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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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阿大!”清脆聲音響起,青峰懶懶地睜開眼睛,不用看也知道喊自己叫“阿大”的也就青梅竹馬五月一人。

他叼著草莖,腰又往下面縮了縮,將自己在樹幹上倚出個舒服姿勢。

“再不過去山口老師要生氣了!”五月氣鼓鼓地威脅又傳了上來,青峰自上往下撇了一眼,只看得到下面一個圓圓的腦袋。

他扭頭把嘴裏叼著的草莖一吐,果不其然又聽到圓腦袋的聲音響了起來:“阿大!你怎麽還是這麽邋遢!口水隨隨便便就往下面吐!”

“只是個草桿子而已,你們姑娘就是那麽麻煩。”青峰撇撇嘴,蹲在樹幹上雙手微微借力,後腳一蹬就從一人多高的樹上跳了下來。

“啊呀——!”他這樣大膽的動作又是讓五月驚叫了一聲,恨恨地跺了跺腳沖了過來,“你真是不要命了!這麽高的地方也敢胡亂跳下來!”

“又不是很高,只有你……”青峰反駁,五月如幼鴿般圓圓的大眼一瞪,“只有我又怎麽?難不成你跳下來斷了腿他們還要收個瘸子武士嗎?”

知道嘴巴上永遠贏不了對方,青峰乖乖的閉上了嘴,跟著五月向著私塾走去。

說是私塾,也只是村裏劃出的一間舊茅房,勉強能夠遮風擋雨。

教書的山口並非正式的老師,說到底就是讓那些閑著的村童認識兩三個字,找點事做,省得他們到處調皮。

青峰不喜歡山口,也不喜歡聽他講解那些俳句短歌,在他聽來,那些所謂精巧的雙關、豐富的寓意實在是窮極無聊之人才會做出的句子。

話只要讓想聽的人聽懂就行了吧?青峰打了個哈欠,五月看著他到了私塾也回去描字帖了,現下只有四五個人呆在那兒聽講。

夾帶著濕潤泥土氣息的微風拂過,因是在暮春,又下了一場大雨,風裏還有著淺淺涼意。

迎著春風,青峰微微揚起下巴,將視線投向格子窗外。

不遠的田埂上,是各色野花雜草,青峰只認得其中一種白花,花莖細長,托著拳頭大小的一朵,細看才發現那一大朵是幾十幾百片小瓣組成。

著了雨露,白花下不起眼的小花也在陽光下顯出別樣的可愛,風卷過草葉,露出星星點點連成一片的藍色。

藍色的……青峰闔了眼,及背的長發順服的貼在白單衣上,隱隱水跡顯出下面杏黃色的內衣。

昨天雨那麽大,也不知道會不會著涼。跪了那麽久,膝蓋怕是最先受不了的吧?青峰胡思亂想著,漸漸睡了過去。

山口略顯沙啞粗糲的聲音混合著春風,在朦朧中響起。

“小草生野地,

料峭還寒簌簌雪,

只得春來依。”

青峰順著屋頂慢慢爬到椿樹的另一側,輕輕一躍。

這裏是屋子偏僻的後院,青峰趴在墻上偷偷看了幾日,確定平日並無什麽人會過來,才放心大膽地溜進來。

之前跪在雨裏的人,大概是犯了錯的,大家族裏各有各的規矩,罰跪也是輕的。只不過那麽大的雨,又穿得單薄,想到那筆直的背,青峰就覺得罰得狠了。

青峰不知那人的身份,找起來無異大海撈針。他躲在灌木裏看了一陣,長廊上侍從隨侍來來回回,長長的頭發從背後結起來,鬢發仔細攏在臉頰兩側,看上去極為整潔幹凈,卻沒有他要尋找的水藍色。

他的身份一定比自己想象的高出許多吧,又不好一間間屋子去尋。青峰頗為沮喪,趁著太陽還未下山快點回去,不然五月肯定會啰嗦很久。

他潛回後院,又看見那座假山,墨綠青苔附在靠陰的一側,已經長了一大塊,凹下石洞裏的水已曬幹了,只留下一道道淡綠色的水痕。

鬼使神差的,青峰忽然覺得該過去看看——

他繞回背面,假山及胸處有個天然的石洞,正巧一小截青色的布料露了出來。

那東西尚有些分量,青峰伸手取了出來,軟軟的,托在手心還感覺到帶著餘溫。

——是他留給我的!青峰這樣肯定的想,他看了四周,不大的庭院裏只有花草樹木,根本沒有其他人影。

也許剛才正好就岔開了。雖然沒有看到,不過倒找到點好東西呢,青峰把小包塞進懷裏,三兩下竄上房頂,從椿樹枝椏上跳了下去。

這次跳得太猛,青峰兩手撐地才不至於栽在地上,懷裏的小包差點就滾了出去。青峰馬上把手在衣服上亂抹了兩把,解開了布包。

微涼的清香,白米像是被菜汁泡過,染上一層淡綠。

布包裏是比青峰拳頭略小的兩個飯團。

——那邊住的是武千家流派的德宗上人呀。青峰有意無意中打聽著有關那座屋子的消息,市坊裏多是關於公子小姐的蜚語,也不乏京城大家族的秘辛。

德宗上人所學習的流派本與現在藤原將軍中意的八小路流派同屬一系,只不過八小路家的堅持著抹茶道,而德宗上人則主張兼和,要將煎茶道與抹茶道並行。

主張不同,又缺少藤原氏的庇護,德宗索性分離出了新的流派,攜著弟子家眷到了這遠離京城的地方,潛心研究茶藝。

“不愧是京城過來的大家族呀,就算是家仆上街采買也不會跟咱們多說一句話哩!”

雖然處處用了敬語,但聽上去卻沒什麽敬畏之情,更多的像是揶揄。

對於這裏的人來說,德宗家也不過是在京城失勢、正巧躲在這兒的落魄貴族吧。那冷淡的態度,除了能提供一些坊間閑話,也就跟他們再沒什麽關系了。

青峰攤開那塊淺青色的方巾,不由得又發起呆來。

那天他把包著飯團的方巾藏了起來,飯團則和五月一人一個,那綠色的菜汁吃起來清涼帶著苦味,五月掰了一小塊就說不要了,隔了一會又說想再嘗嘗,把剩下的全吃了。兩人都覺得味道獨特,卻說不出是什麽做的。

他大概也是大家族的子弟吧?或許就是那些德宗帶過來的弟子之一。青峰的食指撫摩著不大的布料,他不懂織染,也摸得出這料子很好。

“阿大——噫,這是什麽?”五月彎下腰就要去撿,青峰手指一抓就把方巾塞進了懷裏。

“你真小氣!看一眼也不行麽!”五月伸手去搶了幾次,都被青峰躲開了,她瞇著眼定定地看了青峰一眼,眼珠一轉問道:“難不成是哪家姑娘送的?”

“哈——說什麽啊!朋友送的!”青峰被嗆了一句,惡聲惡氣回道:“你這幅樣子以後哪個男人敢收你!”

“你這副小氣樣以後哪會有姑娘嫁你!”五月也回了一句,“哎呀,就看一眼嘛!染得真好看呢!”

“半眼也不行。”青峰冷哼一聲,雙手環胸,“你今天不是要出去玩的?”

知道對方這動作是拒絕的意思了,五月戀戀不舍地挪開眼神,經青峰這麽一提醒,也想起了正事,雙手合十道:“阿大,來幫我個忙吧。”

“嗯?”

“今天不是我們去放紙鳶麽……”五月小聲說道:“新菜不小心把紙鳶放進別人家院子了……”

“你們就是把東西飛到這來了?”青峰擡頭看著那只卡在椿樹上搖搖欲墜的紙蝴蝶,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拜托啦!既然都到了這裏了。”五月眨了眨眼睛,故作可憐,“你也知道新菜很喜歡這只的,要是掛在別家樹上我們也不會拜托你來了。”

要是紙鳶掛在了其他的隨便一家,女孩子們也敢大大方方的敲門去撿,至多也是口頭上被呵斥兩句,可這次偏不巧的飛到了德宗上人的樹上。

從京城搬來的貴族,行事上又待人冷漠,多少有點不近人情的意味。女孩子們躊躇良久,也不敢上去敲門,最後還是五月找了會爬樹的青峰過來。

新菜躲在五月身後,拽著袖子潸然欲泣的模樣也十分可憐。青峰嘆口氣,“我去幫你們摘下來。”

“阿大你真好。”五月一合掌,“那麽就拜托你啦!”

女孩子們走到了稍遠的地方,青峰後退兩步,在圍墻上借力一蹬,雙手抱住樹枝一翻,人已經穩穩蹲在了樹上。

——這套動作他已經做得十分熟練了,因為這就是那家後院啊。

紙鳶堪堪地掛在靠裏的樹梢,樹枝太細,青峰爬不過去,只能伸長了手去夠。

風吹得樹葉簌簌作響,那只蝴蝶也時不時輕顫著,隨時都要掉下去的樣子。

還差幾寸,青峰咬咬牙,緩緩地向前挪了挪膝蓋,就差那麽一點點了。

“唰啦——”樹葉上下翻了幾下,輕飄飄的蝴蝶飛下了樹梢,兩道白色幾乎是同時劃過青峰的眼角。

後院來人了!

青峰趕忙趴了下來,蝴蝶飄進去了?怎麽撿?那人有沒有看見自己?如果叫了德宗家的人來會怎麽樣?

那些紛亂的念頭也只是一瞬間,青峰又支起了身子,再怎麽樣最多一頓打吧。

“我只是想撿那個……”青峰慢慢擡起頭。

那人垂腰撿起了那只蝴蝶,隨著他徐徐動作,袍子下端印著綠色淡紋的裏衣露出一大截,又漸漸隱在了白色單衣之下。

水藍色的頭發披在背後,他舉著紙鳶看了一會,轉過了頭。

他前額的頭發還未剪去,乖順的垂在眉毛上,青峰平時對這種發型嗤之以鼻,覺得醜的很,但在這人身上看來卻不失可愛。

他仰頭看了眼趴在樹上的青峰,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微微舉起了紙鳶沖他搖了搖。

“是你呀。”

青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也是漂亮的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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