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暮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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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一瞧, 門和門框之間就剩一條窄窄的縫,差一點就夾住周敘的手指。

宋也被嚇得不輕,立即把門拉開, 瞪大眼睛看向他,結結巴巴地說:“你, 你幹嘛?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抱歉。”周敘摸摸鼻梁,順勢扶住門把手, “不過剛才我話還沒說完。”

“什麽話?”

“上次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

宋也大腦有點宕機,盯著他看了好久才想起來, 是下雨那次,從他家離開前, 她是說過“有機會請你吃飯”這種客套話,而他當時也確實答應了“好”。

“現在?”她回頭看一眼墻上的掛鐘, 已經七點多了, “這麽晚了,你還沒吃晚飯嗎?”

他聳聳肩,似真非真地說:“剛才在房間看球賽了, 我媽沒給我留飯。”

宋也對他這番說辭持懷疑態度。

他媽媽那麽溫柔和善的人, 怎麽會舍得餓自己的兒子, 她才不信。

周敘就像長了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她眼裏的質疑, 挑眉問:“你不信?”

“沒有沒有。”宋也很慫地搖搖頭, “那你等我一下, 我進去拿點東西。”

他笑著把手伸回去,背在身後:“好, 你去吧, 我在樓下等你。”

關上門進屋的一刻, 宋也背靠著門,兩手捂住胸口,心跳得好快,與此同時,大腦皮層也興奮得直抽抽。

她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一刻鐘後,她和周敘並肩走出小區,在對面美食一條街找了家沙縣小吃。

宋也不明白,她和周敘兩個北方人怎麽會來吃沙縣,還一人點了碗雲吞。

這不就跟小餛飩一個樣嗎?

起初面對面坐著還有點拘束,不過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忙前忙後,肚子沒進多少食,這會兒聞著味還真餓了,也就顧不上什麽形象不形象了。

宋也點了份小碗,但她顯然低估了自己的飯量。

一整碗連湯幹完,她才勉強五分飽,可看到周敘吃得慢條斯理的,她又不好意思再點別的。

他專心吃飯的樣子很好看,宋也忍不住偷偷看了好幾眼,後來,她發現他的動作好像沒那麽自然了,耳朵也被碗裏的騰騰熱氣熏紅了。

有那麽燙嗎?她怎麽沒覺得。

“你今天沒去補習班,猴子都沒人說話了。”周敘突然開口,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與佟不是在那嗎?”宋也隨口說。

“猴子說,她下午沒去上課。”

他吃完最後一口,抽出紙巾擦擦嘴,忽然問,“還有二十天開學,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宋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準備得怎麽樣?”

“分班考試。”他言簡意賅地說。

提起這茬宋也就像洩了氣的皮球,肩膀慢慢塌下去,眼睛也垂著漸漸失去焦點。

“我底子本來就差,現在更跟不上了,我現在覺得,理科好難,我可能根本不是這塊料。”

周敘沒說什麽廢話安慰她,靜靜看她一會兒後起身走到收銀臺。

直到看見他遞錢給老板,宋也才一下回過神,趕緊跑過去,語無倫次地說:“說好了是我請你吃飯,你怎麽付錢了?不行不行,叔叔你別收他的……”

飯店老板的目光在她和周敘之間來回兩趟,然後樂呵呵地把零錢遞給他,“誰付都一樣,都一樣。”

這話本身沒毛病,但宋也莫名一下臉紅了,不自然地擡起頭,看見周敘嘴角掠過一絲笑,淡淡的。

宋也不想欠他人情,扭開臉小聲說:“那以後,我多請你一次。”

他也跟上回一樣,應了聲“好”。

出了店門,宋也走到馬路邊準備攔量出租車分道揚鑣,沒想到周敘也走了過來。

她奇怪地問:“你不回家睡覺嗎?”

周敘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要去醫院那邊找個朋友,正好和你順路。”

說完,他倒化客為主,擡手朝一輛空車揮了揮。

司機師傅很快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扭頭看一眼還在發呆的宋也。

“楞著幹嘛?”

“啊?哦。”

宋也茫然地鉆到後排座椅,一度懷疑自己剛才吃飯是不是把腦子落飯店了,不然她怎麽看不明白目前的狀況了呢?

沒給她想明白的機會,周敘關上後排車門,轉身坐到前排副駕駛,邊系安全帶邊向司機報了目的地。

一路倆人都沒說話,直到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綠燈的時候,宋也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咕嚕”幾聲,打破了這份美好的安寧。

她渾身繃緊,尷尬到不行,沒想到周敘微微側過臉問她:“你剛才沒吃飽嗎?”

宋也立即搖頭:“吃飽了,肚子叫是因為……在消化。”

靠,完了。

居然編了個這麽白癡的理由。

偏偏她的腸胃看熱鬧不嫌事大,跟上了馬達似的咕嚕得更起勁兒了。

宋也窘迫得想找條地縫鉆進去,周敘屈指抵住唇,努力忍著笑。

等她的肚子唱完空城計,他又打趣道:“宋也,你消化的聲音有點大啊。”

救命。

宋也真想奪門而逃,不過車子很快重新啟動了,要是這時候跳車,不死也得殘。

算了,比起小命,面子算個屁。

過了會兒,周敘視線落在後視鏡,正好和宋也偷看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慌亂地挪開眼睛,卻聽到他笑著說:“其實剛剛我也沒吃飽。”

宋也歪頭看向車窗外,局促不安的心逐漸松動,緊抿的嘴角也一點一點向上揚起。

早知道就多點幾份了。

沒多長時間車就停在了醫院大門口。

宋也立馬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現金,結果還是被坐在副駕的周敘搶先一步。

一連占他幾次便宜,宋也覺得這樣很不好。

下了車,倆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站在綠化帶旁,這個時間醫院裏沒什麽人,大門外也冷冷清清的。

宋也抱緊懷裏的書包,仰起臉微笑:“那我進去了,拜拜。”

“宋也。”

才走出幾步,周敘從後面叫住她,“你先在這等我一下。”

“啊?”宋也回頭望向他,昏暗的路燈下,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你要去哪?”

他沒回答,轉身走到斑馬線對面。

點點繁星在濃重的夜色下熠熠生輝,微醺的風輕輕吹著,宋也聽話的待在原地沒動。

幾分鐘後,周敘又折回來,將手裏的袋子遞到她手上,有點沈。

“這是什麽?”

“宵夜。”

他說,“吃飽才有力氣照顧別人。”

宋也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她在醫院並沒出什麽力,也就幫她爸削個水果跑跑腿繳個費什麽的,其餘瑣碎的細活基本都是肖阿姨負責。

起初剛見到肖阿姨,宋有福還自我調侃說,忙了大半輩子,這回難得心安理得地被人伺候,倒也算得上是因禍得福了。

“想什麽呢?”周敘伸出手在她眼前揮了兩下。

宋也回過神,腦子一抽胡謅道:“我在想補課的事。”

周敘挑眉:“我不信。”

“真的。”宋也臉有點紅,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臉紅什麽,“我在想,要是後面的課我不去的話,補習班能不能退我點錢。”

“為什麽不去了?”

宋也張了張嘴,突然感覺有些心虛:“我爸在醫院需要人照顧,我媽暫時回不來,我得在這裏陪我爸到他出院。”

其實她是巴不得不去上課的,現在有了一個正當理由,她卻沒了底氣。

她在害怕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

周敘擡起眼睛,安靜地看著她,那眼神看得她心裏直發慌,好像隱藏的心事被看穿了一樣。

就在她垂下眼睛躲避他目光的剎那,他忽然開口:“沒關系,開學前你可以來找我補課。”

宋也有一瞬間靈魂出竅:“真的假的?”

他點點頭:“真的。”

宋也目瞪口呆,感覺被從天而降的驚喜砸昏了頭。

周敘彎了彎唇,兩手放進口袋裏:“很晚了,你進去吧,我也該回家了。”

聽到“回家”倆字,宋也卡頓的大腦總算重新運轉,“你那會兒不是說要去找你朋友嗎?”

她看到他的喉結不自然地上下滑動,但語氣還是淡淡的。

“記錯了,不是今天。”

說完,他擺擺手:“快進去吧。”

然後,他轉身走向來時的方向,一個人迎著黑夜離去,宋也默默目送他漸漸模糊的背影,直到看不清,她低下頭,打開手裏沈甸甸的袋子。

裏面是成盒的糕點和果汁,都是吃了會讓人心情變好的甜食。

她嘴角上揚的弧度不斷放大,怦怦亂跳的心也逐漸歸於平靜。



後面幾天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宋有福住的不是什麽高級單間,裏面有四張床位,但有兩個人已經陸續出院了,後頭也沒新病友再住進來。

在這待不到一個星期,他就跟隔壁病床上的李大爺打成一片,倆人都是象棋深度愛好者,不過李大爺下了一輩子棋,而宋有福就只是愛好者——愛看好說但不咋會下的那種。

宋也被使喚著搬來個桌子放兩張床中間,又從家裏把宋有福買來多年沒拆封的象棋拿過來。

打這起,除了吃飯睡覺掛吊針,宋有福和李大爺無時無刻不在棋盤上廝殺。

其他病房裏的大爺們聽說後都來他們這串門,坐輪椅的,帶著隨身聽放小曲兒的,拄著拐棍自帶小馬紮的,簡直跟菜市場一樣熱鬧。

宋有福在李大爺面前班門弄斧,最後輸得慘不忍睹,大爺們很憐愛,自發站到他這邊,七嘴八舌地為他出謀劃策。

“將他將他,快將他!”

“你這個棋應該往這下。”

“不對,那明顯是老李埋的陷阱,往那下就是自尋死路。”

……

宋有福被吵得沒了主意,手一抖棋子下錯了地兒,結果一下被李大爺吃了倆子。

幾個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拐棍在地上敲得鐺鐺響。

“哎呦老宋,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下一局換我來,看我不殺他個片甲不留!”

“就是就是!”

宋有福紅著脖子惱羞成怒,“再嚷嚷我可就讓我閨女把棋收走了啊!”

這句話特別奏效,老大爺們各個都繃著嘴不敢再吭聲,但每次看到宋有福被吃了子,他們的眉頭立馬同步皺成一撮。

那表情宋也特別熟悉,跟班主任看到他們班考試成績時一模一樣。

不過整天這麽鬧騰也不是事兒,隔壁病房被噪音折騰得天天去護士長那兒投訴,幾個小護士一有空就來查房,大爺們灰溜溜地離開時還一步三回頭,特別依依不舍。

後來,不知道是誰出了個餿主意,他們觀棋時就讓宋也在門口盯梢。

宋也面無表情地守著門,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真希望這些大爺們都能安生一會兒。

結果萬萬沒想到,她的心願居然很快就實現了。

昨晚,宋有福和李大爺因為爭論國足哪家強爭紅了臉,最後誰都不服輸,倆人已經一整天沒說話。

宋也很尷尬,長這麽大,李大爺是頭一個誇她乖巧懂事又聰明的,她覺得自己總算找到一個懂她的人。

可現在她爸跟李大爺打冷戰,她都不敢正大光明地跟大爺分零食了。

說起零食,前幾天邵與佟來醫院看望宋有福,帶來兩大兜吃的,什麽旺旺小小酥,薯片大禮包,更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有辣條。

當時宋有福從滿臉期待到震驚再到沈默的模樣,讓宋也捂著肚子笑了老半天。

後來宋也哭笑不得地跟邵與佟說:“謝謝大小姐的好意,不過你可能弄錯了,是我爸住院,不是我住院。”

邵與佟難得羞澀地一笑:“不都一樣嘛!你爸住院你在這裏照顧,都辛苦。”

宋也沒敢告訴她,自從來醫院陪護,她已經吃胖了兩三斤。

晚上快熄燈時,李大爺把簾子一把拉到底,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目睹這一幕,宋有福也跟賭氣似的去拽簾子,可那簾子就跟他故意作對似的,拽到一半就卡住不動了。

他氣得翻過身面朝窗戶,結果動作幅度太大,扯到腿上的傷,疼得他吸著氣“哎呦”幾聲。

宋也聽見李大爺隔著簾子偷笑,再去看宋有福,就見他嘴角也努力壓著向上揚起的弧度。

宋也無奈又好笑,這倆人的歲數加一塊都有六個她那麽大了,居然還跟小學生一樣幼稚。

男人至死是少年,這話說的可一點都不假。



時間突然像裝了加速器,一不留神就從指縫偷偷溜走。

離開學還有十天,宋也原本淡定的心突然就跟長了草似的。

她從家裏抱來一摞書,又跟剛放暑假那會兒一樣,認認真真做了份學習計劃表,不過這次她識趣地把一天十個小時改成了六個小時。

宋有福向來不挑食,但今天早上一睜開眼他就鬧著非要吃小區拐角菜市場那家楊記豆腐腦。

李大爺聽說後還涼涼地哼他:“這麽大歲數了還跟個小孩撒嬌,羞死個人。”

那會兒宋有福正鬧情緒,聽到這話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現在孩子在身邊不使喚,難不成等老了以後跟你一樣,這麽大歲數都住院了身邊都不見一個人影。”

李大爺臉色很難看,嘴唇哆嗦著張開又閉緊,看得宋也心裏直難受。

她快步走過去,擋在兩張床中間:“爸!你是不是燒糊塗了?瞎說什麽呢?”

宋有福尷尬地把臉扭到一旁,其實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病房內瞬間沈默下來,宋也氣勢洶洶地瞪著宋有福,眼神示意他趕緊道歉。

過了兩分鐘,宋有福幹笑著開口打破僵局。

“老爺子,是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一般見識了,您不是愛吃雪梨嗎?待會兒我讓小也多買點回來……”

“你說的都是事實,我沒什麽好怨你的。”

李大爺語氣很平靜,讓人聽不出悲喜。

宋有福被晾在那,也不知這話再如何接下去才好。

這個時候,宋也主動搬來小桌子,又將棋盤和棋子拿來,黑子遞給宋有福,白子遞向李大爺。

然而大爺還繃著臉不願伸手去接,宋也趕忙給她爸使眼色。

宋有福嘿嘿一笑:“老爺子,您是不是看我這幾天進步飛快,怕你待會兒敗下陣來?”

被他這麽一激,李大爺眼睛一瞪,立馬來了精神,打宋也手裏奪過棋子,重重拍在棋盤正中心。

“看我怎麽收拾你這小子。”

宋有福四十出頭的人了被叫小子有點難為情,一張臉紅了白,白了紅,宋也抿唇偷笑,被他揮手趕走。

不一會兒,冷清了好幾天的病房又熱鬧起來。

見這倆人總算冰釋前嫌,宋也長長松了口氣。

她將英語單詞書收起來,正準備出門去接熱水,護士進來通知她帶宋有福去拍CT,於是她又推著輪椅往門診部跑一趟,這一忙活一直到十點才閑下來。

宋有福早上沒吃飯,說是嘴裏沒味,吃不下去,宋也嘆了口氣,馬不停蹄地去買豆腐腦。

可等她趕到的時候那家攤子早已經走了,沒辦法,她只好買了兩籠包子。

半個小時後,她拎著宋有福和李大爺愛吃的水果回到病房,才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裏斷斷續續響起說話聲,其中還夾雜著一道熟悉的女人聲音。

宋也推門走進去,房裏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是鐘艷。

但幾道簾子隔著,她看不見她媽在哪。

宋也停下腳步,站在李大爺床尾,越過半掩的簾子看到鐘艷的背影。

一走一個月,鐘艷看起來倒沒啥太大變化,就是後腦勺多了好些白頭發,身子板也單薄了點。

“宋有福,你摔的是腿又不是手,還非得讓我餵你,給,自己端著吃。”

鐘艷彎著腰,強硬地把一碗白花花的豆腐腦塞到宋有福手裏,宋有福卻笑得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用撒嬌的語氣說道:“你看你這人,我都傷成這樣了,你就不能溫柔點。”

站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宋也差點石化。

倚坐在床頭的李大爺樂呵呵地笑起來,那雙凹陷的眼睛突然變得潤澤有光。

“年輕就是好啊。”

宋也點點頭,跟著瞎感慨:“是啊,年輕就是好。”

然後,李大爺正過臉沖她神神秘秘地笑了笑,擡起枯瘦的手遮在嘴邊,小聲問:“小也,你談朋友沒有?”

“啊?”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談對象。”李大爺樂呵呵地解釋道,邊說邊沖她眨眨眼。

宋也立馬擺擺手,急急否認:“我還上學呢,哪有那心思啊,學生還是得以學業為主。”

說完還自我肯定地點點頭。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可她腦海裏突然閃過周敘的臉龐,和那個淅淅瀝瀝的黃昏,他打著燈陪她一起做丁達爾實驗的一幕。

那段時光是那樣短暫,卻又那樣美好。

以至於從前看到化學書就頭暈眼花想睡覺的她,現在再看這門課多了層朦朧濾鏡,雖然還是學不會,但就是覺得這門課很高級,連那些冷冰冰的化學符號都變得特別浪漫。

擡頭一看,李大爺已經把臉轉過去,遠遠望著窗外,目光飽含一種覆雜的情緒,是羨慕還是追憶著什麽,宋也看不懂。

但他的笑意蔓延到眼角,連皺紋都變得很柔和。

宋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可窗外除了藍天白雲就是造型統一的高樓,像幅假畫,天天一動不動地掛在那,有什麽可看的。

但她突然又想起,她孤獨的時候也喜歡往窗外看,看著看著文藝情懷就會泛濫成災,仿佛整個世界就剩她自己一個人,有一種以一己之力抵抗整個宇宙的悲壯感。

她回頭望向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李大爺,不知道此刻的他是否也在回憶,青春年少時,溶溶暮色下,那個渾身散發著光芒,沖他微笑的人。



宋也沒機會去打聽李大爺的青澀年華發生過什麽轟轟烈烈或是充滿遺憾的故事。

鐘艷回來得太突然,沒提前打一聲招呼自個兒就回來了。

這讓她又驚又喜又措手不及,而這三者所占比例幾乎是5:1:4。

她繞到宋有福床位左邊,把水果放在桌子上,試著用一種平淡的語調說話,畢竟自從上次那通不愉快的電話後,她再沒跟鐘艷聯系過,現在突然見面,她心裏還別別扭扭的。

“媽,你怎麽回來了?”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太對勁,果然,鐘艷擡起頭瞪大眼睛:“怎麽?我不能回來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

宋也張開嘴想解釋,又覺得很無力。

鐘艷總是曲解她的話,從小到大不管她用多麽平靜的語氣說出一句話,鐘艷總能挑出各種各樣的刺來。

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麽一家人就不能和和氣氣、平等地交流呢?

她跟往常一樣,自覺地把腦袋耷拉下來,破罐破摔,茍且偷安,能偷一天賺一天。

宋有福拽拽鐘艷的袖子,皺著眉毛小聲嘀咕:“小也嘴笨,你這當媽的又不是不知道,你別一回來就給她臉色看……”

聽到這話,宋也祈禱著她爸趕緊閉嘴,他這純屬是幫倒忙啊!按照以往的慣例,等會兒鐘艷肯定會飆高音連著他一起訓。

可沒想到,鐘艷很反常地收了脾氣,對她好聲好氣地解釋說:“我向公司請了半個月年假,回來待一段時間,等你開學穩住事了再走。”

氣氛稍有緩和,宋有福立馬趁機表揚宋也:“你不知道,這段時間小也一直忙前忙後地照顧我,養個這麽孝順的閨女,咱倆以後可享清福了。”

鐘艷笑笑沒接腔,扭過頭看向宋也:“錢還夠花不?”

宋也點點頭:“夠。”

但鐘艷還是從包裏拿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她,“中午別吃盒飯了,一點營養都沒有,錢拿好,去街上買點好吃的。”

宋也默默把錢裝進口袋裏,她發現,她爸媽有一個共性,高興了會給她錢讓她去街上買點好吃的,不高興了也會給她錢,讓她走遠點,去街上買點好吃的。

所以她存了很多零花錢。

簡單聊了幾句後,鐘艷幫她把書包收拾好遞過來:“行了,你回家吧,我自己在這陪著你爸就好了。”

宋也內心欣喜若狂,表面卻裝得無比淡定,可才邁開一條腿,鐘艷又開始喋喋不休。

“馬上就開學了,你抓緊時間好好覆習覆習,到時候爭取考進尖子班去,下半年你要是有進步,等過年我給你買個新手機。”

聽到“新手機”三個字,宋也一下就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連她媽嘮叨的聲音都變得格外動聽。

她爸媽一直沒給她買手機,她現在用的是比她小三歲的表妹都不用的翻蓋機。

想邵與佟蘋果都換倆了,鐘艷卻連個平價的智能機都不給她買,理由是高中生應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學習上,玩手機會讓人墮落,喪失鬥志。

其實宋也和她媽都明白,她成績不好跟玩不玩手機壓根沒有一點關系。

宋有福又恢覆了往常隨遇而安的一面,笑呵呵地發表著自己的態度。

“學歸學,但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小也,順其自然就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大碗飯,總歸餓不住就行。”

鐘艷兩手叉腰,氣勢如虹:“照你這樣說那大家都別奮鬥了,回家在床上躺著吃飽等死多好。”

宋有福被嗆了一頓還不死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鐘艷隨手抓起一個橘子塞進他嘴裏,眼睛一瞪:“吃你的,少說點沒用的。”

這下宋有福立馬繳械投降了。

宋也被他們的爭論吵得心煩,道了別後背著書包快速離開病房。

在肯德基胡吃海塞一頓後,宋也背著死沈的書包回到家,結果發現小區停電了,電梯暫停運行。

她在樓下站了幾分鐘,直到維修工扛著工具把電梯口攔了一圈才接受這個殘忍的現實——她得靠兩只腳爬到八樓去。

更慘的是書包裏裝得滿滿當當,光書就得有六七斤,這些書她從家抱到醫院,又從醫院抱回家,不但沒看幾頁,還倒黴催的遇上停電。

她真想抽自己。

爬到六樓,宋也累得半死,多半是被後背上的書給壓的,她惡狠狠的想,學不會的書,幹脆揚了它。

不過她終究還是沒那個膽。

吊著一口氣爬到家門口,宋也差點一屁股癱地上,最後,她憑著頑強的毅力回到屋沖了個澡,等躺到軟綿綿的床上時,什麽分班考試新手機,都被周公一把攔下。

一覺睡到下午三點,宋也可算睡過了癮。

坐到書桌前,她苦大仇深地瞪著物理課本,感覺這書也在瞪著她,彼此嫌棄。

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星期,再去補習班上課也沒有任何意義,經過溝通,招生老師給她退了部分學費。

所以現在,她只能抓耳撓腮地自個兒學。

宋有福提前幫她打聽過了,開學的分班考試難度中等偏上,高一必修一占比較少,考點主要都集中在必修二上。

這個消息對她一點用都沒有,畢竟剛開學的時候她還裝裝樣子認真聽聽,到了下學期跟不上趟後她就徹底放飛自我了。

人家是覆習,而她是預習,怎麽比。

然後,宋也突然想起來,之前周敘曾說,開學前可以去找他補課。

可她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不是開玩笑,他每天那麽忙,哪有時間給別人補課啊?



熬到黃昏,宋也終於坐不住了。

再這麽自學下去,不是她瘋就是書被扔。

她看一眼時間,剛好五點過半,猶豫好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抱著一摞覆習資料走出家門。

樓道裏安安靜靜的,對門周敘家也沒一點動靜。

自從上次一起吃了晚飯後,她已經很多天沒見過他,偶爾在小區遇到了她都繞著道走,究其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宋也對著那扇緊閉的門躊躇半天,最後還是沒有勇氣去按門鈴。

她不想把自己笨拙的一面展現給周敘,更害怕在他面前頻頻露怯招他討厭。

於是她果斷選擇了放棄。

可一回頭,周敘正站在樓梯口,手臂夾著籃球,清爽的運動衫松松垮垮,汗珠沿著弧線好看的下頜滾落下來。

目光相撞的剎那,宋也心臟狂跳,又有點不知所措。

她急中生智,假裝走錯路,低著頭往自家門口走。

餘光中,周敘走過來,背對而立,兩人同時轉動鑰匙,就在她推門的瞬間,周敘忽然扭頭問:“找我補課?”

宋也楞了楞,轉過身看向他,鬼使神差地點點頭。

他散漫地倚在半開的門上,將籃球換到左手上,眼神澄澈,唇角浮笑:“提前聲明,我收費很高的。”

時間仿佛有剎那的停滯。

直到他推開門站在一旁,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宋也仰起頭,迎上他等待的目光,她迅速臉紅了。



這是宋也第二次來到周敘家,還是一樣的環境,一樣的擺設,不同的是今天陽光明媚,偶爾還有飛鳥劃過夏日晴空。

不對,嚴格意義上來說現在已經不算夏日,不過氣溫還是異常高,要不她怎麽會一直出汗呢。

倆人就在客廳進行一對一補習,這讓宋也壓力山大,畢竟在幾十號人的教室裏還能渾水摸魚。

而現在,她比在老師面前還乖,連坐姿都特別文雅。

眼離書本一尺,胸離桌子一拳,手離筆尖一寸,特標準。

落座後,周敘從她鼓鼓囊囊的筆袋裏撿了只筆,粉色的,筆帽上還帶個肉嘟嘟的小兔子,遲疑兩秒後他又放回去重新找了一支。

這次是根淺紫色的,筆帽貼著一枚紅彤彤的草莓,可也被他嫌棄地丟回去。

“有沒有正常點的?”

宋也把裏面的筆都掏出來平放在手心,疑惑地看著他:“這些都能用啊。”

他眉毛一皺:“花裏胡哨的。”

說完起身往臥室走,回來時拿了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

宋也默默地為她這些漂亮寶貝打抱不平,同時有點眼饞他手裏的鋼筆。

看起來很有質感,目測不便宜。

“先從數學開始吧。”他說。

“好。”宋也點頭。

“上學期期末考試的試卷你帶了嗎?”

“帶了。”

宋也忙不疊地從一摞資料裏找出文件夾,這裏面都是她過去一年的考試試卷。

周敘看著她從一片紅白海洋裏亂扒拉,好奇地問:“你保存這些卷子幹什麽?”

“我倒是想丟,可我們班主任說考過的題要多看,尤其錯題。”

他笑:“那你看了嗎?”

宋也回以沈默,埋頭繼續找那張被她揉得皺巴巴的數學卷子。

兩分鐘後可算找到了,不過看到卷頭大寫的75分,她和周敘同時楞住。

周敘為啥楞住她不知道,反正她是被這該死的分數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當時在輔導班上課的時候,猴子知道她數學考了75後擠眉弄眼地說,她去超市買東西肯定能半價。

宋也問他為啥,他賤兮兮地說:“數學150分,你剛好打了個對折啊!”

宋也一下撲在試卷上,把那羞恥的分數遮住,“要不還是看你的吧?”

“不用。”

周敘忍著笑,用手指戳戳她胳膊,“手擡起來。”

宋也搖頭,誓死保衛自己的尊嚴。

他氣笑了:“不看試卷我怎麽知道你哪些地方是弱項?”

宋也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誠懇地告訴他:“基本都是。”

周敘垂下眼睛,擡手揉了揉鼻梁,最後用商量的語氣說道:“你放心,我不會笑話你的。”

宋也猶豫了幾十秒,最後還是妥協了,把那張慘兮兮的卷子鋪平挪到他面前。

然後就看見,他嘴角用力往下壓著,明顯是想笑又不敢笑。

騙子!

不過很快他就恢覆正常了,表情跟數學老師一樣嚴肅。

“這套題考點很全,題型也比較完整,如果你能把這張試卷徹底搞懂,那到時候分班考試基本沒什麽問題。”

雖然周敘才17歲,但聲音很有磁性,不過不是那種字正腔圓的廣播腔。

漫不經心的一個音節,像是早春的溪澗自砂礫流過,清冽透徹,悅耳動聽。

宋也沒擡頭,一直盯著他手腕上的手表,黑色表盤低調內斂,跟他本人的形象有點不符。

周敘屈指敲敲桌面:“別走神。”

“哦。”

宋也甩掉腦袋裏亂七八糟的雜念,努力集中註意力。

周敘先是掃了一遍試卷,然後從她做錯的第一道題開始講,誰知道上來就朝她扔了個炸彈。

“對數函數的表達式是什麽?”

“呃……”

宋也絞盡腦汁地回憶,明明昨天背公式表的時候還看到了,怎麽突然就想不起來了呢?

想了半天靈光一閃,她試探著說:“y等於a的x次方……後面是什麽來著?”

“你說的那是指數函數。”周敘把數學書扔給她,語氣淡淡的,“自己翻書。”

宋也照著目錄翻到對數函數那一章,可這一頁有好幾個公式,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個。

於是擡頭看著他,等待下一步指令。

結果盯著他看了半天,他一直保持著剛才的坐姿,眨了幾下眼睛後突然扭頭吼道:“讓你看書你看哪呢,我臉上又沒寫公式。”

“哦。”

宋也有點慌,低下頭從第一個字開始讀。

雖然旁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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