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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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明安走的毫不留戀, 只留了周家那兩個,交易已經完成,他也不捧著他們,大不了以後便再也不合作了罷了。

他拉著宋梔大步走的快, 但因為最近他們這連續下了幾場雨, 讓他腿上覆發, 走快了不僅身子搖擺, 甚至連腿都疼的厲害。

但他就好像是沒有什麽感覺似的, 牽著宋梔的手, 出了會客室的門, 一路往廠房走。

他們的會客室在廠房旁邊的辦公樓裏, 離廠房還遠著, 可看他不知疼的樣子, 似乎是要一路走過去。

“停下,別走這麽快。”宋梔是知道齊明安的身體狀況的, 使勁的捏了捏他的手。

待他動作放慢之後也不說是因為擔心他的腿,只伸了只白生生的小腳到他面前, 語調嬌軟:“疼死了。”

她穿了細帶的白色粗跟鞋, 走在水泥地上噠噠作響,但鞋底硬,走的多了要磨腳。

齊明安低頭望了望,果然見那十根形狀漂亮的腳指頭都紅了,嫩生生又瑟縮不安的縮在鞋子裏,他有些心疼了,心中的氣性也消了一大半,沒再走,就近去了一樓的休息室, 拿藥給她揉腳。

“早跟你說這種人造革的鞋不好穿,下次帶你去好的。”他一邊揉一邊溫聲埋怨,兩只手沾了點藥油,十指纖長,指腹卻滿是薄繭。

長睫微微下搭,擋住了眼中的情緒,只投下一片清淡的陰影,宋梔輕輕摸了摸他有些胡茬的下巴,說道:“會有點失望嗎?”

這麽多年了,他了解她,自然她也了解他,在今天之前,其實齊明安的心底,隱隱還是有一絲微妙的期待的。

可在今天,得知了父親之所以不回來,僅僅只是因為貪戀後來的那個妻子哪裏更好的生活後,所擁有的一切童年的幻想,都第次的毀滅了,所以他才是這種表現。

不是生氣,或者是憤怒,或者是怨恨,怎麽說呢,更像是一種失望,失望到了極點。

宋梔仔細回想自己看過的那張泛黃脫色的證件照,照片上齊父的臉沒有現在白,沒有現在圓潤,瘦削,但眼神有光,和現在相似,又和現在不像了。

宋梔又想起來當年在瓜地裏,齊明安告訴她的有關父母輩的愛情故事,只又覺得像是笑話一樣的了。

齊母苦守了這麽多年,就是等齊父回去,現在她倒是等到了,等到了一個忘恩負義、拋妻棄子的混球。

兩只溫暖的手很快就緩解了宋梔因為不合腳的鞋子所帶來的脹痛,宋梔舒服的輕輕喟嘆了一聲,不再想。

等揉搓了快一刻鐘,宋梔的整個白嫩嫩的腳都被揉紅了的時候,齊明安的氣徹底沒了,高高興興地帶著宋梔去買新鞋子去了。

而那邊,周氏父子那裏,卻沒有那麽好過。

或許是因為齊明安過於冷漠無情的拒絕,也或許是因為齊明安連聲的質問讓齊父又羞又愧,還是他直接走掉的行為讓他的面子盡失,他現在的臉色已經算不上好了,雖仍是愧疚,眼裏卻帶著些薄薄的慍怒。

而周寄,則是飛快的斂下了眼底怨懟的情緒,出言安慰到:“要我說,其實他也太過無理取鬧了,當年的事,也不是爸你的錯。”

“要不是替他去借上學的學費,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按理來說,現在您平安回來了,就在一起和和美美的過就行了,他偏要做出一副這種受盡委屈的樣子來威脅您,一點也不孝順,也不知道哥哥心裏在想什麽。”

比起倔強的前妻兒子,周寄顯得溫軟孝敬的多,很快齊父便長喘了幾口氣,道:“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他是想要些好處。”

“下次的時候給他便是,家裏的幾條服裝生產線,咱們都用不上,也不用往外面賣了,正好你哥是開服裝廠的,就當是這麽些年對他的補償吧,希望他能看到這些的份上,接受我。”

他大手一揮就是幾條生產線,覺得是給他的補償,沒有提別的家產,這讓周寄松了口氣。

不過,也是,齊明安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服裝廠老板,這些外國的生產線就夠他眼睛直的了,別的,他也不配。

說著,他斂下了眸底的精光,對這個明顯是來分家產的哥哥沒有任何的好感。

外人並不知道這些年齊明安在宋梔的建議下,投資了許多家大小工廠,也創立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品牌,只覺得他是一個中等規模服裝廠的老板,實在是不應該和周家作對。

所以當他臨走之前把幾條生產線的贈與合同遞到齊明安手上的時候,齊明安只覺得莫名其妙。

“你這是……”他連文件都沒有打開,封皮上就寫著型號,他不耐煩的掃了幾眼,然後皺著眉頭看著周寄。

“這是爸對你的一些補償,這些都是外面先進的生產線,你看看就像是印染的生產線,連滌棉都能染上,你目前應該是需要的。還有這產尼龍的,化纖的,都是國內正需要的,弟弟知道你開廠子不容易,以前不知道是一家人,才開口要價,現在知道是一家人了,自然是不能這麽了。”

“這些啊,都是爸送給你的。”

周寄穿一身合身的西裝,也不嫌熱,滿眼裏都是笑意,像一個拿了好東西來向大人炫耀的小孩子。

齊明安卻不給面子,只抿了抿嘴,道:“你可能太久沒來南邊了,這裏變化挺大的,這種機器已經是淘汰的老款了,我們可能不需要。”

“對了,我們廠的庫房裏還有這種機器,是我們淘汰下來的,你要是覺得有價值,一會啊,我就讓庫房老李給你裝上幾臺帶走。”

“就當是見面禮。”說著,他擡眉看了看他難看的臉色,笑了笑,便不再說話了。

“不用了!”周寄臉色難看的就想走,連轉讓書都沒拿,齊明安敲敲桌子提醒他,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見他走了,眼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周寄在回酒店的路上把轉讓書撕了個粉碎,當然在父親那裏也是一句好話都沒說,只說齊明安貪心又傲慢,弄的齊父嘆了口氣,只說他教養不佳,品行不端,對這個前妻生的孩子有點隱隱的生氣,愧疚都被磨了大半。

他這裏說不通,自然就不用再說了,在周寄的提議下,他決定趁著晚年,現在身體還康健的時候,能去臨牟縣看望看望自己的以前的妻子。

幾十年過去了,當時非卿不娶的感情其實已經淡了一大半,讓齊父去想當年那個女人的臉,他都有點想不起來當時那個女人的臉。

僥幸逃生後,他身上連一件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都沒有,也更不可能有照片了,只有記憶裏那個梳著兩個大辮子的少女,和後來偷偷回來過一次看見過的美婦,別的印象他都已經沒有了。

懷著一種難言的期待和愧疚,齊父又在周寄的安排下踏上了去臨牟的車。

一路打聽著到了齊母的房子前,忽略了旁邊一群跟著看熱鬧的人群,齊父懷著一種難捱的,類似於近鄉情卻的心情,輕輕的敲響了破舊的黑木門。

門上的楹聯還是前幾年的,被漿糊沾的破舊不堪,這門,還是當年分家的時候家裏的舊門,早已經斑駁掉漆了,齊父輕輕一敲,便沾了滿手的渣。

但齊父完全不在意,他只是輕輕的擦了擦手上的渣滓,屏住呼吸,等著裏面的人開門。

“哎,誰啊。”傳來一陣年老的女聲,然後便是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黑色木門吱呀一聲在面前打開,出來的卻不是記憶中的任何一種。

她年老,醜陋,皮膚幹癟的像是個被曬幹的冬棗,手指的皮膚松松垮垮,因為長期幹農活和勞累,皮膚也是粗糙生斑的,肯定不可能像城裏老太太一樣。頭發自從分家之後迅速的花白,被亂糟糟的梳在腦後,很是邋遢。

她穿了花布的汗衫和靛青色的褲子,都打了補丁,這種形象對於一個農村老太太來說,實在是不足為奇,幾乎人人都是這樣的,可齊父,則是實打實的失望了。

記憶裏,她比他要小上好幾歲呢,怎麽現在看來比他還大個十幾歲的樣子?

他心中不乏有再續前緣的樣子,可如今面前的這個女人的形象,跟記憶中的相差甚遠,他別的心思都潰散了大半,只有拋棄她多年愧疚的心思了。

齊母拉開了門,只見門口圍了很多人,她退了一步,有些警惕的望著他們,抿了抿幹癟的嘴,看出來這些人穿的衣服都很好,不像是他們本地人。

還以為是自己兒子夫妻兩個在外面惹了事情,剛想毫不留情的關門,門就被一個男的抵住了,她剛想叫罵,目光卻在他的臉上停住了。

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仔細的看著他的五官和神色,手指顫抖,不可置信的長大了嘴巴,滿臉滿眼都是不知道什麽落落下來的淚,可憐極了。

“是我,月娥。”齊父看她哭泣,也有些動容,剛想遞給她手帕,齊母就一個跟頭栽倒了,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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