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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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艷楞了一下, 隨即笑呵呵地說：“你好你好。”
宋也從沒見鐘艷對她笑得這麽燦爛過。
一旁的宋有福坐在輪椅上，仰起頭打量一眼面前挺拔清俊的少年，然後眼睛瞇成一條線, 神情和藹可親的像個老大爺，估計是在醫院總跟那些爺爺輩的長輩聚集留下的後遺癥。
“你就是光華高一年級鼎鼎有名的周敘同學吧？”
鐘艷“嘖”一聲, 語氣嫌棄地糾正道：“還高一呢，人家和咱們小也一樣, 開學就上高二了。”
“哦對對。”宋有福點點頭，笑得更慈祥了, “哎呀，之前小也媽媽就經常提起你, 你看咱們兩家都做鄰居一年多了，到現在還沒正式認識, 不過據我所知你爸媽平時工作很忙, 所以我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上門拜訪……”
宋也大腦一片空白，這怎麽還寒暄上了？
可宋有福的老套和自來熟讓她感到很難堪，“爸！”, 她緊張地開口打斷, 同時尷尬地看向周敘。
宋有福擡頭看她一眼, 識趣地把後面的話咽回肚裏，悻悻地笑了笑。
“高中生學業重, 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有空來家裏玩啊。”
周敘點點頭：“好, 謝謝叔叔。”
見到他那乖順的模樣，鐘艷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笑得那叫一個溫柔。
“你看看, 人家孩子也不知道怎麽長的, 怎麽這麽好啊。小也，你多學著點。”
宋也迅速臉紅了，羞恥和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她偷偷瞪周敘，惡狠狠地希望他能趕緊把自己耀眼的光環收起來，最好再展現一下他不為人知的缺陷。
不過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覆雜的內心戲，平靜地微笑：“媽，咱進去吧。”
剛擡起一只腳，幾步遠外的周敘突然開口。
“宋也，等會兒你出來一下，我找你有點事情。”
宋也耳朵“嗡”的一下。
“……啊？”
鐘艷和宋有福對視一眼，然後疑惑地看看宋也，又看看周敘，不確定地問：“你們，認識啊？”
“不認識！”
“認識。”
宋也和周敘不約而同地回答，只是一個搖頭一個點頭，完全南轅北轍。
鐘艷狐疑地看宋也一眼，宋也手足無措，趕緊解釋道：“認識……但是不熟。”
表情信誓旦旦的，就差下跪發誓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從小鐘艷就管她管得特別嚴，甚至連她交友都要幹涉，尤其上初中以後，不僅不讓她跟異性玩，連坐同桌都不行。
宋也害怕鐘艷誤會她和周敘的關系，以至從中作梗，斬斷他們剛剛萌芽的革命友誼。
她絞著手指悄悄觀察周敘的臉色，發現他嘴角上揚的弧度消失了，垂著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到他這樣，宋也心裏忽然有點不好受。
但她什麽都沒說，走到門口拿出鑰匙開門。
鐘艷又沖周敘客套幾句，宋也沒聽清，繞過他們推著宋有福往屋裏走。
回頭關門的瞬間，她看到周敘在走廊站著，一臉幽怨。
完了，徹底完了，估計周敘再也不想搭理她了。
她推著宋有福走到客廳，正準備把他扶到沙發上，鐘艷從玄關走過來，拍拍她肩膀。
“小也，人周敘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宋也回頭：“什麽話？”
“他不是說找你有事嗎？你快出去吧，這不用你管了。”
居然，就這樣放她出去了？
宋也心中狂喜，表面裝得特別淡定：“哦。”
鐘艷被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氣到了，又在她耳邊碎碎念。
“人家可是你們年級的尖子生，沒事多和他交流交流學習心得，沒準你這腦瓜子哪天就開竅了呢。”
宋也像平時一樣，用“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敷衍著。
然而鐘艷顯然還沒說夠，直到宋也推門走出去時還聽到她說：“我也不指望你能考上什麽清華北大，你只要能過一本線我就燒高香了。”
門“砰”的關住，隔絕了鐘艷的嘮叨，宋也站在門口，對面卻空無一人。
是生氣了吧，不過要是換成她，對方拼命和她劃清界限，她肯定也不想再搭理那個人。
“宋也。”
突然，輕飄飄的一聲，夾著幽怨，從樓道裏傳過來。
宋也扭頭看去，防火門半開著，周敘抱著胳膊倚在墻角，懶懶地看著她這邊。
“我們不熟嗎？”
宋也心裏咯噔一下，心虛地移開視線。
“呃……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不論是以她媽的古板做理由還是什麽，她的行為確實已經傷害到了他。
不過這一刻，她腦子忽然轉得飛快。
“那之前你跟猴子他們也說過咱倆不熟啊。”
他陰著臉：“什麽時候？”
“就那次，你們在小區北門籃球場打球，猴子砸到我那次。”
說起這個，宋也突然就有了底氣。
畢竟，他先前那句漫不經心的“不熟，只是鄰居而已”殺傷力可不低，所以，她的無心之過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周敘皺了皺眉，不過語氣有所緩和：“那時候我們的確不熟，當時我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宋也向來嘴比腦子快，張口就問：“那現在呢？”
他楞了幾秒，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半熟不熟吧。”
“噗。”宋也被這個詞逗笑，“你以為在蒸米飯啊，還半熟不熟。”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剛說完她猛地想起一句俗語——生米煮成熟飯。
不過這句俗語似乎不是什麽好話，用在某些影視片段裏甚至有點邪惡，宋也搖搖頭，為自己產生如此不純潔的念頭感到羞愧。
一擡頭，她發現周敘的耳朵可疑地慢慢變紅了。
宋也朝他走近兩步，揶揄地問：“你想什麽呢？”
“沒什麽。”
周敘低下頭，將手裏的一個本子遞給她，“這是我昨晚整理的筆記，你這幾天多看看，考前再刷兩三套題，你的生物還不錯，所以這門課可以放到最後再覆習，現在你的主要問題都在數學和物理上。”
宋也受寵若驚，翻開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總共有四科，數理化生用四種顏色的標簽紙分開，重難點、易錯點、包括常考題型及它們的變形，尤其最讓她頭疼的數學部分，從原始公式到定論和推導過程以及簡便算法，全部一目了然。
“時間比較緊，我寫得有點亂，你如果看不懂的話可以……”
“不亂不亂。”宋也突然喉嚨有點發酸，眼睛也熱熱的，“謝謝你，周敘。”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當面叫他的名字。
周敘楞了楞，然後別開臉，生硬地說：“不用謝，到時候別忘了給我補課費。”
宋也有點哭笑不得，傻乎乎地一個勁兒點頭。
她抱著他的筆記，那樣輕又那樣沈，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知識就是力量，她收攏胳膊，如待珍寶似的，把它抱得緊緊的。
宋也心裏笑開了花，從未像此刻這麽想好好學習過。
“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敘點點頭。
她轉過身，邁著輕盈的步伐剛走兩步突然被叫住。
“宋也。”
宋也回頭，周敘站直了身子，嘴角上揚沖她微笑。
“加油。”
她感激地回了個落落大方的笑容：“嗯，你也是。”
—
鐘艷聽說周敘把他的筆記本借給宋也覆習時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恨不得用盡畢生所學的華麗詞語堆砌在他身上。
如果僅僅這樣也就算了，可她偏偏捧一個踩一個，而宋也毫無懸念就成了那個襯托的人。
對此，宋也感到非常絕望。
她也曾試圖反抗，說：“媽，你以後能不能別老是當著人家的面貶低我，我都這麽大的人了，你這樣我會很沒面子。”
鐘艷卻不以為然：“面子是靠自己掙來的，就不說別的了，你要是能考進全校前三百名，我天天給咱家親戚挨個打電話誇你。”
於是，宋也縮回脖子，識趣地沒再接腔，反正成績不好說什麽都沒底氣。
如今，周敘的這本“隨便之作”成了她的續命神藥，不過有些簡便算法寫得是夠簡便，她是一步也看不懂。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現在她已經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地主動敲開周敘家的門，抱著不問白不問的心態，一有空就去向他請教學習。
比如現在。
只不過，她在吭哧吭哧做高一基礎題，而周敘就坐在旁邊若無其事地翻著微積分。
明明兩個人越靠越近，可橫在他們中間的那條分界線卻越來越清晰。
越了解他，宋也就越能深刻體會到，她和他之間的差距有多大——這個縫隙大到讓她重回小學再努力十年可能也填不滿。
“周敘，你以後準備出國留學嗎？”宋也隨口問。
他眼睛不離書，手指翻動一頁，“問這個幹嘛？”
“沒事，就瞎問問。”
宋也期待地看著他，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但她很緊張他的回答。
周敘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書，擡起頭看向她：“那你呢？有想過高考考去哪裏嗎？”
“我？”宋也被問住了，“我其實想考一個南方的城市，最好離咱們這特別遠。”
“別告訴我你是出於叛逆才有這個打算。”
“你不覺得北方的城市挺沒意思的嗎？冬冷夏熱，風景單一，時不時還來個霧霾天氣，所以，我以後想定居在沿海城市，最好那裏四季如春，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物價不要太高。”
他笑笑，合上書抱起胳膊，身子後仰著靠在椅背上。
“那，拋去高考不談，你有沒有別的想做的事。”
“別的想做的事…環游世界算不算？”
“……”
宋也炯炯有神地望著他，卻被他斜了一眼。
“大志向我還真沒想好。”她紅著臉轉過去，“我沒規劃過未來，也許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大學、畢業然後工作……不過到時候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養一只貓，不對，一只太孤單了，我要養兩只，讓它們彼此作伴。”
“你很喜歡貓？”
“喜歡啊，小貓咪那麽可愛，很少有人不喜歡吧。”
宋也將胳膊撐在桌子上，捧著臉輕輕嘆一口氣，“不過我媽就不喜歡，她嫌貓咪掉毛不好做衛生，其實貓已經算是很幹凈的動物了，年前我在咱們小區花園裏遇到一只流浪貓，是個橘貓。”
扯到這她忽然想到，他應該對這種小事不感興趣吧？
可在她停頓了幾秒後，他淡淡地問：“然後呢？”
宋也抿抿唇，下巴墊在臂彎裏，眼睛看著地上的花瓶，瞳孔逐漸失焦。
“那只橘貓當時懷寶寶了，又恰好趕上大冷的冬天，我怕它在外面會被凍壞，所以就從家裏拿了床小被子和一個大紙箱幫它搭了個窩，有空我就去餵它，快過年的時候，它生了三只小貓，兩只小橘，還有一只乳白色的，都特別小，特別可愛。”
周敘側目凝視著她，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想到後來發生的事，宋也眼神黯淡下來，“除夕那晚下了場大雪，我半夜被凍醒了，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裏突然特別慌，然後我就想，這麽冷的天那幾只貓怎麽熬得過去啊，不過當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我有點怕黑，就悄悄把我爸叫醒。”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笑起來，“那時候我爸睡得迷迷糊糊的，打著手電筒冒著大雪陪我出去找貓，我還記得，當時我爸穿的涼拖，腳趾凍得哆哆嗦嗦的，還在草坪上差點滑倒，不過我爸一點也沒怪我。”
周敘輕輕彎了彎唇，仍靜靜地看著她。
“但我們找到那個窩的時候，那幾只貓都已經不見了，碗裏的貓糧被一層雪蓋著，我不知道它們去哪了，從那也沒再見過它們。”
說完，宋也從桌子上爬起來，兩手托腮嘆了口氣。
“你不用太擔心，或許它們是被別人領養走了。”
“你怎麽和我爸說得一樣？”
宋也既詫異又驚喜，“我當時不知道被凍得還是怎麽了，蹲在那貓窩旁邊難受了好長時間，然後我爸就笑呵呵地安慰我說，肯定是有人從這路過看那幾只貓太可憐，所以就把它們帶走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叔叔很聰明。”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誇我爸聰明的人。”宋也由衷地說，“有時候我從那個花壇路過時都會想，不知道那幾個小家夥有沒有安然度過去年那個寒冷的冬天。”
“會的。”周敘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我想，它們不會辜負你的善意，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活著。”
宋也扭頭，恰好對上他的目光，在他清澈的眼睛裏，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傻傻地點點頭，默默想，周敘那麽聰明，他說的話一定是對的。
作者有話說：
還有小可愛在看嗎？為什麽我的評論區冷冷清清的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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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從沒見鐘艷對她笑得這麽燦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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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光華高一年級鼎鼎有名的周敘同學吧？”
鐘艷“嘖”一聲, 語氣嫌棄地糾正道：“還高一呢，人家和咱們小也一樣, 開學就上高二了。”
“哦對對。”宋有福點點頭，笑得更慈祥了, “哎呀，之前小也媽媽就經常提起你, 你看咱們兩家都做鄰居一年多了，到現在還沒正式認識, 不過據我所知你爸媽平時工作很忙, 所以我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上門拜訪……”
宋也大腦一片空白，這怎麽還寒暄上了？
可宋有福的老套和自來熟讓她感到很難堪，“爸！”, 她緊張地開口打斷, 同時尷尬地看向周敘。
宋有福擡頭看她一眼, 識趣地把後面的話咽回肚裏，悻悻地笑了笑。
“高中生學業重, 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有空來家裏玩啊。”
周敘點點頭：“好, 謝謝叔叔。”
見到他那乖順的模樣，鐘艷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 笑得那叫一個溫柔。
“你看看, 人家孩子也不知道怎麽長的, 怎麽這麽好啊。小也，你多學著點。”
宋也迅速臉紅了，羞恥和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她偷偷瞪周敘，惡狠狠地希望他能趕緊把自己耀眼的光環收起來，最好再展現一下他不為人知的缺陷。
不過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覆雜的內心戲，平靜地微笑：“媽，咱進去吧。”
剛擡起一只腳，幾步遠外的周敘突然開口。
“宋也，等會兒你出來一下，我找你有點事情。”
宋也耳朵“嗡”的一下。
“……啊？”
鐘艷和宋有福對視一眼，然後疑惑地看看宋也，又看看周敘，不確定地問：“你們，認識啊？”
“不認識！”
“認識。”
宋也和周敘不約而同地回答，只是一個搖頭一個點頭，完全南轅北轍。
鐘艷狐疑地看宋也一眼，宋也手足無措，趕緊解釋道：“認識……但是不熟。”
表情信誓旦旦的，就差下跪發誓了。
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從小鐘艷就管她管得特別嚴，甚至連她交友都要幹涉，尤其上初中以後，不僅不讓她跟異性玩，連坐同桌都不行。
宋也害怕鐘艷誤會她和周敘的關系，以至從中作梗，斬斷他們剛剛萌芽的革命友誼。
她絞著手指悄悄觀察周敘的臉色，發現他嘴角上揚的弧度消失了，垂著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到他這樣，宋也心裏忽然有點不好受。
但她什麽都沒說，走到門口拿出鑰匙開門。
鐘艷又沖周敘客套幾句，宋也沒聽清，繞過他們推著宋有福往屋裏走。
回頭關門的瞬間，她看到周敘在走廊站著，一臉幽怨。
完了，徹底完了，估計周敘再也不想搭理她了。
她推著宋有福走到客廳，正準備把他扶到沙發上，鐘艷從玄關走過來，拍拍她肩膀。
“小也，人周敘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宋也回頭：“什麽話？”
“他不是說找你有事嗎？你快出去吧，這不用你管了。”
居然，就這樣放她出去了？
宋也心中狂喜，表面裝得特別淡定：“哦。”
鐘艷被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氣到了，又在她耳邊碎碎念。
“人家可是你們年級的尖子生，沒事多和他交流交流學習心得，沒準你這腦瓜子哪天就開竅了呢。”
宋也像平時一樣，用“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敷衍著。
然而鐘艷顯然還沒說夠，直到宋也推門走出去時還聽到她說：“我也不指望你能考上什麽清華北大，你只要能過一本線我就燒高香了。”
門“砰”的關住，隔絕了鐘艷的嘮叨，宋也站在門口，對面卻空無一人。
是生氣了吧，不過要是換成她，對方拼命和她劃清界限，她肯定也不想再搭理那個人。
“宋也。”
突然，輕飄飄的一聲，夾著幽怨，從樓道裏傳過來。
宋也扭頭看去，防火門半開著，周敘抱著胳膊倚在墻角，懶懶地看著她這邊。
“我們不熟嗎？”
宋也心裏咯噔一下，心虛地移開視線。
“呃……這個，這個說來話長……”
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不論是以她媽的古板做理由還是什麽，她的行為確實已經傷害到了他。
不過這一刻，她腦子忽然轉得飛快。
“那之前你跟猴子他們也說過咱倆不熟啊。”
他陰著臉：“什麽時候？”
“就那次，你們在小區北門籃球場打球，猴子砸到我那次。”
說起這個，宋也突然就有了底氣。
畢竟，他先前那句漫不經心的“不熟，只是鄰居而已”殺傷力可不低，所以，她的無心之過也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周敘皺了皺眉，不過語氣有所緩和：“那時候我們的確不熟，當時我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宋也向來嘴比腦子快，張口就問：“那現在呢？”
他楞了幾秒，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半熟不熟吧。”
“噗。”宋也被這個詞逗笑，“你以為在蒸米飯啊，還半熟不熟。”
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剛說完她猛地想起一句俗語——生米煮成熟飯。
不過這句俗語似乎不是什麽好話，用在某些影視片段裏甚至有點邪惡，宋也搖搖頭，為自己產生如此不純潔的念頭感到羞愧。
一擡頭，她發現周敘的耳朵可疑地慢慢變紅了。
宋也朝他走近兩步，揶揄地問：“你想什麽呢？”
“沒什麽。”
周敘低下頭，將手裏的一個本子遞給她，“這是我昨晚整理的筆記，你這幾天多看看，考前再刷兩三套題，你的生物還不錯，所以這門課可以放到最後再覆習，現在你的主要問題都在數學和物理上。”
宋也受寵若驚，翻開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總共有四科，數理化生用四種顏色的標簽紙分開，重難點、易錯點、包括常考題型及它們的變形，尤其最讓她頭疼的數學部分，從原始公式到定論和推導過程以及簡便算法，全部一目了然。
“時間比較緊，我寫得有點亂，你如果看不懂的話可以……”
“不亂不亂。”宋也突然喉嚨有點發酸，眼睛也熱熱的，“謝謝你，周敘。”
這似乎是她第一次當面叫他的名字。
周敘楞了楞，然後別開臉，生硬地說：“不用謝，到時候別忘了給我補課費。”
宋也有點哭笑不得，傻乎乎地一個勁兒點頭。
她抱著他的筆記，那樣輕又那樣沈，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知識就是力量，她收攏胳膊，如待珍寶似的，把它抱得緊緊的。
宋也心裏笑開了花，從未像此刻這麽想好好學習過。
“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敘點點頭。
她轉過身，邁著輕盈的步伐剛走兩步突然被叫住。
“宋也。”
宋也回頭，周敘站直了身子，嘴角上揚沖她微笑。
“加油。”
她感激地回了個落落大方的笑容：“嗯，你也是。”
—
鐘艷聽說周敘把他的筆記本借給宋也覆習時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恨不得用盡畢生所學的華麗詞語堆砌在他身上。
如果僅僅這樣也就算了，可她偏偏捧一個踩一個，而宋也毫無懸念就成了那個襯托的人。
對此，宋也感到非常絕望。
她也曾試圖反抗，說：“媽，你以後能不能別老是當著人家的面貶低我，我都這麽大的人了，你這樣我會很沒面子。”
鐘艷卻不以為然：“面子是靠自己掙來的，就不說別的了，你要是能考進全校前三百名，我天天給咱家親戚挨個打電話誇你。”
於是，宋也縮回脖子，識趣地沒再接腔，反正成績不好說什麽都沒底氣。
如今，周敘的這本“隨便之作”成了她的續命神藥，不過有些簡便算法寫得是夠簡便，她是一步也看不懂。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現在她已經能夠臉不紅心不跳地主動敲開周敘家的門，抱著不問白不問的心態，一有空就去向他請教學習。
比如現在。
只不過，她在吭哧吭哧做高一基礎題，而周敘就坐在旁邊若無其事地翻著微積分。
明明兩個人越靠越近，可橫在他們中間的那條分界線卻越來越清晰。
越了解他，宋也就越能深刻體會到，她和他之間的差距有多大——這個縫隙大到讓她重回小學再努力十年可能也填不滿。
“周敘，你以後準備出國留學嗎？”宋也隨口問。
他眼睛不離書，手指翻動一頁，“問這個幹嘛？”
“沒事，就瞎問問。”
宋也期待地看著他，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但她很緊張他的回答。
周敘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書，擡起頭看向她：“那你呢？有想過高考考去哪裏嗎？”
“我？”宋也被問住了，“我其實想考一個南方的城市，最好離咱們這特別遠。”
“別告訴我你是出於叛逆才有這個打算。”
“你不覺得北方的城市挺沒意思的嗎？冬冷夏熱，風景單一，時不時還來個霧霾天氣，所以，我以後想定居在沿海城市，最好那裏四季如春，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物價不要太高。”
他笑笑，合上書抱起胳膊，身子後仰著靠在椅背上。
“那，拋去高考不談，你有沒有別的想做的事。”
“別的想做的事…環游世界算不算？”
“……”
宋也炯炯有神地望著他，卻被他斜了一眼。
“大志向我還真沒想好。”她紅著臉轉過去，“我沒規劃過未來，也許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大學、畢業然後工作……不過到時候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養一只貓，不對，一只太孤單了，我要養兩只，讓它們彼此作伴。”
“你很喜歡貓？”
“喜歡啊，小貓咪那麽可愛，很少有人不喜歡吧。”
宋也將胳膊撐在桌子上，捧著臉輕輕嘆一口氣，“不過我媽就不喜歡，她嫌貓咪掉毛不好做衛生，其實貓已經算是很幹凈的動物了，年前我在咱們小區花園裏遇到一只流浪貓，是個橘貓。”
扯到這她忽然想到，他應該對這種小事不感興趣吧？
可在她停頓了幾秒後，他淡淡地問：“然後呢？”
宋也抿抿唇，下巴墊在臂彎裏，眼睛看著地上的花瓶，瞳孔逐漸失焦。
“那只橘貓當時懷寶寶了，又恰好趕上大冷的冬天，我怕它在外面會被凍壞，所以就從家裏拿了床小被子和一個大紙箱幫它搭了個窩，有空我就去餵它，快過年的時候，它生了三只小貓，兩只小橘，還有一只乳白色的，都特別小，特別可愛。”
周敘側目凝視著她，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想到後來發生的事，宋也眼神黯淡下來，“除夕那晚下了場大雪，我半夜被凍醒了，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裏突然特別慌，然後我就想，這麽冷的天那幾只貓怎麽熬得過去啊，不過當時已經是淩晨一點多了，我有點怕黑，就悄悄把我爸叫醒。”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笑起來，“那時候我爸睡得迷迷糊糊的，打著手電筒冒著大雪陪我出去找貓，我還記得，當時我爸穿的涼拖，腳趾凍得哆哆嗦嗦的，還在草坪上差點滑倒，不過我爸一點也沒怪我。”
周敘輕輕彎了彎唇，仍靜靜地看著她。
“但我們找到那個窩的時候，那幾只貓都已經不見了，碗裏的貓糧被一層雪蓋著，我不知道它們去哪了，從那也沒再見過它們。”
說完，宋也從桌子上爬起來，兩手托腮嘆了口氣。
“你不用太擔心，或許它們是被別人領養走了。”
“你怎麽和我爸說得一樣？”
宋也既詫異又驚喜，“我當時不知道被凍得還是怎麽了，蹲在那貓窩旁邊難受了好長時間，然後我爸就笑呵呵地安慰我說，肯定是有人從這路過看那幾只貓太可憐，所以就把它們帶走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叔叔很聰明。”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誇我爸聰明的人。”宋也由衷地說，“有時候我從那個花壇路過時都會想，不知道那幾個小家夥有沒有安然度過去年那個寒冷的冬天。”
“會的。”周敘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說，“我想，它們不會辜負你的善意，現在一定在某個地方好好活著。”
宋也扭頭，恰好對上他的目光，在他清澈的眼睛裏，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傻傻地點點頭，默默想，周敘那麽聰明，他說的話一定是對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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