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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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後院待了很久,久到二樓的燈滅了,爸爸從後門出來,走向樹下的我。

我扶著樹幹站起來。

“爸爸,阿姨怎麽樣?”

“精神狀況不錯,睡下了。”

“我們要走嗎?”

爸爸攬過我,“你在這玩一會兒,嫌無聊就回去看電視,我找他們有事要聊。”說罷親了一口我的額頭要走。

“爸爸。”我叫住他,“這棵樹是這裏長得最高的,它是不是偷偷施肥了?”

桃樹在後院裏鶴立雞群,腦滿腸肥的枝幹環抱著月亮,我有一種怪異的直覺。

爸爸敷衍地嗯一聲,讓我乖乖帶好別亂跑。

我看著他穿過後院,落地窗可以看到半個客廳,他和吳父吳母說了幾句後往樓上走。

那棵桃樹正是結果期,掛著大大小小青紅色的桃,我仰著頭數桃,第56顆掛著蟲,肉粉色的。桃是最熟也是最好看的那顆,我把它取下來咬了一口。

汁液噴進嘴裏,蟲子掉到腿上,我聽見一聲沈重的悶響。

我丟開桃狂奔,翻過小圍墻三步並兩步跑到後門一把撞開。

那個夜晚並不十分愉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混亂。到後來我都分不清爸爸是在和誰說話,或者說是我根本不願意去分清。

我看見一個說不上材質的墨色硯臺倒在客廳中央,魚缸破了一個洞,洪水從洞中噴薄而出,錦鯉泡在地上水漬中茍延殘喘。

堤壩中央站著鄭輝,他的下半身都淹沒在湍急的洪流裏。滔滔黃水混著泥沙,前浪後浪疊蕩在他身上。

“胡鬧!說離就能離嗎?!”

“我說呢,今天說那句話就不對,他是不是你在外面養的?”

洪流向我轉來,我低頭去躲,看到墨黑的硯臺中央積了水,倒映著吳父豎起來的眼睛,那只眼睛劃開一條斷崖,洪水從崖頂傾斜而下,兜頭澆在鄭輝頭上。

“渺渺,車上等著去。”爸爸摸出車鑰匙遞給我。

我說我不。

洪水淹到膝蓋,我走不了了。

“爸、媽,當初我和吳倩在一起是我們心甘情願的。”他撿起硯臺放到桌上,“而現在我們分開,是因為不再合適了,和任何人都沒關系。”

鄭輝站成一塊石獅子,洪浪束手無策,只能在他身上粉身碎骨。

“鄭輝啊,有什麽矛盾不能大家坐下來好好解決的。”吳母拍著丈夫的背,“你看你爸都氣成什麽樣了。倩倩有做的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今晚留下來,我們好好談談,嗯?”

“這不是有誰做得不好的問題。”爸爸捏了捏山根。

洪水平靜下來,暗暗流淌著。我覺得無聊了,索性躺進它身體裏,將它腐爛變質的臟器一股腦兒全拉出來,“吳倩得病很多年了吧?你們瞞著鄭家讓她嫁給我爸,非但沒覺得不好意思,現在還攔著他離婚,哪有這麽好的事情?也是以前婚前檢查沒有這項,不然你們家那瘋子,熬到死都嫁不出去!”

它吐了一地松軟腥臭的肉,正蓄了力要擲向我,爸爸一把拍在我後背,“關渺渺!滾回車上去!”

撕裂般的銳痛在背上炸開,我一腳踢在這不知好歹的老東西腿肚子上,扭頭就跑。

我跑到玄關拉開門,額頭一下砸到墻上。

“你瞎啊?”

下午剛揍了我的杜鵑豎著眼睛扯開我,居高臨下的鼻孔,和那只老蛆如出一轍,“瞪著我幹嘛?聽見你賣屁股,小女朋友和你鬧掰了?”

“你還不值得我為你生氣。”我說。

“馳馳回來了?”

“外婆!”

鄭馳一把搡開我往裏走,洪水退潮時翻滾的聲音像千萬只蛆蟲湧動,我忙不疊地逃離了它。

我在躲在車裏,鄭馳還沒進去半小時,又再一次奪門而出,我抱著肚子笑到牙疼。

爸爸沒多久也出來了,他敲門讓我放他進去。我就隔著防窺膜和他對視,他看不見我臉上的笑,我看得見他皺起的眉。

車鑰匙套在食指轉圈,空調未開的密閉車間熱得快把我蒸熟了。

他不敲門了,就這麽站在外面,與一片黑暗對視。我準備打個賭,是我先憋死,還是他先氣死。

越來越熱,窒悶的蒸氣往喉嚨裏灌,把我撐成一顆塊爆炸的氣球,我大口大口呼吸也於事無補,氣球結滿水珠,冷的。

我輸了。

爸爸上車了,他擦幹我臉上的汗,問我是不是想把自己憋死。

我不理他。

我在等他的道歉,但他自顧自說著我不想聽的東西。他說鄭馳和他媽都不會在回我們的家了。

“你跟鄭馳說什麽了?你把他氣走了?還是你也打他了?”

“我的話都不聽了嗎?”爸爸答非所問,“剛剛叫你回車上為什麽不回?”

“我就不想回。”我拍開他摸我的臟手,“你他媽管我!”

爸爸伸手又想來揩汗,“關渺渺,別以為我慣著你,你就什麽話都敢說。剛才那種話,你知道別人會怎麽想嗎?”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我又推開他,脫了鞋把腳擡到車窗上,“怎麽想?想你是個教不好兒子的爹還是想我是你的私生子?還是...想你是個天天操兒子逼的變態?”

我志得意滿地看他眉頭凝成一團,“怎麽?別操了我的逼不認賬。”

“好好說話!”爸爸斥我,“誰教你動不動說臟話的?!”

“有誰教我!關梅教我還是你教我?你用什麽教我?”我大聲尖叫著踢在窗上,“用雞巴教我嗎?!”

他瞳孔裏的我在崩塌,他的瞳孔也在崩塌,顫抖的下唇是廢墟裏唯一還在動的活物。

一切都像慢動作回放,鄭輝在床上經常用陰莖甩我的臉,手掌打過來時我下意識張嘴去接,卻滿當當迎了一嘴風。

那一瞬間我恨死了他,但他錯愕地看著我,夢囈一般說對不起時,我又不恨他了。

可我沒那麽輕易原諒他,我打開車門一躍而下,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其實我回頭了,拐角的時候我偷偷轉頭,那輛黑色越野靜默地停在原地,連喇叭都不響一下。

我打了出租車回家,踢了鞋子砸進床裏,用被子裹起來準備睡覺,但臉上還很疼,枕頭也濕了,根本睡不著。

半夢半醒間,床墊一沈,一只手爬上我的腰。

“對不起,爸爸不該打你,嗯?”

情侶間誰生氣走了,另一方一定會追上去,生怕他怕不見了。

父子卻不會。

我就像拴在他食指的蒼蠅,中間連著一根線,一端通往我的心臟,一端通往他的手指。像所有鬧著要離家出走的孩子一樣,我永遠都飛不出他的掌心,除非扯斷了線同歸於盡。

他篤定了這一切,所以永遠也不會來追我,只悠閑地癱著一根食指,等我老老實實自己飛回來。

他仗著這樣的關系對我肆無忌憚,也讓我仗著這層關系對他肆無忌憚,我們早就是個繞在一起的無解命題了。

我沒理他,閉眼打算睡覺。他也不再說話,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哄我睡覺。

我只在他伸手來摸,湊嘴來親我半腫的臉頰時閉了閉眼。窗外月色太亮,是借了鄭輝的光,我舍不得睡。

......

拖過地的空調房,有股魚腥,我看著地面慢慢幹涸。

“哥,這幾天你去哪了?”

鄭子閆扯著領口往樓上走,“外面。”

他這幾天一直不愛回家,鄭輝從來都是放養他,根本不會管,我已經很久沒看見他了。

“為什麽不理我?”

我追上樓站到低他兩級的臺階下,“說話。”

“你想多了。”他摸摸鼻子,鼻尖的痣被他說的謊浸淫得鮮紅。

“哥,來做嗎?”我幹脆走上前親他。

他一楞,隨即嗤笑出來,“你怎麽那麽賤?”

“如果想做愛就是賤。”我摸他半勃的褲襠,“那你比我賤多了。”

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火急火燎地撞開門把我丟進床裏。

衣服堆到鎖骨下,鄭子閆大口大口吃我汗濕的胸膛,他吃得很痛苦,上牙下牙深淺不一,時時嗑到一起,卻又愉悅得眼角濕潤。

我疼得縮緊了腳趾,胸膛掰成拱橋,“哥...好疼。”

他一下清醒過來,推開我跌到床下,撩起劉海,“出去。”

劉海還在指尖滴水,一場陰雨綿綿下在不足20平米的臥室,他渾身濕淋淋的。我放下衣服坐起來,“鄭子閆,你就是個慫逼。”

他沒反駁。

如果說愛人需要天賦,那我肯定沒有,不然我愛的人為什麽各個都在折磨我。我就像針筒裏起效快速的壯陽藥,被愛的人拿著針筒往身體裏註射,他們一點點榨幹我,消耗我,他們一點點油光水滑,一點點春風滿面。

......

“東山公園,你來一趟,有話跟你說。”

我看了看發信人,陌生號碼。

那天後我一直沒有理鄭輝,我以為過了一個月,沒想到只過了一個星期。

我覺得我應該早就原諒了他,但冷戰這種事情只會越拖越長,越到後面越不敢開口。而他自從接到那通提到周齊的電話後更加忙了起來,三更半夜也不回家。除了時不時聽到他對我說的早安晚安,我只能收到了一次他的短信。

他說今天天氣不好,出門記得帶傘。

我說你是天氣預報嗎?

他沒回我,一天都沒回我。一氣之下我把他拉黑了。但他第二天用了個陌生號碼又來給我發,叫我放他出來,不然回家用皮帶抽我。

他的皮帶柔軟又堅硬,冷漠又多情,像他胯下的那根鞭子,我不是沒有領教過。我迫切需要他再抽我一次,用他腰間的皮帶也好,胯下的長鞭也好,最好抽得我大聲尖叫,恣意高潮。但他最近似乎有點累,所以我把他放出來了。

今天早上他不準我和張麗出去看電影,我又把他拉黑了。

我把短信看了兩遍,關上手機換衣服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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