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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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

泛紫霞光映照細雲,輕飄於上,天空逐漸轉白,朝日融融,更顯晴朗。

先前久久懸於屋檐之下的、參差不齊的冰柱已經消融,化成錐形的冰疙瘩往下滴著水;殘雪間生出青青嫩草,而原本明媚的紅梅,已經雕謝了。

黑子放下竹帚,從屋內取了一個大口淺底的陶盆,將梅樹下的融雪捧了進去,半透明的砂狀雪堆耀出晶瑩之色,落梅埋於雪中,半隱半現的紅色花瓣較之於長在樹上,更添出一份可憐。

他靜靜看了一會,也沒了打掃的心思,捧著陶盆離了後院。

黑子既成了茶師,練習與吃穿住地皆從後院移到了前院,等德宗將大弟子的名號授了他,黑子便自然進了「甘」室。

雖然「甘」才是正式的茶室,可黑子似乎更喜歡後院的「苦」室,除了授課與茶會,平日練習仍在後院,冠禮前後竟沒什麽區別。

他踏上小徑,即有隨侍碎步上前小聲道:“桃大納言已等著了。”黑子點點頭,擡頭看見有仆從侯在門外,依舊不急不慢地緩步進了茶室。

他放了那盆落雪紅梅,又理一下衣袖邊袍,才對著裏面那卷起半個簾子的地方行了禮:“桃大納言。”

簾後傳來淺淺輕笑,織帷擋住了女子的臉,只看見那顏色靚麗、表褐裏黃的唐裳,及那長長流瀉而下的濃發垂在身後。

“連你也要叫我桃大納言麽?”

她語氣熟稔,微帶嗔怪,黑子有些為難,但又覺得對方似是透著一股疲憊,只好說:“桃井之君。”

“我如何稱得上這種稱呼呢?”

聽出女子像是生氣了,黑子輕輕嘆口氣,又改了稱呼,“桃井。”

“既然桃井大納言將你認作養女,那必是認為你有值得憐惜之處,我對你的稱呼只是禮數,又何必對此介懷呢?”

“噗嗤……”密發輕搖,那女子的聲音伴著笑聲又斷斷續續傳了出來:“哲君,哎呦,我以後再也不逗你了……讓我忍笑忍得好辛苦……”

黑子眼裏透過一絲無奈,“但你每次仍舊這樣。”

“誰叫你每次總是這麽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呢?”立在織帷旁的小侍卷起簾子,露出女子端麗的臉龐,幼鴿般的雙眼蕩漾水色,白皙皮膚上一抹淺粉,猶如桃花般嬌艷。

“我每次都會想,你和阿大喜惡相差這麽多,怎麽會認識的呢?”

五月被送走之後,原以為要作為女婢流轉一生了,又想到自己父母,雖少受些侮辱,卻仍是無根浮萍,不免有些心傷;又想起青峰,總覺得自己已是如此,但青峰還不可定,便常常探聽消息,分析時局,寫信告予青峰,卻沒想到陰差陽錯下竟因此得了桃井大納言的賞識,聽其身世,憐她可憐,惜她才華,感嘆不已。桃井大納言膝下無出,便生了認五月當做養女的念頭,對其悉心教養,五月對大納言感恩不已,自然更加乖順勤奮,待過了十四,桃井大納言就將五月收作了養女,並薦她進宮當女官。

青峰自成了正選的武士,一開始還能書信往來,等戰爭開始,各地大名互相征伐,混亂一片,藤原氏被驅逐,朝中動蕩,各大臣的立派也需重新審視,一時間大家紛紛戰戰兢兢,桃井大納言曾是藤原氏家臣,自然更加不易,所幸天皇對老臣憐憫,又因他盡忠職守、並無過錯,才依舊沿了官職,只是等這時候五月再寫信給青峰,卻是再也聯系不上了。

她在宮中與皇後頗為親近,有一次同去了茶會,她衣袖上濺了水,便用方巾擦拭,本只是小小意外,更沒有記在心上,卻沒想到茶會後那年輕茶師送了書信過來。

那書信寫的委實簡單,紙上只有四字“青峰大輝。”五月又驚又喜,轉念細細想了一番,大約就是因為那塊方巾。方巾是從青峰處所得,而青峰又從他那不肯說的朋友那裏拿來的,那麽認出這方巾的,就是她從未見過的、青峰的秘密朋友了。

她與那名叫黑子哲也的茶師通了書信,愈發確定了那人就是青峰當初不肯告訴他的“新朋友”。

五月一開始還有些吃驚,在她看來,青峰是十分在意這個“朋友”的,所以她才會以為是青峰喜歡的女孩,說些玩笑話,只是當時對黑子的稱呼都是“那個朋友”,青峰也沒有反駁,卻沒想到見了面才知道“她”是“他”。

她自青峰成了物領之後就沒了他消息,黑子也與她差不多。兩人書信來往,茶會之餘對坐相談,慢慢也成了好友。

一開始只是說些小時與青峰一起的趣事,後來才聊到別處。五月雖因黑子老師成為大納言的養女,但兩個人確實沒有相見過,唯一的交集便是現下不知所蹤的青峰。

這種感覺很微妙,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因為同一人,相聚認識在一起,回憶分享對方所不知的那個人。五月深深看了眼面前的茶師,他斂眉垂頭,正在擦拭陶盆。

室內置了火盆,那一盆雪融了大半,紅梅半浮於水,陶盆外壁凝出水珠,黑子每一次微轉陶盆,那朵紅梅便在冰水中沈沈浮浮。

“哲君。”五月緩緩開了口,黑子停下手中動作擡頭,對上她的大眼。

“我今天來,是有消息要告訴你。”她一字一句斟酌著,不想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其中。

“我這邊,有阿大的消息了。”

擦拭陶盆的手一頓,那朵梅花重重沈了下去,又悠悠浮了上來。

“哲君聽說過加賀藩的千島忠紀嗎?”五月輕轉茶碗,碗中白霧已散,只留淺淺餘溫。

“是那位最近才賜封的外樣大名嗎?”

“不錯,正是那位千島氏。”五月點頭道,“我要說阿大的事,便是和這位大名有關。”

千島忠紀作為加賀藩的藩主,實力雄厚,領地更是有八十九萬石之多,而他手下的武士團更是殺人成性、殘暴無端,黑子曾聽聞與千島的那場惡戰,千島軍所經之處,人頭四處滾落,刀刃一再擦幹,宛如人間煉獄。

他微微收緊了手指。

“千島氏自四個月前戰敗,便有意臣服於殿下。”五月似乎沒有發現黑子被抓皺的褲袴,微垂眼瞼,“大將軍思其封地偏遠,平日恐難一睹聖恩,特起屋修葺,準千島氏隔年往來居住參覲。”

這話嘴上說的是好聽,但也只不過是大進軍為了監視敗將、削弱對方實力的手段罷了。黑子不明白這些與青峰有什麽關系,卻也不能打斷桃井的話,只靜靜聽著。

“想必你也知道這只是大將軍為了消耗千島氏的財力,加賀藩路途遙遠,人力物力皆是一筆不小支出,因又是第一年,大將軍還修書一封,路途辛遙,望千島氏對派出的旗本軍多加照顧。”

這已經近乎是□□裸的威脅了,千島本就是對方旗本的手下敗將,卻還來談什麽“多加照顧”,只怕是千島有什麽異心,就讓旗本軍直接處置了吧。

“那位旗本的姓名,就是青峰大輝。”

“若不出意外,再過半月有餘,他們就該及京了。”

黑子緊繃的指尖,忽的放松了。

人間四月,鶯飛草長天。樹葉未臻,葉色青嫩,對上陽光隱隱可見筋脈,似有水色。

因臨近賀茂祭,路上使者四處奔走,神社裏前來參拜的人也多了,黑子投了香錢,又掛了繪馬便離了神社。

自上次一別,五月那處再沒消息,黑子心知不能催促,也不再詢問。

他並未帶著隨侍,只一個人慢慢走著,繞過大門,直徑去了後院。

前年夏日驚雷,竟劈了那株老椿樹,連著圍墻也塌了一半,黑子令人將圍墻重新修砌,又尋了一棵老櫻樹栽在那裏。

第一年春天那株櫻樹並未開花,連長出的葉子都泛著黃,夏天未過,枯葉便大把落了,大家都以為它活不了了,勸黑子重尋一棵小樹栽起。黑子默默不理,仍舊施肥澆水,細心打理,到了今年,這株險些死了的櫻樹,竟花開滿枝了。

黑子微微仰頭,櫻枝高過圍墻,花兒直綻到外面來,重櫻疊瓣,清風拂過,揚起一陣粉濤白浪,點點片片落下。

他似有所悟,緩緩別過了頭,身著黑色狩衣的男子靜靜站在不遠處。

“……那棵椿樹呢?”他的聲音微微沙啞。

他站在陽光下,春日榮暖,金光刺目,黑子不禁瞇了瞇眼,看著他自光中走來。

“被雷劈中了。”黑子回過頭,看著滿樹繁花,語氣裏竟有些感嘆:“這株是新移過來的,你回來的正巧,這是它第一次開花呢。”

男人慢慢走到了黑子面前,黑子伸手拂去他肩上粉櫻,微微一笑。

“青峰君,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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