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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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就那麽趴在他身上問,青峰一楞,一時也忘了去說要不要。

倒是黑子又反應過來——這個姿勢實在不妥,他有些尷尬地推了推青峰的肩膀,“青峰君把我放下來吧……或者翻出去了再吃……”

“不了。”青峰別過頭用嘴唇弩了弩包著飯團的布巾,“你不說我還……真的餓了。謝了阿哲。”

走廊到柴房小屋還有一段距離,青峰就著黑子的手把飯團吃了,腳下卻沒停。黑子怕他邊走邊吃嗆到,想用另一只手去拍他背,他本來就趴在對方背上,又要顧著紙鷂子又要舉著飯團,在青峰身上磨蹭了幾下都沒有成功。青峰嫌他動靜大,別掉下來摔著了,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阿哲,別亂動。”

黑子便乖乖不動了。

“你拎著紙鷂子掛到我前面來。”青峰想了想又交代道,“摟著我脖子些。”

“哦。”黑子諾聲回答,見青峰咽下一口,才再將飯團遞了過去。

青峰慢慢咀嚼著飯團,不同於青峰平日吃的陳谷癟稻的木澀感,精米一顆顆都十分飽滿。因是新米,所以自有一股清香,加之裏面浸了那不知名的菜汁,更加清爽;與上次的不同,這次的飯團裏面包了東西,青峰抿了抿唇,只吃出那剁碎的應該是蛋黃,拌著的涼菜雖不知道是什麽,但是去了蛋黃的膩味,倒是非常爽口。

“阿哲,這飯團是拿什麽做得,味道……”青峰自從上次吃過後就想問,只是每每都忘記,這次正巧記得就馬上問了。他伸手拽了拽繩子——今天要背著阿哲,還是牢靠些好:“阿哲,下地前都抱好我。”

“嗯。”黑子應允著,一手緊緊握住了青峰的肩,“青峰君覺得味道怎樣?”

“啊……嗯,有點苦……”黑子的聲音裏帶著小小的焦急和緊張,頗有些小孩兒希望得到大人肯定的意思在。青峰本來想逗逗他,故意話只留了一半卻遲遲不說下去,卻見黑子已經整個人往上扒了扒,將腦袋湊了過來。

“苦是苦——不過——”青峰拖長了尾音,“很清爽,我很喜歡。”

身後人只是應了一記“哦。”青峰卻聽出他心情好了很多,他腦子略一轉,驚道:“阿哲,難不成是你做的?”

“我本來想用這個做茶食……”談及這些,黑子的話明顯要多了些,語速也變快了,“切了小寸涼拌,佐些小醬,既清脆爽口,即便夏天也不會讓人失了胃口,它性平溫和,吃上去又帶些苦味,這樣也好給濃茶墊些底。”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了些沮喪:“但是老師不喜歡這道,說是不夠精致大方,上不得臺面。”

“嗬……!怎麽會……?”

“老師讓我把這些都撤了,可是我舍不得……為什麽非要這樣講究呢,就算只是普通野菜,也有獨特的味道和感受,只註意到器物的價值不是錯了嗎,吃茶本來就不是這樣的事。”

青峰聽不出黑子有任何憤怒的感覺,不知他在抱怨還是難受,黑子說完也不再開口,青峰不曉得如何安慰他,只好說:“我很喜歡,那老頭不識貨,阿哲就專門做給我吃好了。”

“那可不行。”黑子被他逗笑一聲,“吃多了可是要去不停解手的。”

“欸……!”青峰被嚇了一跳,“這到底什麽菜?”

“蒲公英。”黑子溫溫淺淺的呼吸擦過青峰的耳畔,“是蒲公英。”

兩個人爬到屋頂上,青峰又牽著黑子過了屋脊,他把黑子抱到樹枝上,“你扶著樹幹些!我先跳下去接你。”

這株椿樹離地兩丈有餘,饒是村裏那麽多男孩,也只有青峰敢第一次就跳下來。他背著紙鷂“蹭”一記落地,拍了拍手站起,黑子聽話地坐在樹上,雙手牢牢扶著樹幹。

“阿哲,你就這樣扶著樹幹,慢慢地站起來。”青峰在樹下小聲道:“對,就這樣,不要站直,然後松開手。”

“不要看著下面,慢些,只看著我就好。”青峰揚起雙臂,做出個摟抱的姿勢,“看著我,我會接住你的,等我數一二三就跳下來。”

黑子有些嚴肅地點了點頭。

“你要害怕了就閉眼。”青峰朝他曲了曲手指,露出一個鼓勵的笑來——若是阿哲現在就在他身邊,指不定他都會去揉他腦袋,“總之不要擔心,我會接好你的。”

他張開雙臂,數到:“一、二、三——阿哲!跳!”

隨著他數到三,黑子便毫不猶豫地從樹上跳了下來。垂下的袖子被他攥著,風灌進去鼓出兩個小包,配上淺蔥的袍子,像是鼓著腮幫咕咕鳴叫的小青蛙。他沒有閉眼,只是微微半斂著。

青峰知道他是看著自己的。

“唔!”黑子撲進了他懷裏,青峰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幾步穩住腳跟,他伸手撈住快要跌倒的黑子,另一只手狠狠揉了揉對方的腦袋,“哎呀,真是看不出來!阿哲你膽子挺大的嘛!”

黑子按著青峰的胳臂站了起來,握著青峰的手腕向上撐了撐,“因為我相信青峰君,還有,不要再揉了,會長不高的。”

他的頭發因為剛剛跳下來散開了,又被青峰□□了一番,藏在裏面的短發就翹了起來。分開的額發下是白凈的額頭,從下往上看青峰的濕漉眼珠透著點不高興。

“青峰君,手。”

山泉的嘀嗒聲似乎又響起來了。

“青峰君,真的會長不高的。”察覺到對方壓在自己頭頂的手掌又重了重,黑子推了推青峰的手臂。

“啊、啊,怎麽會長不高。”青峰更加用力的揉了一把,松開了手,“我去把紙鷂子撿過來。”

他蹲下身假裝去拿放在一旁的紙鷂,怔怔的盯住了自己的雙手。

——剛剛、就像是接住了從天而降的水珠一樣。

離德宗家後院出去,穿過幾條田壟,便是一片平地。

這塊地周圍還疏疏密密的長了樹,也不知道是人為刻意還是自然長成的,竟把這地圍了個圈,倒是給村裏孩童放紙鳶置了個絕佳去處。

暮春時節夜裏風不比白天小,青峰牽住線,手腕揚了揚,逆著風小跑幾步那紙鷂子便晃晃悠悠地上了天,青峰又以麽指壓住線,左手扯動繩線,徐徐放出一截,那紙鷂子竟是順著風直沖天空而去!

天色已黑,那英武的隼就是放在眼前也有些灰蒙蒙,更不要說飛得高了,黑子仰起頭瞇著眼也只能看清一輪影子。

“喏,阿哲!來,把線拿著。”青峰將繞著線的小竹節塞進黑子手中,埋怨道:“今天真晦氣,風那麽大,本來可以飛更高的。”他細細把線纏在黑子小指上,“我已經穩住了,你覺得紙鷂子不穩了,就壓住線,等它穩了再放。”

黑子覺得小指上的線抖得厲害,等青峰一放手,那紙鷂子卻是要跌下去的樣子了,他趕忙小聲叫道:“青峰君!青峰君!要掉下去了!”

“嘿!”青峰反手握上黑子的手,“你跟著我的手動!”

他的個子比黑子高了半個頭,手也比黑子的大了一圈,正正好全部包住,像是石洞山巖中發現的明珠,本就該嵌在裏面似的。

“放!把繩子放出去……好了,現在風大,壓住……”青峰攏住黑子,教他如何放,黑子一開始只緊緊壓住線,青峰幫他解了幾次繩子,慢慢也掌握了竅門,不一會額頭上便有了一層細密汗珠。

天空烏壓壓一片,黑子擔心紙鷂子被風刮到樹上,動了動胳膊,“青峰君,把紙鷂放下來吧。”

“啊?什麽?”青峰微微前傾。

“把紙鷂放下來吧。”黑子側頭,兩個人的鼻頭幾乎蹭上了,“風越發大了,我怕紙鷂刮到樹上。”

“哼,有本大爺在呢,怕什麽。”青峰不以為意,強風中放紙鷂自有一番樂趣,他現在正在興頭上,恨不得風再大些才好。

“紙鷂會劃壞的,而且這邊的樹這麽高,我也不想讓青峰君去取。”黑子說道:“天也暗了,我也看不清了。”

今夜沒有星星,就連月亮也隱了,只放出一圈淡淡銀輝。放紙鷂的最大妙趣就在於看著親手放的鷂子高高翺翔於天際,這麽一想,青峰也有些失了興趣。

“那咱們下次白天來放。”

“嗯。”

青峰接了竹節,一邊收線一邊問道:“咱們現在就回去?還是再玩一會?”

其實這裏還有些荒僻,晚上又暗,實在沒什麽好玩的,青峰不過腦子一熱隨口一問,沒想到黑子歪頭想了想,正色道:“我想在外面再玩一會。”

兩人沿著田壟慢慢向回走,偶爾有小蛙被腳步聲驚擾了,“咕咕”一聲從一團草叢跳到另一叢;或是直接躍進田裏,濺出小小水聲。

青峰一邊走一邊和黑子講坊間趣聞,黑子認真聽著,時不時停下低笑幾聲。

“……那鴨口水味道惡心的和餿水一樣,阿德連著幾天都吃不下飯,說是嘴裏一股餿味,做夢都夢到一只鴨子去撲他。”

黑子又笑了起來,他笑聲不大,因沒有折扇,所以微微垂了頭,那聲音悶在胸前,輕輕軟軟觸在青峰耳上,撓得他心頭癢癢的。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倒也走了大半天。

青峰把黑子背著,翻上了墻,看清庭院無人之後,才小心翼翼護著他下了屋頂。

院中唯有草木被吹動的“刷刷”聲,青峰在假山後放下黑子,突然間不知說些什麽告別才好。

“青峰君早點回去,不然家裏人該擔心了。”

最後還是黑子先開口,青峰應了,腳下卻不動,伸手在他頭上一揉。

“蒲公英飯團很好吃。”他頓了頓,“不管你師父怎麽想,反正我覺得很好。”

“所以想做就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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