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潘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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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跳樓機像一臺巨大的藍色怪獸,它的心跳劇烈而變幻莫測,失重的人群扯著喉管尖叫。我幾乎感覺自己也跟著輕了,飄飄蕩蕩從原地騰空而起,地心引力唯獨漏了一株蒼耳,讓它寄生於半空,晴無處躲,雨也無處躲,顛沛流離。

“三歲前我都在南湖州。”我說,“我媽告訴我的。”

我沒有騙鄭子閆,除了我自己記得的那些,在關梅嗑藥的日子裏,她有少數時間會口不擇言,撥開潘多拉的魔盒。

關梅癮入膏肓時很可怕,但沒犯病時又蠢得可以。她總說要戒毒,讓我幫她把毒品藏到她找不到的地方。一開始還有用,但隨著癮加大,找不到毒品她就打我,一邊自殘一邊打我,打到我乖乖交出毒品。等她恢覆正常,又把毒品交給我,還怪我之前沒藏好,又打我一頓。我一開始毫無怨言,我企圖讓一只人間的黑山羊迷途知返。

但關梅絲毫不領情,她總是喜歡用逼罵人。

“操你媽爛逼的賤人,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一個親媽都不要的婊子!告訴你吧,你老子在家裏吃香的喝辣的,誰他媽逼管你?只有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還敢藏老娘的東西!”她說,那年我13歲,她第一次這麽說。

黑山羊四只蹄在浸水的地板上踢跳,她瘋狂旋轉的腦袋幾乎以一百八十度的姿勢倒掛在脖頸。

我一直都有三歲以前模糊的記憶,我記得我有一個家,我知道我不是關梅親生的。所以在那天之前,我以為我人生的失敗,和我一切痛苦、不堪的來源不過咎因一場普通的人口買賣。我希冀於多年後登上尋親的電視節目,而我苦苦尋子二十載的普通爹媽會在見到我的一瞬間卸下陳年巨擔,跪地不起,將我擁入懷中失聲痛哭。

於是我隱忍、我期待、我夜夜做夢、我日日癡念。

關梅贈我的潘多拉魔盒,不,關渺渺魔盒,從打開的那刻起便註定了我一生的災禍。不可隱瞞、不可欺騙的真相,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它逼著我睜開眼,看它被剝掉皮還在抽動的猩紅肌肉,紋理分明的條條肌腱,沈靜的、激動的靜脈動脈,和它胸腔裏強勁的,鮮活地冒著血泡的心臟。

而我一切的隱忍與痛苦,執著與堅持頃刻間失去了寄托。我那幻想中雙鬢斑白的爹媽化成一灘瀝青,將我吞入肚腹消化殆盡,打了個飽嗝。

我本以為自己是永不會倒的比薩斜塔,但那具還在流血的無皮屍體告訴我,我不過是懸崖峭壁死皮賴臉的墜崖人,它輕輕一挑,我便無聲無息地倒塌,連片破磚爛瓦都留不下。

我像紅燈區的彼得潘,從13歲起就死在了愛欲島,只剩一潑永不會長大的孤魂賴在活人地獄。

於是我告訴自己,你要學會享受,學會感恩他們贈給你的一切,無論是糖還是精液。我學會了,我參透了學而不思則惘,思而不學則殆的道理,溫故而知新,莫敢忘記。

她那天打了我一頓,用高跟鞋跟把我的手掌釘在地板上,幾乎是要穿透的力度。墻角有一叢蟑螂卵,打鬥間被她蹬破。那天我第一次沒有反抗,我趴在地上數蟑螂,數到第845個的時候昏過去了。醒來時並沒有找到它們,我想是它們鉆進了我的身體將我吃空後取而代之了,也許活著的不是我,是一只通體棕黑的昆蟲。

關梅醒後並不記得毒癮發作時對我的毆打和說過的話。後來我依然幫她藏匿毒品,為的不是她的迷途知返,為的是那具屍體缺失的肌肉塊。

她有時候會說,有時候又守口如瓶,甚至顛三倒四,胡言亂語,但我不介意,我一次又一次藏她的毒品,在她神智不清的時候引她說話。她癮越來越大,說話也越來越毫無顧忌。

“哦,我不信。”我說,“我親媽一定很愛我,很愛很愛我。”

“你就是個雞,你比不上她。”

“得了吧關梅,你就是想用我賺錢。”

她多聽話,像一尾肉甘味美的大魚咬上鉤,它搖頭擺尾地告訴我,我的價格是二十萬,少得可憐的二十萬。

她說我是倒賣二手的倒貼貨。她是上輩子被牛草了逼才收到8萬,要不是急著還債,才不會受這種氣。

她說沒想到我還是個燙手山芋,當年南湖州大人物的兒子丟了,誰不知道?她說我是活該沒命享福。她沒把我扔了,而是帶我逃到c州,我得磕頭跪謝。她說她現在回來南湖州,是因為沒人會在意一個被人丟了的怪物,我媽媽恨我,我爸爸也恨我,他們巴不得我這個怪物死在外面。

她怕坐牢而已,說得冠冕堂皇。回來也是因為有販毒的生意可以做,她是在鋌而走險。

那些帶血的人體組織破碎不堪,還散發著油脂腐爛的臭味,我捏著鼻子把它們撿起,拼在那具屍體上。

還有些結締組織沒有攢齊,但已足夠我窺到一寸支離破碎的真相。我所有模糊不清的記憶,溺水窒息的痛楚都有了答案。

我去查南湖州所有的大人物,查所有失蹤兒童發布平臺上十年前懸而未破的拐賣案。

有的事情輕而易舉。

......

“你今年多大?”鄭子閆問我。

天氣真熱,飲料杯壁洇出的冰水淌的像他臉上淅淅瀝瀝的汗。

“16啊。”

“哦。”

他點點頭,問我還有沒有其他想玩的項目。

百米外的旋轉木馬在唱兒歌,我暈得厲害,太陽光圈一層層把我套住,圍著我轉圈,有些累了。

我決定以溫和的方式結束這場旅行。

我拉著鄭子閆往旋轉木馬的方向走,一開始他走得自在懶散,亦步亦趨。漸漸走到半程,我拖不動他了。

我轉過頭看,鄭子閆如同一個老樹植在原地,紮根不動了。

“你要去那?”他看著旋轉木馬,抽了一口煙,完全不介意它早跑到了屁股。

“對啊,怎麽了?”我搖著哥哥的手撒嬌。“多好玩啊,坐在上面轉幾圈,就當休息了。”

“別去了。太幼稚。”

“去吧。”

他撩起眼皮,兩指突然捏滅火星。

“你幹什麽!”我撲過去要拉他,被他一把撂開,接著勾上我的脖子耳語。

“不去,嗯?”

我哪還管他去不去,掰著他的手要看,他卻一直躲,將手藏在身後。

“鄭子閆,你他媽也是個瘋子。”

他笑了,捏捏我的耳垂,“被你發現了。”

那棵老樹一下長得遮天蔽日,無數根莖橫生地下又直竄而起,將整個游樂場包裹其中,盤根錯節的藤蔓纏緊,除了那座咿咿呀呀唱著歌的旋轉木馬,它被拋棄在鄭子閆的視野之外。

我拉著鄭子閆去廁所,沖了五分鐘他通紅的指尖。他任由我擺弄,還把另一只手臂撩起,伸到我面前,“當時燙我的時候沒見你手下留情啊,現在知道心疼我了?”

我關了水龍頭,不管周圍人的目光將他水淋淋的指尖含進嘴裏,“那怎麽能一樣,我的人得我自己燙,怎麽能給你糟蹋了。”

終於不繃那張死臉了,他鼻翼翕合,哧哧笑起來,“你腦子裏一天都裝些什麽?”

我狠狠嘬一口指頭,“你啊。”

......

“你說去哪?”

“去看看阿姨啊。”我咬了一口面,“上次她發病,不小心看到我沒摘美瞳,嚇壞了,總歸是我的錯。”

“跟你沒關系。”鄭子閆說。

“那是什麽?”

“他們要離婚了,吳倩是為這個瘋的。”

“我知道。”

鄭子閆挑眉,“鄭輝這都跟你說?”

“我看你是瞧不起我,好歹爸爸決定收養我了,離婚可是大事,為什麽只告訴你不告訴我。”

他點點頭,“他們早該離了。”

“不過。”我試探著靠近桌對面,“阿姨不是才從國外修養回來嗎?為什麽爸爸在這個時候提離婚?不再多等等?不怕阿姨發病嗎?”

“年紀不大,想得倒挺多。”

“你就大了?”我撇嘴,“難道我說得不對?”

鄭子閆低頭攪著面條,遲遲不吃,“對。”

“會不會......鄭輝有什麽秘密?吳倩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筷子停頓,接而跳出來一下敲我手上,“行了。”鄭子閆說,“別胡思亂想,快吃你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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