞,一笑而過,久而久之,眾臣屬便避諱提及太上皇。

如此泰安宮中的太後更加無人問津,再能鉆營的趨炎附勢者也想不到去巴結太後,而太後仿佛也樂於離群索居,數年來幾乎不曾動用過太後寶印。

這頭回下了懿旨,李朗自是不能不去,他雖有猜測,也自有打算,但在泰安宮中同時見到太後與謝皇後,也不由嘴角微翹,向太後略行一禮,語帶諷意:“母親要見兒子,怎麽還要下懿旨?皇後若有要事,自行傳話給朕就是了。”

謝皇後不答,半身匿於太後身陰處,太後嘆了口氣,向李朗道:“真是出了事。皇兒,你且坐下,皇後,你慢慢說。”

這對母子身份雖有所變化,但相互的稱呼並未改過。

謝皇後一直當皇帝對生母無甚感情,對這失寵妃子出身的皇家婆婆少有敬意。

當老奶娘替她出謀劃策,把主意打到太後身上時,謝皇後直覺是個昏招,但她卻也拿不出更好的辦法。

趙讓死了倒還好,皇帝絕了念想,即便雷霆大發,死無對證之下牽扯不到她頭上;但如今卻是下落不明,行蹤成謎,謝皇後倒不是擔心皇帝追其後宮管束之責,她曉得無論她有多少錯處,父親定不會允皇帝廢後另立。

只是宮中陰森詭譎氣氛漸起,各種聳人聽聞的流言蜚語,蠢蠢欲動,謝皇後不過耳聞一二,便已膽寒,真怕趙讓借宮中冤魂怨鬼之力,得了出神入化的本事,到時候不止她性命岌岌可危,萬一連累年幼的太子,如何是好?

太子是她今生唯一希冀所在,但謝皇後知道,皇帝並不喜歡她的孩子。她嚴防死守,苛掌後宮,為的便是消禍患於苗頭初露。

然人算不如天算,仍是出了個孕期過半的劉嬪,且因種種原因,她不便下手。皇帝年輕,天知道以後還有多少子嗣血胤,太子足以自保之前,謝皇後絕不能讓人傷太子半根寒毛。

思前想後,她不得其法,還是老奶娘獻計,求太後將太子養在身邊。一來太後不問世事,年高德勳,趙讓尋仇也尋不到泰安宮來;二來宮中傳言泰安宮長得佛祖庇佑,縱使有什麽妖魔鬼怪,以無邊佛法也能鎮住邪佞,定能保太子平安。

一大早謝皇後便以覲見太後為由,匆匆趕來泰安宮,太後由女尼慧海攙扶而出,見皇後跪地施禮,便開口笑道:“皇後快請起,多日不見你,身子可還好?”

謝皇後答應一聲正要起來,旁跪的老奶娘暗暗拽她一把,皇後僵了僵,跪伏於地,向太後悲呼:“求太後千萬救太子一命!”

此話一出,太後悚然變色,霍然起身,滿面驚惶,老眼中已是含淚,急聲問道:“怎麽了?太子怎麽了?又是病了?傳醫了沒有?”

謝皇後卻不言語,代以悲悲切切的抽泣,太後頓時兩腿一軟,癱在座上,也怔然落淚。

女尼慧海彎身向太後道:“老娘娘,太子若有恙,皇後娘娘怎會先來泰安宮?是不?”

太後如夢初醒,忙拭幹了淚,喘著氣向皇後哽聲:“你莫要嚇我,太子到底出了什麽事?”

皇後還待抽噎,老奶娘再次以輕扯寬袖提醒,她忙收了聲,將早已想好的說辭向太後加油添醋地道來,將趙讓靜華宮莫名失蹤描繪地更加神秘,她自恃身份,不願明說怪力亂神,但即便隱晦說起,也令得太後頻頻念佛。

待皇後說完,太後悵然唏噓:“容男子入禁宮就非尋常事,何況封妃?果然出了事!也是怪哉,太子一見那人就喜歡得緊,又摟又抱,難道還真是前世有什麽糾葛?”

話音落時,太後已是雙眼看向慧海,慧海淡淡一笑,雙手合十,宣聲佛號,道:“今生緣前世定,貧尼只知,陛下與貴妃確實前生有債。”

她這暧昧不明的話一出,太後與皇後面面相覷,此事定然避不開皇帝,而皇帝作何反應,兩人皆是心中惴惴。

慧海又笑道:“貴妃無故失蹤,總歸是後宮大事,貧尼化外之人,不便旁聽,還請老娘娘允貧尼回避。”

請求合情合理,太後只能同意,待她離開後,宮中身份最高貴的兩名女子又是相對無言,半晌無話。

在老奶娘的連續數聲的幹咳之後,謝皇後清了清嗓子道:“母後,不如您下個懿旨……”

太後疑惑地看向皇後,謝皇後只能再向這從未用過金寶印的太後詳細解釋,最後不得已只好代擬,由太後上印。

太後懿旨請駕,皇帝自不得不來,泰安宮太後是主,老娘娘卻令皇後開口,皇後無法,只好將事由再講一遍,在皇帝面前,能簡則簡,含糊其辭。

太後不等皇帝吱聲,搶先道:“皇兒,這事蹊蹺得緊,也難怪皇後擔心太子安危。後宮裏添個男子,總不能說是順了禮法的,神靈怪罪,也在所難免。你若真喜歡他那相貌,他不是還留有個妹妹……”

“母親,”李朗頗為不耐地道,“太子是由皇後撫養還是承歡您膝下,我皆無意見。只是六宮主事是皇後,莫名朕的後宮便少了一位貴妃,皇後無話予朕?”

他語氣生硬,皇後本是心虛,聽這句責怪霎時又生出惱意來,硬邦邦地道:“陛下納男妃,誠如母後所言,大違禮法,那趙某人代遭天譴,又何足為奇?陛下怎可顛倒是非,怪責妾身!”

老奶娘在皇後身邊費盡苦心地動作,仍阻止不了皇後將這番話一氣呵成。

皇帝挑眉一笑,太後左右看了看,插口道:“皇後,今日便將太子送來泰安宮如何?”

“好,”回答的是皇帝,“皇後,你我同將太子帶給母後吧。”

說話間他便已站起,向太後行禮告辭,謝皇後無奈,縱不情願,只得與皇帝齊齊退出,返回地坤宮。

皇帝頭也不回地向寢殿,皇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不時望向如影隨形的老奶娘。

即將入內前,皇帝倏然止步,回身向老奶娘,淡淡地道:“朕與皇後有要事相商,你不必跟來。”

老奶娘唯有駐足,向謝皇後使了個眼色。

謝皇後心中忐忑,她雖不懼皇帝,卻也自知理虧,尤其經過上回,她人再愚鈍,也能聽出皇帝話語中警戒之意。她曾經不以為然,只消謝家不傷,她便能坐穩鳳座,但自從來了趙讓,似乎一切有所異樣。

一個膽大包天殺害謝家次子的降將,不入罪刑,反得封妃,謝濂費盡苦心仍徒勞無功,謝皇後輾轉出手,也未得償父願,仿佛冥冥之中,真有怪力庇佑。

將內侍宮女全部驅走,皇帝面無表情目視謝皇後,忽而道:“你原來那心腹內侍,是怎麽死的?”

謝皇後一怔,大眼圓睜,吱唔片刻道:“內府有記載,痢疾而死。一早發病,當……當夜便死了。”

“恰好在趙讓前來地坤宮的那日?”皇帝微微一笑,從袖中滑出珠花,置於掌心,逼到謝皇後面前,“這是你的?”

他用極為肯定的語氣作出試探,但見謝皇後臉色驟變,目瞪如裂,好一陣後才勉強而笑:“這是……妾身不知……”

皇帝一手猛然五指成爪,牢牢扣住謝皇後左肩,另一手拎住珠花,吊在謝皇後兩眼之上,聲平如鏡:“你的珠花為何會到趙讓手中?”

謝皇後仍要倔強,只說了個“妾身”,便不能再成詞句,她聲嘶力竭地慘叫,涕淚齊迸,兩只大眼已是白多於黑。

“你真以為朕不敢廢後?”皇帝輕笑松手,由謝皇後癱軟於地。

他蹲下身,將那珠花再次晃於謝皇後面前,未等發問,那垂頭哭泣的謝皇後不知從何處得了勇猛,憤而從頭上拔出金釵,胡亂地向皇帝身上刺去。

皇帝不避不讓,謝皇後氣力不大,刺中他胸前,只是入肉幾分,便不能再進。她恍惚失神,待鮮血從中滲出,觸目驚心,謝皇後尖叫連連,重跌坐在地,金釵卻仍緊緊攥於手上,不知放開。

老奶娘早已領著太子守在殿外,此時連聽兩回異動,再難按捺,冒著違旨極刑之險,將太子往懷中一抱便急匆匆入內,孰料竟見如此場景,頓時呆若木雞、六神無主。

近四歲的太子見父皇半跪,一臉青黑,又見母後坐在地上,驚恐萬分地看向父皇,他“哇”地大哭起來,掙脫老奶娘,直奔謝皇後,嚎啕向皇帝:“父皇,父皇您不要生氣——”

老奶娘渾身一震,如夢初醒,也疾步上前,到謝皇後身邊,伸手搶過金釵丟開,再拽下她所有頭飾,一手推著披頭散發的皇後,一手拉住號泣不止的太子,三人齊向皇帝跪地,重重磕頭。

皇帝不發一語,彎腰將太子抱起,太子扭開,試圖拉起謝皇後,卻被他父皇一把拽過,無論太子如何哭鬧折騰,皇帝宛若無知無覺,只向謝皇後笑道:“蘭兒,這兩日內,你把皇後金印交出來吧,好歹夫妻一場,朕也不願發落你,你遷出地坤宮即可,其它宮殿,隨你心意。你留在宮中,還有機會與太子相見。”

說罷,皇帝不由分說地抱起太子,大步離去。

珠花是如何落入趙讓之手,如今似已不再重要,李朗深信以趙讓為人,斷無可能與謝家同流合汙,當務之急是將那人尋回。

他卻不知,此時的趙讓,同樣懷抱愛子,五味雜陳,左右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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