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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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手術完,我就算想往外跑也有心無力。醫生建議我不要出門,我便聽從建議待在房間裏看書。爸爸下了班會進來陪我,順便幫我收拾房間。

今天是我足不出戶的第三天,但從早上他幫我倒了垃圾後就有點奇怪,心不在焉的。

“喝點牛奶。”

爸爸走進來把杯子放到我桌上,下午回家後他一直待在書房,沒有像之前一樣到這裏陪我。

我心裏窩火,伸手去搶杯子,他下意識躲開,嘩啦一下牛奶潑得滿床都是。

“爸爸,對不......”

“沒事。”爸爸將被子扔到地上,“你去書房裏看,我收拾下這裏。”

我撿起杯子,“你是不是生氣了?”

動作一頓,他頭也不擡地繼續拆被套,“沒有,快走吧。”

“真沒有?那你怎麽從早上開始就心不在焉的?”

“沒有。”爸爸擡頭沖我勉強笑了下,“遇上個棘手的案子,腦子有點亂。”

“好吧。”我松了口氣,“我去書房等你。”

“嗯。”

這幾天容易累,我在書房看著書睡著了。醒來時周圍漆黑一片,我拿出手機看,發現自己在臥室裏,是爸爸抱我回來的。淩晨四點,被子換過了,有熱融融的味道。

我離開房間,躡手躡腳爬到樓梯中間往上看,發現書房還開著燈,空氣中有很濃重的煙味。我擡起腳要接著上樓,想了想又收回去,悄悄去一樓給爸爸倒了杯水,正準備轉身上去,大門一下開了,鄭子閆滿身疲憊地走進來。

“你去哪了?”我問他。

昏黃的燈光只偏愛鄭子閆突出的棱角,他的臉明暗清晰,有一瞬間我出現了錯覺,他好像形銷骨立的鬼。

他推開我往廚房走,“學校有事。”

這謊言有夠拙劣,我笑了,“你都畢業了,學校能有什麽事?”

“大學學校,讓我開學致辭。”他說,“怎麽,不可以嗎?”

“可以。”我抽走他手裏的礦泉水,不準他喝,“我好幾天沒見你了。你們學校致辭是要倒背圓周率嗎?半夜三更才回來?”

他靠著冰箱,問我覺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

他不敢,我知道的,就算我今天叫他在這給我跪下,他也不敢說出他不回家的真正理由。

有的事情裝作不存在,那麽它就真的會消失。我既希望鄭子閆裝作它不存在而愛我,又希望他知道存在也同樣愛我。這兩者還是有本質的區別,跟吃飯放不放鹽一個道理。

只是我以為鄭子閆是不同的,我想要放鹽的那種愛。

“你嫌棄我嗎?”我沒頭沒腦地問。

“你列舉一下我嫌棄你的理由。”

“嫌棄我賣過。”我開始胡說八道。

他看著我,表情有一瞬間的停滯,接著欲蓋彌彰地又拿出一瓶礦泉水,灌了幾口後踱步往外走,“你與其想一些有的沒的,不如好好準備開學考。”

“你不準嫌棄我!”我眼疾手快地拉住鄭子閆,“你敢嫌棄我我就殺了你!”

“小孩。”他轉身,破天荒地摸了摸我的頭,一瞬間我以為見到了剛認識時那個溫柔的鄭子閆,“你再過不到兩年就成年了,說話別這麽幼稚,嗯?”

我如鯁在喉,斜眼看他,他掛著的微笑面具隨即一點點崩裂。

抿抿唇,我推開他跑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鄭子閆不信。

我順著煙味往上走,味道越來越濃,到書房門口時熏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咳嗽著推開門,“爸爸......”

“你怎麽來了?”他見到我一震,迅速把手裏的東西丟進抽屜裏,我沒有看清。

鄭輝一向很警覺,不會聽不到我上樓的聲音,今天竟然這麽專心。

“我睡醒了一覺,看你燈還亮著,給你倒杯水。”

“放這裏吧。”爸爸吸口煙,沒想之前一樣留我,“回去接著休息。”

“你一直沒睡嗎?什麽案子連局長都要跟著忙?”

他掐滅煙頭,低頭沈吟片刻,“別擔心,忙完這兩天就好了。”

又是什麽保密的東西,我撇撇嘴,親了他一口,“好吧,晚安。”

好在鄭輝的低氣壓沒有持續多久,他沒過幾天便恢覆了原先的體貼。我問他到底是什麽案子,他沒回答,只輕啄著我的額頭,叫我的名字。

鄭子閆還是經常見不到蹤影。有天半夜我莫名睡不著,想進院子裏走走,剛下到一樓,便看到一只壁虎正爛醉如泥地攀墻進來。我和它一個站在玄關的墻壁,一個立在客廳的地毯。它的眼睛是血紅色,通身碧綠,像一顆滴了血的綠松石,極其漂亮。

還沒等我出手,它便自己斷了尾巴,向深不見底的暗處隱去。

接連幾個晚上我都見到了那只壁虎。它像在泡酒缸裏腌了幾十年的標本,發酵的臭味兒將他裹挾,而他自己還渾然不覺,甚至拖著尾巴潛進鄭子閆的門縫,一路留下幹不掉的酒精水漬。

他太滑了,渾身粘液,我怕我捉不住他。

......

深秋夜晚,空氣幹燥涼爽,我趴下頭側臉貼著吧臺,看月亮慢慢融化進威士忌裏。

“小朋友,你怎麽混進來的,叫你爸媽來接你。”男人拿白毛巾擦著手裏的玻璃杯,將我的頭推起來。

“我是來找人的。找我哥,他該跟我回家了。”我說。

“你哥是誰,別騙我啊,我們這不賣酒給未成年。”

“我哥啊......”我一把抄走手邊被人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灌進嘴裏。

好辣,我咂咂嘴,和前方暈紅光下那個左擁右抱的人隔空碰了碰杯。

他正含一口酒,捏著左邊女孩的腮幫嘴對嘴灌下,周圍一片大笑。

酒保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酒杯,正要叫保安來抓我,我說五分鐘,“就給我五分鐘,我跟我哥一定回家,不然我爸在家都急死了,求求你。”

說完我沒等他回答,縱下吧臺。

我來到時他正和女孩接吻,燈光由波點漸變成五彩,綠色籠罩著他看著我的半邊臉。

他像一個隨便爬床的婊子。

舌頭在女人嘴中翻滾,他雙手深情地捧著她的後腦勺。他看到我了,隔著卡座,用一只狙擊手鎖定目標的紅點般的眼睛鎖定我,像一只見不得光的壁虎。

“喲,小弟弟,你來找誰?”

旁邊有人起哄。我的眼睛是一只舞臺追光燈,除了舞臺正中的鄭子閆和他激烈擁吻的舞伴,其他人都掩在黑暗裏。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從地面騰空而起,壁虎,舞臺,女人,酒精,我的肉體,一切都不是真實的。我飄在半空和眾人一起圍觀這場綿長的吻。他們拍手叫好,我卻看著那具痛苦的肉體。

我迫切希望這是鄭子閆給我造的一場夢,夢醒來我會發現他懷裏抱著的,吻著的是我。他會說你哭什麽?我會說我做了一個很假的夢。

“他是我弟。”鄭子閆將舌頭退出來,女人嚶嚀一身倒進身後男人懷裏。

他笑了笑,並不在意,搖搖晃晃地抓起外套從條條大腿中擠出來,“你怎麽來了?哥先送你回家。”

“你果然是鄭輝親生的。”我聽見自己說。

酒吧裏強烈的鼓點咚咚咚,他眼裏的波光也跟著跳躍,組成一個金紅色的光圈。他一步步走近,我在光圈裏洞察了他。

他以為自己足夠幸運,通過酒精就可逃避真相,逃避我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是一個從幼年就開始賣淫的垃圾,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他要傷疤慢慢愈合結痂,要痂在蹉跎中脫落。我偏要摳開發軟的痂,往赤裸裸猩紅的傷口裏插入手指,還要他把流出的血水喝下。

我試圖在他營造的所謂兄友弟恭的玻璃泡裏茍且偷生。泡裏對他來說是氧氣十足,我卻是那只被強行抓上岸的魚。

耳邊充斥著酒杯的碰撞,丁零當啷,像我戳破玻璃泡的脆響。我笑著微微仰頭,在一地碎片裏欣賞鄭子閆身後一只只錯愕的眼睛。

喝了酒的人果然反應遲鈍,在我咬了鄭子閆舌頭一口他才氣息紊亂著一把推開我。

好疼!我四腳朝天,豎起來的玻璃泡碎片刀刀入體,我蜷縮身體,試圖藏起千瘡百孔的後背。但哥哥不知道,他看不見,他只微微躬身,將手遞到我胸前,“起來,我送你回去。”

我用力拍開那只手,撐著地一點點站起來。

站起來的瞬間世界天旋地轉,空氣沸騰得溢滿出酒吧。舞池裏群魔亂舞,我跟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瘋狂扭動。我癡迷的腳步,晃動的身軀,我想鄭子閆會喜歡。

我在鼓點裏看到飛濺的酒精,玻璃碎片像雨一樣落下,被燈球反射出迷亂的藍色紅色紫色。霎時間升起一片彩虹瀑布。

“好漂亮的彩虹!哥!你看到了嗎?”我興高采烈地尖叫著,連舞步什麽時候停下的都不知道。

有人湊在我耳邊吼叫,但音樂太吵我聽不清。

我說哥...哥...你不能攔著我,我要去跳舞。

我聽見女人尖叫。

鄭子閆!你弟瘋了吧!!快帶出去!要被砸光了!賠不起!

我在空中截下一簇鋒利的雨,它有點像碎裂的半只啤酒瓶,捏著瓶口就是捏一束鮮花,層次不齊的殘骸一朵朵。

我捧著鮮花遞給那條白皙大腿,我說嫂子,我替我哥送你的,你別嫌棄。

剛在和鄭子閆接吻的女孩爆發出一身淒厲的慘叫,大腿高高舉到空中。

我有些困惑,轉頭將花束遞給身後的人看,我說,哥,嫂子不喜歡嗎?她為什麽不接?

他一手緊緊抓著我的腰,一手握住我捏花的那只手,“不鬧了,渺渺,我喜歡,我接。”

他握著我的那只手抖如篩糠,我不費什麽力氣就掙開,將花束一擲。漂亮鋒利的花苞粉碎一地。

扔了也不給你,我說。

......

我因為在禁足期間翻墻逃家又被鄭輝用鞭子狠狠揍了一頓。

就算是找哥哥回家也不行,他說。

反了你了,連那麽亂的地方都敢去。

爸爸一鞭下來,我只能抱著他的腰哼哼說對不起。

“憑什麽他可以,我不可以?他也才大我兩歲。”

“他成年了,你成年了嗎?”

“那你強奸未成年!我要告你!”

鄭輝氣笑了,丟開鞭子把我往肩上一扛,扔進臥室大床。他關上門往床上一坐。

“過來。”

他甚至都不用勾手,我乖乖跪著爬到床尾。

“衣服脫了。”

“幹嘛?”

“過來。”他不容置喙地說。

我跳下床,匍匐在他大開的腿間。我跪著,不敢擡頭,怕獅子刀刺般的鬃毛刮傷臉。

爸爸摸摸我的頭,又搔我嶙峋的後頸,像愛撫他衷心的黑背牧羊犬。我瞇著眼睛去尋找,蹭他幹爽溫暖的掌心。

“像只小狗。”

“嗯,我是爸爸的小狗。”我把前肢搭上他的膝蓋,仰頭討吻。

他故意後仰,我伸長脖子湊,一進一退,再進再退,反覆數次後他終於低下頭,施舍一個吻給我,“乖。”

我給爸爸當了三個小時的狗,他把我按在落地窗前訓誡,掐著我的脖子,很是嚴厲。我側臉貼著地面,被他撞得前後聳動。

我有些迷糊,有些神智不清,鄭輝在打我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在操我的時候想的是什麽?而他在打我和操我的間隙,想的又是什麽?我對他來說,是狗還是兒子?隨著他的一個深頂,我只馴良地塌下腰,已無法思考更多。

他在我的耳邊呢喃著愛語,聽起來像一門外文,我哆哆嗦嗦抓過頭去,想討一個吻,他也順從地低下頭。

快感狠狠抓著我全身的肌肉,大腿痙攣到合不攏,一陣陣酸疼的爽利從小腹四面八方炸開,我已經無法控制穴道的收縮,它像一圈被用爛的皮筋,松垮垮地任由爸爸的嚴厲深入。

陰莖被他攥在手裏套弄,我甚至能感受到它滴到腿肉上的黏液,爸爸把黏糊的指頭插進我嘴裏,他說,“你不能再亂跑了,知道嗎?”

我點點頭說知道,在那根不斷進出的陰莖下搖尾乞憐,哭著叫爸爸慢一點。

他獸一樣壓著我,把我的耳朵繞進嘴裏,低沈沙啞的聲線微微發顫,“乖乖。”

......

我轉向窗外,正是金光恣意的傍晚,紫紅色的晚霞從窗戶湧入。我張開五指切成一道道,它們也將我切成一道道。

我聽見門鎖一響,腳步聲在身後停下。

我沒有轉過頭,坐在床邊眺望。

“我要走了。”

“學校離家比較遠,爸幫我在a大旁租了房子,還有半個月就開學了,學校有事。”

最後一梭陽光還在茍延殘喘,我伸手,一根食指就擋住了。

“你上次砸爛的酒我都賠了,以後別再這麽任性。不是誰都是你哥。”他深吸一口氣,故作輕松地在我身後坐下,“以後你有什麽想做的,哥都會幫忙。但既然我們是一家人,就不要再做那些事了。我會把你當我......”

“我親弟弟。”

“好啊。”我站起身轉向他,“謝謝哥。”

他穿的還是前天晚上那件襯衫,下半張臉布滿稚嫩的青茬,我連忙轉過頭不敢再看。

“那我走了。”

“嗯。”

他瘦削的顴骨和凹下去的兩腮脹滿腦袋,我看著最後一抹太陽的光發呆,它敷在遠山,像胡茬敷在鄭子閆的下巴。看得太過入迷,我甚至都聽不見他開關門的聲音。

爸爸今晚在局裏加班,我決定做點吃的帶給他。

我借著窗外最後的光亮脫了睡衣,準備換衣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我一下跌在地上,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你身上是什麽!”

鄭子閆回光返照一樣突然來了力氣,居高臨下地跪在我腿兩邊按著我,他咬著牙,嘴裏噴出的氣撐鼓了腮。

他好像一只暴戾的年輕獅子,我仰頭看他,楞怔著沒說話。

“說話!誰弄的!”

他暴吼一聲,一掌過來,指甲掐在我胸前青紅的斑點上。我疼得倒吸氣,往後一縮。

獅子一把將我拽回來,粗壯的獸掌按著我的肚皮吼叫,“關渺渺!”

他讓我動彈不得,我是他肚子下必死無疑的獵物,卻不怕死地笑起來,“哥,你沒做過愛嗎?”

“我問你是誰?!”

他全身毛都髭起來,根根分明發著寒光,我對這近在眼前的針尖偏頭,“你覺得是誰?”

他兀自停了力氣,看著我有些恍惚。

“我從沒騙過你,鄭子閆。”我說,“我一直在和鄭輝上床。”

他眨眨眼,“為什麽?”

這些話對他來說有剖心的殘忍,我明明知道還是說了,就像他明明看見我也要去吻那個女人。可我是愛鄭輝的,而他並不愛那個女人,這樣為自己開脫的僥幸過於暴露了我的貪婪。此刻我有些憎恨自己莽撞的,但我再想不出什麽方法能縫補他撕成兩半的身體。

時淺時深的眼皮上透出血絲,扇動周圍空氣,整個臥室便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我張口接了一滴,是鹹的。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他夢囈般喃喃,癱坐在我胯骨上。

“哥...”

雨勢愈來愈強,狂風裹挾著瀑布傾瀉,一陣驚雷落下,海嘯頃刻間讓一切化為烏有,我淹沒進鄭子閆的淚海裏喘不上氣來。

我暈過去幾秒才睜開眼睛,浪濤洶湧間發現,原來是鄭子閆正兩手掐著我的脖子。

他又哭又笑,眼淚流進嘴裏,嘴角卻開懷,“我殺了你吧?殺了你...好不好?”

“殺了你吧...我就不擔心了...”

視線變窄,周圍籠罩著一層黑霧,我看著他手臂上漸漸模糊的青筋跟著笑。

“殺了你...殺了你我們就在一起,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好不好?別怕。”

胸膛越來越疼,脖子像被壓縮機慢慢下壓,我擡起手。他以為我要掙紮,兩腿一並死命夾住我的腰。我只是脖子嗬嗬兩聲,渾身觸電一般痙攣,抽搐著揩他不斷湧出的淚。

我怎麽會怕。今天如果不是被他發現,他也許還會為了躲我,鑿穿了地球去到另一邊。而我會沿著他的路爬過去,巖漿會吞噬我的皮膚我的骨架,到時候只剩下飄過他臉頰的火山灰,他會被嗆得打一個噴嚏,想起有我這麽一個人。

我們都笑得湧出來,流進海裏。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變態。——鄭子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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