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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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一動不動, 好像和沙發長在了一起，耳邊只剩下那個怎麽也忘不掉的名字。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敘這兩個字成了她心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在過去上千個日夜裏，每逢夜深人靜, 這道傷疤就會在黑暗中肆意生長。
在她沈默時，電話那端繼續響起邵與佟的聲音。
“小也, 我跟你說這個也是想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我聽老陳說, 沈璐也邀請周敘參加婚禮了，這樣的話, 到時候你們難免會碰面……我還想說的是，不管你們之間當初發生了什麽, 現在這麽多年已經過去了, 你也該放下了。”
宋也知道，對於成年人來說，沒有結果的事, 釋懷才是成熟的表現。
可明白是一回事, 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她心中缺了一塊, 而這塊空缺是不論她怎麽努力都無法填補完整的。
“其實，大一那年寒假他聯系過我, 可當時我只聽到他的聲音就退縮了。”良久, 她滿面淒惶地說, “與佟，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我總覺得是我虧欠他的, 是我害得他一家人分離, 害得他背井離鄉。”
邵與佟的聲音因為著急而變得尖銳：“那怎麽能是你的錯呢？我說過很多次, 你不要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件事分明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可是，真的沒有關系嗎？”宋也低下頭，將臉埋進手心裏，滾燙的眼淚慢慢從眼角滲出來，“我經常想，如果那時候的我能再優秀一點，是不是面對他爸爸的那些話時目光就不會躲閃了，如果能再勇敢一點，是不是現在的結局就會變得不一樣。”
沈默片刻後，邵與佟嘆了口氣：“小也，你別這樣，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真的該往前看了。”
聽到這句很多人都對她說過的話，宋也不斷地苦笑。
“是啊，都過去了，哪有那麽多如果，也許現在的他已經有了一份很體面的工作，身邊也有了知冷知熱的人，更甚至為人夫為人父，誰知道呢。其實他在哪都沒關系，只要他過得幸福就好，那樣至少我不用一直活在愧疚中，我只希望他過得幸福。”
邵與佟沒再接話，只一個勁兒地嘆氣。
最後，宋也看著電視櫃上那張陳舊的雙人合照，輕輕笑了笑。
“與佟，你說得對，我是該往前看了，我明天回北京，你幫我跟那位高醫生就約在後天下午見面吧。”
晚上，宋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久違地見到了周敘。
他站在八班教室外那個喧鬧的走廊裏，身邊人來人往，身上的白色校服被燦爛的夏日籠罩著，一頭烏黑的短發還掛著汗珠，手指上的籃球快速轉動著。
看到她時，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笑著說：“傻站著幹嘛？快過來。”
宋也拼命朝他的方向奔跑著，卻怎麽也抓不住他的手，甚至眼睜睜看著他被時空不斷拉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夢醒時天已經亮了，偌大的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沒有周敘，沒有朗朗的讀書聲，沒有溫暖的陽光，唯有窗外暴雨傾盆。
夢裏那個聲音似乎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不停回旋，她瞬間濕了眼眶，周身力氣也被全部抽光，像只破敗的玩偶，泣不成聲地伏在枕頭上。
周敘，周敘……她再也見不到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站在人群中不管多久等會耐心等她的少年。
她和周敘，早已彼此弄丟了對方。
—
從廈門飛回北京只需三個小時，去往機場的路途好像都比這漫長。
開車的是薛放的助理凱文，宋也坐在後排，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不難想象，這個一向不太待見她的金牌助理此刻應該白眼翻上了天。
她轉頭看一眼身旁的薛放，不知他昨晚熬到幾點，上半張臉浮腫得有點明顯，眼睛也困得睜不開。
剛才見面時她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原本勸她回去再補會兒覺，然而他堅持要親自送她去機場。
他抱著胳膊，下巴微微向上仰起，眼睛也緊緊閉著，看起來好像睡得不太踏實。
隨著車子的不停顛簸，他上半身慢慢向宋也傾斜，不久後，腦袋沈沈地枕在她的肩膀上。
宋也的身體僵了一下，想動卻不敢動彈，害怕把他吵醒，只好保持著剛才的坐姿。
他的發梢不停在她右側臉頰作亂，癢酥酥的，很難受，她慢慢伸出左手，試圖將那根惱人的頭發撥開，卻不小心戳到他的鼻子。
宋也知道他醒了，剛剛他鼻腔裏發出的那聲悶哼很清晰。
既然醒了，自然不能再讓他這樣親密地枕著她。
於是，她慢慢往左側挪了點，同時在他身上推了把。
“餵，你是不是在裝睡？”
薛放沒睜開眼睛，挑起半邊嘴角笑起來，好像惡作劇得逞般，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攥住她的胳膊，得寸進尺地將臉往她頸窩處埋得更深。
“噓，再讓我靠著睡一會兒。”
宋也下意識擡起頭朝後視鏡看去，正巧撞上凱文那雙充滿哀怨的眼睛。
她尷尬地笑笑，偏又怎麽也抽不出胳膊，最後只能裝作無事發生般挪開視線。
抵達機場時，宋也整個肩頸都已經麻到沒知覺了。
反觀始作俑者，不僅沒有一點歉意，還笑得特別開心。
在安檢口道別時，薛放又耍起無賴，拽著她的手提包不松手。
“你知道的，超過一周見不到你我就會情緒失控，所以，別讓我一個人在這邊等太久。”
宋也避開那道炙熱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和他拉開些距離。
“大明星，你知不知道，你總當著你助理的面對我說這麽肉麻的話會引起他的誤會的。”
薛放盯著她看了好久，最後語氣稍冷地說：“凱文，你轉過去。”
凱文原本站在一旁聽八卦聽得正起興，聞言楞了楞，然後不情不願別別扭扭地背過身去。
看到薛放不斷朝自己走近，宋也的心臟跳慢一拍，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往後退去。
在她退後時，薛放也在不斷逼近，目光如膠著在她身上一樣，而後，他強勢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拽進自己的懷裏。
宋也嚇壞了：“你幹嘛？”
不論她怎麽掙紮，他就是不肯松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宋也，我認真的，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去北京找你。”
宋也被他反常的舉動鬧了個臉紅。
察覺到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拿起手機朝這裏拍照，她立即反應過來，幾乎是使出渾身力氣將他推開，接著迅速將他胸前口袋裏的墨鏡取出來戴在他鼻梁上。
“你放心，這邊還有一堆事等著我處理，我怎麽可能不回來。”
“你別騙我。”
聽見這幾個字，宋也有一瞬間失神。
隔著黑色鏡片，她無法看清他眼裏的情緒，但她能感覺到，此刻的他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雨夜，獨自在陵園坐到天亮的他，同樣沒有安全感，急切地需要他人的陪伴和肯定。
她沒有猶豫，輕輕點頭，看著他的眼睛說：“相信我好嗎？”
—
宋也下午抵達北京，剛出機場，早有多日不見的邵與佟在外等候。
也許是近鄉情怯，見到多年好友原本憋了一路的話忽然都卡在了喉嚨，一路上都很沈默，好在，邵與佟很了解她，也很理解她。
“小也，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再送你回家吧？哦對，你是要去宋叔那還是去鐘姨那兒？”
宋也突然不知該怎麽回答。
回北京這件事是臨時決定的，除了邵與佟和薛放，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宋有福，所以，她不打算回家住。
“你那裏方便嗎？要是方便的話我今晚先在你那兒住一晚，明天再去酒店。”
“方便啊！我是想著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這不是快過年了嗎？你不得回去看看叔叔阿姨啊。”
“他們現在都各自成立了新的家庭，不管去哪我都像個外人，沒意思。”
邵與佟專註地開著車，聞言長嘆一聲。
“你怨恨他們嗎？”
宋也笑道：“沒什麽可怨恨的，這是他們的人生，除卻父母這一層身份，他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和自由。”
“唉，你真的成長了很多。”邵與佟由衷地感慨。
宋也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一種淡淡的苦澀湧上心頭。
成長有時悄無聲息，也可以是那麽一瞬間。
那個瞬間可能是一次至親的離去，也可能是一場痛徹心扉的戀愛，只是那些成長的瞬間，往往都讓人不願再經歷第二次。
到邵與佟的住處後，宋也隨意將眼前這間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的房子打量幾眼，隨後問：“老陳不在嗎？”
邵與佟將包放在櫃子上，隨手挽起肩上的頭發紮成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溫婉了不少。
“我讓他去朋友那裏住兩天。”
宋也點點頭，疲憊地窩進沙發：“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辦婚禮？”
邵與佟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證都還沒領，辦什麽婚禮。”
宋也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驚愕。
“那我換個問法，你們孩子都有了，是不是也該把結婚這件事提上日程了？”
邵與佟對著她傻笑兩聲，然後扭頭往廚房走，腳底的速度很快，一點也沒有即將為人母的穩重，看得宋也心驚膽戰。
折回來時，她手裏端著兩杯姜茶，宋也趕忙起身接過來，又聽她滿不在意地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結婚，對我來說結婚就是多了張紙而已，而且，我們每次討論到結婚這件事都忍不住想吵架，所以我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反而更好一些。”
“可是等孩子生下來落戶口什麽的需要你們的結婚證啊，你們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哎呀，領個證能費得了多少時間，從我們這兒過去一踩油門十分鐘都用不到，你呀就別替我們瞎操心了。”
邵與佟說著從茶幾上拿起手機，點進相冊快速翻找著，最後把一張照片拿給宋也看，“你看，這個就是我跟你說的高程軒，他長得真的是一表人才，聽我媽說，他們科室喜歡他的小姑娘可多了。”
宋也隨意掃兩眼便興致缺缺地轉移視線：“既然這位高醫生這麽優秀那他為什麽還要相親？”
“不瞞你說，這是我媽偷偷幫你物色的，剛開始連我都被蒙在鼓裏。”
宋也有點哭笑不得：“不是吧？阿姨怎麽會突然關心起我的個人生活了。是不是你天天沒事幹在她面前賣我的慘？”
“什麽啊，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媽，她現在最喜歡給人家做媒，自從上回她打我這兒知道你長這麽大還沒談過戀愛她就替你著急了，非得幫你找個合適的，我攔都攔不住。”
“……”
“哎呀，我知道你很排斥相親這種老套的事，不過這位高醫生各方面條件真挺不錯的，最關鍵的是他家庭條件也特好，聽說他爸是醫院裏的二把手，她媽是婦科主任，一家三口都從醫，很難得的。”
宋也端起熱氣騰騰的姜茶喝了兩口，輕聲道：“聽你這麽一描述，對方是個家境優渥實力雄厚的人，可我不喜歡高攀別人，要不還是跟他取消明天的見面吧，也省得浪費人家的時間了。”
邵與佟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所以在把你的照片發給他之前我就把你的大致情況和家庭背景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對方表示並不在意女方的家庭情況，只要兩人處得來有眼緣就行，唉，你就先別考慮那麽多了，明天跟他見一面再說唄。”
第二天下午，宋也剛吃過午飯就被邵與佟催著出門，臨走前還被她拽回梳妝臺前強行畫了妝，連裏面的內搭也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換成了穿不習慣的低領毛衣裙。
和高醫生的見面約在一個名叫“蜜糖”的咖啡廳，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宋也還忍不住吐槽，一個咖啡店幹嘛要取這麽甜的名。
一路上非常順利，一個綠燈接著下一個綠燈，所以抵達咖啡廳旁的露天停車場的時間比她預估的提早了十五分鐘。
停好後，宋也拎包下車，按照路邊的路牌往咖啡廳走。
北京的風很大，加上今天是個霧霾天，她身上單薄的呢子外套根本擋不了寒，更別提那短的裹不住兩條腿的裙子了，她幾乎是被風推著往前走。
在等待行人通行的綠燈時，她忽然聽見不遠處來自一個女人的一聲不太標準卻溫柔似水的呼喚。
而那人叫的名字是“周敘”。
她呆楞住，反應過來後立即在人群中尋找那道聲音的主人。
很快，她看到了。
就在相隔十幾米遠的馬路對面，那個牢牢刻在她心上的人正低笑著朝咖啡廳那邊的方向走，他的胳膊被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緊緊挽著，男的高大英挺，女的美麗動人，舉手投足間看得出兩人很親密，關系匪淺。
這一刻，宋也感覺眼前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這黑暗將她揉成灰燼，一絲不剩的吞噬下去。
她呆呆地看著那道越行越遠的身影，渾身血液幾近凝固。
綠燈亮了，哄鬧的人群朝四處湧動，唯有她僵站在原地。
隔著一條馬路，他沒有看見她，而她的思緒卻一下被拉回到七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一整個下午和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是她不願回憶起的。
在約定好見面的時間周敘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最後，在黃昏之際，她前去敲他家門，敲了半天才有人回應，只是出來開門的不是周敘，而是他的爸爸周琮。
看到周琮沈重臉色的那一刻，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她的心頭，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說：“叔叔，我找周敘。”
周琮冷漠地看著她，仿佛眼前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不在。”
宋也楞住，直覺告訴她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
“他去哪了？”
周琮說：“你不必知道他去了哪裏，你只需要知道，他在新的地方會有更好的前程，叔叔希望你能夠理解我這個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話已至此，宋也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但她不願繼續想下去，也不願相信周敘會做出不告而別的事。
她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於是繼續僵持著不肯就此離開。
“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很簡單，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要再打擾他。”周琮說，“對於你們早戀的事，我現在不想多說什麽，包括他當初任性轉到你們班去，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要明白，讓他和你荒廢兩年時光，已經是我和你許阿姨最大的讓步。”
當時的她急於辯解，以至於忘了放低姿態：“我和周敘沒有早戀！一直以來，我們相互鼓勵，相互扶持，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周琮卻沒有耐心聽她說那麽多，不等她說完便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她。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只相信我親眼看到的。宋也，你已經耽誤他太多了，為了你，他竟然差點放棄國外最好的院校，你可以好好想想，你究竟有什麽值得他付出這麽多？他現在能想清楚，做出這樣一個選擇對你們來說才是最好的，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糾纏他，當然，如果你是真心為他好的話，況且，就算看在他在你身上浪費那麽長時間的份上，你也該還他一個好的未來。”
“我明白了。”她努力消化完這一長段話時，軀體已變得冰涼，“叔叔，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只要您告訴我他去了哪裏，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打擾他。”
面對周琮的緘默不言，她快要被逼瘋了，但她仍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用手緊緊抓著衣角，艱難地重覆一遍：“求您告訴我，他到底去哪了？”
也許是看她可憐，也許是有把握自己的兒子不會再受到糾纏，周琮總算松了口，極其冷漠地吐出兩個字：“英國。”
這個遙遠的地名就像一個殘忍無情的劊子手，徹底斬斷宋也最後一絲念想。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耳邊不斷嗡鳴。
“什麽時候走的？我能去送送他嗎？”
“昨天夜裏的航班，你許阿姨陪他一起去的，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到地方了。”
天昏地暗的感覺襲面而來，宋也臉色蒼白，笑得比哭還難看。
“叔叔，您在跟我開玩笑，對嗎？”
周琮徹底失了耐心：“我有什麽必要跟你開玩笑？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休息。”
說完，他用力將門關住，隔絕掉宋也的視線。
良久，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近乎崩潰地長籲一口氣。
眼淚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往下掉，從唇邊滑落，涼涼的，帶著苦澀的鹹味。
她反覆的問自己，這一切是真的嗎？為什麽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呢？
可周敘真的走了，真的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
—
宋也在大學裏學到的第一個關於天文學的概念叫洛希極限 。
這個定義是說，行星和衛星會因為萬有引力不斷靠近，但他們之間有個保持安全的最短距離，一旦超過洛希極限，潮汐力會把那顆衛星撕碎。
然後，那顆已經粉碎崩塌的星球會化作星塵，漸漸地聚攏在那顆行星身旁，演變成一個環，將那顆行星環抱。
所以有人總結出這麽一句浪漫的話：“用一次粉身碎骨，換一個永恒的擁抱也挺好。”[1]
永恒這個話題很沈重，如果可以，她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定格在十七歲的盛夏，那個蟬鳴不停燥熱不斷的盛夏，那個和周敘最後一次擁抱的盛夏。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她一定不給他不辭而別的機會。
但當真的再次見到他時，她才發現，原來她並沒有勇氣平靜地去面對他，更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大度，可以含笑祝他幸福。
原來，她並不希望他過得幸福，尤其這種幸福是另一個女人帶給他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早已物是人非，固執地活在回憶裏不肯出來的，只有她自己。
看著那兩道並肩走進咖啡廳的背影，宋也的牙齒在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印子，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宋小姐？”
一道溫潤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生硬地將她的思緒拽回現實。
她轉身，看到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男人舉著傘站在兩步遠外。
“我是高程軒。”男人看起來成熟穩重，是她少女時代的理想型，“你本人和照片一樣漂亮，我離很遠就認出你了。”
宋也飛快地將眼角淚水抹去，努力擠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你好，高醫生。”
高程軒絲毫沒有初次見面的生疏，打著傘走到她跟前。
“突然下雪了，我們先去咖啡廳喝點東西吧……宋小姐，你怎麽了？我看你好像哭了。”
宋也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沒，可能是風沙太大，迷到眼睛了。”
他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隨後指向咖啡廳的位置：“我看你剛剛一直朝著那個方向發呆，是碰到什麽朋友了嗎？”
“沒有。”宋也立即否認道，“只是看到一個長得很像我故人的陌生人。”
“這樣。”高程軒點點頭，“雪要下大了，我看你穿得有點薄，要不我們先進去吧？”
她胡亂說了聲“好”，然後跟隨他一同走過斑馬線，直到走到咖啡廳大門口時她才猛地回過神。
現在，周敘就在裏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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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敘這兩個字成了她心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在過去上千個日夜裏，每逢夜深人靜, 這道傷疤就會在黑暗中肆意生長。
在她沈默時，電話那端繼續響起邵與佟的聲音。
“小也, 我跟你說這個也是想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我聽老陳說, 沈璐也邀請周敘參加婚禮了，這樣的話, 到時候你們難免會碰面……我還想說的是，不管你們之間當初發生了什麽, 現在這麽多年已經過去了, 你也該放下了。”
宋也知道，對於成年人來說，沒有結果的事, 釋懷才是成熟的表現。
可明白是一回事, 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她心中缺了一塊, 而這塊空缺是不論她怎麽努力都無法填補完整的。
“其實，大一那年寒假他聯系過我, 可當時我只聽到他的聲音就退縮了。”良久, 她滿面淒惶地說, “與佟，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我總覺得是我虧欠他的, 是我害得他一家人分離, 害得他背井離鄉。”
邵與佟的聲音因為著急而變得尖銳：“那怎麽能是你的錯呢？我說過很多次, 你不要把所有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件事分明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可是，真的沒有關系嗎？”宋也低下頭，將臉埋進手心裏，滾燙的眼淚慢慢從眼角滲出來，“我經常想，如果那時候的我能再優秀一點，是不是面對他爸爸的那些話時目光就不會躲閃了，如果能再勇敢一點，是不是現在的結局就會變得不一樣。”
沈默片刻後，邵與佟嘆了口氣：“小也，你別這樣，過去的都過去了，你真的該往前看了。”
聽到這句很多人都對她說過的話，宋也不斷地苦笑。
“是啊，都過去了，哪有那麽多如果，也許現在的他已經有了一份很體面的工作，身邊也有了知冷知熱的人，更甚至為人夫為人父，誰知道呢。其實他在哪都沒關系，只要他過得幸福就好，那樣至少我不用一直活在愧疚中，我只希望他過得幸福。”
邵與佟沒再接話，只一個勁兒地嘆氣。
最後，宋也看著電視櫃上那張陳舊的雙人合照，輕輕笑了笑。
“與佟，你說得對，我是該往前看了，我明天回北京，你幫我跟那位高醫生就約在後天下午見面吧。”
晚上，宋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久違地見到了周敘。
他站在八班教室外那個喧鬧的走廊裏，身邊人來人往，身上的白色校服被燦爛的夏日籠罩著，一頭烏黑的短發還掛著汗珠，手指上的籃球快速轉動著。
看到她時，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笑著說：“傻站著幹嘛？快過來。”
宋也拼命朝他的方向奔跑著，卻怎麽也抓不住他的手，甚至眼睜睜看著他被時空不斷拉遠，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夢醒時天已經亮了，偌大的房間裏只剩她一個人，沒有周敘，沒有朗朗的讀書聲，沒有溫暖的陽光，唯有窗外暴雨傾盆。
夢裏那個聲音似乎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不停回旋，她瞬間濕了眼眶，周身力氣也被全部抽光，像只破敗的玩偶，泣不成聲地伏在枕頭上。
周敘，周敘……她再也見不到那個穿著藍白校服站在人群中不管多久等會耐心等她的少年。
她和周敘，早已彼此弄丟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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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廈門飛回北京只需三個小時，去往機場的路途好像都比這漫長。
開車的是薛放的助理凱文，宋也坐在後排，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不難想象，這個一向不太待見她的金牌助理此刻應該白眼翻上了天。
她轉頭看一眼身旁的薛放，不知他昨晚熬到幾點，上半張臉浮腫得有點明顯，眼睛也困得睜不開。
剛才見面時她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原本勸她回去再補會兒覺，然而他堅持要親自送她去機場。
他抱著胳膊，下巴微微向上仰起，眼睛也緊緊閉著，看起來好像睡得不太踏實。
隨著車子的不停顛簸，他上半身慢慢向宋也傾斜，不久後，腦袋沈沈地枕在她的肩膀上。
宋也的身體僵了一下，想動卻不敢動彈，害怕把他吵醒，只好保持著剛才的坐姿。
他的發梢不停在她右側臉頰作亂，癢酥酥的，很難受，她慢慢伸出左手，試圖將那根惱人的頭發撥開，卻不小心戳到他的鼻子。
宋也知道他醒了，剛剛他鼻腔裏發出的那聲悶哼很清晰。
既然醒了，自然不能再讓他這樣親密地枕著她。
於是，她慢慢往左側挪了點，同時在他身上推了把。
“餵，你是不是在裝睡？”
薛放沒睜開眼睛，挑起半邊嘴角笑起來，好像惡作劇得逞般，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攥住她的胳膊，得寸進尺地將臉往她頸窩處埋得更深。
“噓，再讓我靠著睡一會兒。”
宋也下意識擡起頭朝後視鏡看去，正巧撞上凱文那雙充滿哀怨的眼睛。
她尷尬地笑笑，偏又怎麽也抽不出胳膊，最後只能裝作無事發生般挪開視線。
抵達機場時，宋也整個肩頸都已經麻到沒知覺了。
反觀始作俑者，不僅沒有一點歉意，還笑得特別開心。
在安檢口道別時，薛放又耍起無賴，拽著她的手提包不松手。
“你知道的，超過一周見不到你我就會情緒失控，所以，別讓我一個人在這邊等太久。”
宋也避開那道炙熱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和他拉開些距離。
“大明星，你知不知道，你總當著你助理的面對我說這麽肉麻的話會引起他的誤會的。”
薛放盯著她看了好久，最後語氣稍冷地說：“凱文，你轉過去。”
凱文原本站在一旁聽八卦聽得正起興，聞言楞了楞，然後不情不願別別扭扭地背過身去。
看到薛放不斷朝自己走近，宋也的心臟跳慢一拍，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往後退去。
在她退後時，薛放也在不斷逼近，目光如膠著在她身上一樣，而後，他強勢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拽進自己的懷裏。
宋也嚇壞了：“你幹嘛？”
不論她怎麽掙紮，他就是不肯松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宋也，我認真的，如果你不回來，我就去北京找你。”
宋也被他反常的舉動鬧了個臉紅。
察覺到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拿起手機朝這裏拍照，她立即反應過來，幾乎是使出渾身力氣將他推開，接著迅速將他胸前口袋裏的墨鏡取出來戴在他鼻梁上。
“你放心，這邊還有一堆事等著我處理，我怎麽可能不回來。”
“你別騙我。”
聽見這幾個字，宋也有一瞬間失神。
隔著黑色鏡片，她無法看清他眼裏的情緒，但她能感覺到，此刻的他像極了三年前那個雨夜，獨自在陵園坐到天亮的他，同樣沒有安全感，急切地需要他人的陪伴和肯定。
她沒有猶豫，輕輕點頭，看著他的眼睛說：“相信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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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下午抵達北京，剛出機場，早有多日不見的邵與佟在外等候。
也許是近鄉情怯，見到多年好友原本憋了一路的話忽然都卡在了喉嚨，一路上都很沈默，好在，邵與佟很了解她，也很理解她。
“小也，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然後再送你回家吧？哦對，你是要去宋叔那還是去鐘姨那兒？”
宋也突然不知該怎麽回答。
回北京這件事是臨時決定的，除了邵與佟和薛放，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宋有福，所以，她不打算回家住。
“你那裏方便嗎？要是方便的話我今晚先在你那兒住一晚，明天再去酒店。”
“方便啊！我是想著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這不是快過年了嗎？你不得回去看看叔叔阿姨啊。”
“他們現在都各自成立了新的家庭，不管去哪我都像個外人，沒意思。”
邵與佟專註地開著車，聞言長嘆一聲。
“你怨恨他們嗎？”
宋也笑道：“沒什麽可怨恨的，這是他們的人生，除卻父母這一層身份，他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和自由。”
“唉，你真的成長了很多。”邵與佟由衷地感慨。
宋也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一種淡淡的苦澀湧上心頭。
成長有時悄無聲息，也可以是那麽一瞬間。
那個瞬間可能是一次至親的離去，也可能是一場痛徹心扉的戀愛，只是那些成長的瞬間，往往都讓人不願再經歷第二次。
到邵與佟的住處後，宋也隨意將眼前這間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的房子打量幾眼，隨後問：“老陳不在嗎？”
邵與佟將包放在櫃子上，隨手挽起肩上的頭發紮成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溫婉了不少。
“我讓他去朋友那裏住兩天。”
宋也點點頭，疲憊地窩進沙發：“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辦婚禮？”
邵與佟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證都還沒領，辦什麽婚禮。”
宋也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驚愕。
“那我換個問法，你們孩子都有了，是不是也該把結婚這件事提上日程了？”
邵與佟對著她傻笑兩聲，然後扭頭往廚房走，腳底的速度很快，一點也沒有即將為人母的穩重，看得宋也心驚膽戰。
折回來時，她手裏端著兩杯姜茶，宋也趕忙起身接過來，又聽她滿不在意地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結婚，對我來說結婚就是多了張紙而已，而且，我們每次討論到結婚這件事都忍不住想吵架，所以我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反而更好一些。”
“可是等孩子生下來落戶口什麽的需要你們的結婚證啊，你們怎麽一點也不著急。”
“哎呀，領個證能費得了多少時間，從我們這兒過去一踩油門十分鐘都用不到，你呀就別替我們瞎操心了。”
邵與佟說著從茶幾上拿起手機，點進相冊快速翻找著，最後把一張照片拿給宋也看，“你看，這個就是我跟你說的高程軒，他長得真的是一表人才，聽我媽說，他們科室喜歡他的小姑娘可多了。”
宋也隨意掃兩眼便興致缺缺地轉移視線：“既然這位高醫生這麽優秀那他為什麽還要相親？”
“不瞞你說，這是我媽偷偷幫你物色的，剛開始連我都被蒙在鼓裏。”
宋也有點哭笑不得：“不是吧？阿姨怎麽會突然關心起我的個人生活了。是不是你天天沒事幹在她面前賣我的慘？”
“什麽啊，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媽，她現在最喜歡給人家做媒，自從上回她打我這兒知道你長這麽大還沒談過戀愛她就替你著急了，非得幫你找個合適的，我攔都攔不住。”
“……”
“哎呀，我知道你很排斥相親這種老套的事，不過這位高醫生各方面條件真挺不錯的，最關鍵的是他家庭條件也特好，聽說他爸是醫院裏的二把手，她媽是婦科主任，一家三口都從醫，很難得的。”
宋也端起熱氣騰騰的姜茶喝了兩口，輕聲道：“聽你這麽一描述，對方是個家境優渥實力雄厚的人，可我不喜歡高攀別人，要不還是跟他取消明天的見面吧，也省得浪費人家的時間了。”
邵與佟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所以在把你的照片發給他之前我就把你的大致情況和家庭背景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對方表示並不在意女方的家庭情況，只要兩人處得來有眼緣就行，唉，你就先別考慮那麽多了，明天跟他見一面再說唄。”
第二天下午，宋也剛吃過午飯就被邵與佟催著出門，臨走前還被她拽回梳妝臺前強行畫了妝，連裏面的內搭也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換成了穿不習慣的低領毛衣裙。
和高醫生的見面約在一個名叫“蜜糖”的咖啡廳，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宋也還忍不住吐槽，一個咖啡店幹嘛要取這麽甜的名。
一路上非常順利，一個綠燈接著下一個綠燈，所以抵達咖啡廳旁的露天停車場的時間比她預估的提早了十五分鐘。
停好後，宋也拎包下車，按照路邊的路牌往咖啡廳走。
北京的風很大，加上今天是個霧霾天，她身上單薄的呢子外套根本擋不了寒，更別提那短的裹不住兩條腿的裙子了，她幾乎是被風推著往前走。
在等待行人通行的綠燈時，她忽然聽見不遠處來自一個女人的一聲不太標準卻溫柔似水的呼喚。
而那人叫的名字是“周敘”。
她呆楞住，反應過來後立即在人群中尋找那道聲音的主人。
很快，她看到了。
就在相隔十幾米遠的馬路對面，那個牢牢刻在她心上的人正低笑著朝咖啡廳那邊的方向走，他的胳膊被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緊緊挽著，男的高大英挺，女的美麗動人，舉手投足間看得出兩人很親密，關系匪淺。
這一刻，宋也感覺眼前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這黑暗將她揉成灰燼，一絲不剩的吞噬下去。
她呆呆地看著那道越行越遠的身影，渾身血液幾近凝固。
綠燈亮了，哄鬧的人群朝四處湧動，唯有她僵站在原地。
隔著一條馬路，他沒有看見她，而她的思緒卻一下被拉回到七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一整個下午和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是她不願回憶起的。
在約定好見面的時間周敘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最後，在黃昏之際，她前去敲他家門，敲了半天才有人回應，只是出來開門的不是周敘，而是他的爸爸周琮。
看到周琮沈重臉色的那一刻，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她的心頭，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說：“叔叔，我找周敘。”
周琮冷漠地看著她，仿佛眼前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不在。”
宋也楞住，直覺告訴她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
“他去哪了？”
周琮說：“你不必知道他去了哪裏，你只需要知道，他在新的地方會有更好的前程，叔叔希望你能夠理解我這個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話已至此，宋也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但她不願繼續想下去，也不願相信周敘會做出不告而別的事。
她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於是繼續僵持著不肯就此離開。
“叔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很簡單，我的意思是，你以後不要再打擾他。”周琮說，“對於你們早戀的事，我現在不想多說什麽，包括他當初任性轉到你們班去，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要明白，讓他和你荒廢兩年時光，已經是我和你許阿姨最大的讓步。”
當時的她急於辯解，以至於忘了放低姿態：“我和周敘沒有早戀！一直以來，我們相互鼓勵，相互扶持，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周琮卻沒有耐心聽她說那麽多，不等她說完便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她。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只相信我親眼看到的。宋也，你已經耽誤他太多了，為了你，他竟然差點放棄國外最好的院校，你可以好好想想，你究竟有什麽值得他付出這麽多？他現在能想清楚，做出這樣一個選擇對你們來說才是最好的，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糾纏他，當然，如果你是真心為他好的話，況且，就算看在他在你身上浪費那麽長時間的份上，你也該還他一個好的未來。”
“我明白了。”她努力消化完這一長段話時，軀體已變得冰涼，“叔叔，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只要您告訴我他去了哪裏，我保證以後都不會再打擾他。”
面對周琮的緘默不言，她快要被逼瘋了，但她仍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用手緊緊抓著衣角，艱難地重覆一遍：“求您告訴我，他到底去哪了？”
也許是看她可憐，也許是有把握自己的兒子不會再受到糾纏，周琮總算松了口，極其冷漠地吐出兩個字：“英國。”
這個遙遠的地名就像一個殘忍無情的劊子手，徹底斬斷宋也最後一絲念想。
她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人，耳邊不斷嗡鳴。
“什麽時候走的？我能去送送他嗎？”
“昨天夜裏的航班，你許阿姨陪他一起去的，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到地方了。”
天昏地暗的感覺襲面而來，宋也臉色蒼白，笑得比哭還難看。
“叔叔，您在跟我開玩笑，對嗎？”
周琮徹底失了耐心：“我有什麽必要跟你開玩笑？如果沒有別的事，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休息。”
說完，他用力將門關住，隔絕掉宋也的視線。
良久，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近乎崩潰地長籲一口氣。
眼淚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往下掉，從唇邊滑落，涼涼的，帶著苦澀的鹹味。
她反覆的問自己，這一切是真的嗎？為什麽感覺像做了一場夢呢？
可周敘真的走了，真的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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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在大學裏學到的第一個關於天文學的概念叫洛希極限 。
這個定義是說，行星和衛星會因為萬有引力不斷靠近，但他們之間有個保持安全的最短距離，一旦超過洛希極限，潮汐力會把那顆衛星撕碎。
然後，那顆已經粉碎崩塌的星球會化作星塵，漸漸地聚攏在那顆行星身旁，演變成一個環，將那顆行星環抱。
所以有人總結出這麽一句浪漫的話：“用一次粉身碎骨，換一個永恒的擁抱也挺好。”[1]
永恒這個話題很沈重，如果可以，她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定格在十七歲的盛夏，那個蟬鳴不停燥熱不斷的盛夏，那個和周敘最後一次擁抱的盛夏。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她一定不給他不辭而別的機會。
但當真的再次見到他時，她才發現，原來她並沒有勇氣平靜地去面對他，更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大度，可以含笑祝他幸福。
原來，她並不希望他過得幸福，尤其這種幸福是另一個女人帶給他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早已物是人非，固執地活在回憶裏不肯出來的，只有她自己。
看著那兩道並肩走進咖啡廳的背影，宋也的牙齒在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印子，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宋小姐？”
一道溫潤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生硬地將她的思緒拽回現實。
她轉身，看到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男人舉著傘站在兩步遠外。
“我是高程軒。”男人看起來成熟穩重，是她少女時代的理想型，“你本人和照片一樣漂亮，我離很遠就認出你了。”
宋也飛快地將眼角淚水抹去，努力擠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你好，高醫生。”
高程軒絲毫沒有初次見面的生疏，打著傘走到她跟前。
“突然下雪了，我們先去咖啡廳喝點東西吧……宋小姐，你怎麽了？我看你好像哭了。”
宋也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沒，可能是風沙太大，迷到眼睛了。”
他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隨後指向咖啡廳的位置：“我看你剛剛一直朝著那個方向發呆，是碰到什麽朋友了嗎？”
“沒有。”宋也立即否認道，“只是看到一個長得很像我故人的陌生人。”
“這樣。”高程軒點點頭，“雪要下大了，我看你穿得有點薄，要不我們先進去吧？”
她胡亂說了聲“好”，然後跟隨他一同走過斑馬線，直到走到咖啡廳大門口時她才猛地回過神。
現在，周敘就在裏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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