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刀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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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抽回手,吳倩訕訕一笑。

被鄭輝的手撐著背,我慢慢恢覆神智,我說謝謝阿姨。吳倩點點頭,讓阿姨把她的行李往上搬。

飯桌上很安靜,鄭子閆坐在爸爸左手邊,吳倩在他右手邊,我像個不知好歹的蹭飯客,挨著鄭子閆。

“媽,你這次來,待多久?”鄭子閆問。

“看醫生,至少可以待半年。”吳倩笑。

“明天我請假,一起去看看爸媽。”鄭輝說。

吳倩說好,她看著鄭輝,“明天也把馳馳接回來吧,我想他了。”

“這小子無法無天了,他還沒受夠教訓。”鄭輝搖頭,“你要是想,可以去跟他住一段時間。”

“他知道錯了,馳馳就是頑皮了點。”吳倩轉過頭,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渺渺也原諒他了,對不對?小孩子嘛,打打鬧鬧的很正常。”

我笑了笑,沒回答她。

“他跟你說什麽了?”鄭輝停下筷子。

吳倩也有些慍,“能說什麽?我問他他都不回答,家裏來了外人他吃點醋很正常,他知道錯了的!”

鄭輝捏著山根,“這回他倒是聽話了。”

“我吃飽了。”鄭子閆放下還剩一半飯的碗,拔腿就走。

吳倩喋喋不休,鄭輝半個字都不松口,她終於累了,不再言語。

菜涼到結冰,爸爸也冷到結冰,我覺得悶,放下筷子回房。

沒過多久有人敲門,“渺渺,我可以進來嗎?”

我打開門讓吳倩側身進來,她拉著我在床邊坐下,垂下的發絲在我身上割出一道道白痕,我忍著痛聽她說話。

吳倩說,“鄭輝跟我說你受過很多苦,以後在我們家,都不缺你一雙筷子。”

“叔叔是怎麽跟阿姨說的呢?”

吳倩一楞,“就說你母親都不管你,家庭情況有些困難,現在你媽媽失蹤了,他決定把你照顧到大學畢業。”

“哦。”我點點頭,“沒有說其他的嗎?”

“沒有了,是你還有什麽要跟阿姨說的嗎?”

“沒有哦。”我歪頭對她笑,“阿姨真好,第一次見我就這麽溫柔,謝謝阿姨。”

“不用謝,你把這裏當自己家就好。”吳倩摩挲著胸口的十字架說。

我好奇地勾過頭,“阿姨信教?”

她微偏過頭,不讓我靠近十字架,“對。”

“要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

她詫異地轉回來看著我。

我坐回去對她笑,“我讀過馬太福音,但是很久沒看了,這句話背得對嗎?”

吳倩攥緊十字架,指甲灰白,“對。”

“阿姨在緊張什麽嗎?”

“你們在聊什麽?”爸爸破天荒地沒敲門,直闖進來,胸膛微喘。

我搖頭,“阿姨來找我說兩句話,沒說什麽的。”

爸爸點點頭,對吳倩擡擡下巴,“你先回房休息吧,坐了這麽久飛機。”

“好。”吳倩對我說再見,爸爸揉揉我的頭,攬著妻子走了。

......

周五放學後,鄭子閆帶我看了一場電影,劇情片。我們看過很多次電影,都選的工作日中午,他總會像只殘暴的鷹,叼著我的乳頭不放。這次他卻沒有親我,也沒有把我按在座位上玩弄。

周圍沒有人,我爬到鄭子閆懷裏,把他的手放到腿間,他偏頭看我,把手抽了出來。

他眼神晦澀難懂,我有些慌,把衣服撩到胸口,“哥哥不喜歡了嗎?”

鄭子閆拉下衣服,將我按進懷裏,“這周末不能陪你出門了,帶你看場電影,別鬧。”

“為什麽?”

他說因為吳倩周末要帶他和鄭馳回她父母家。

“爸爸不是帶她去過了嗎?”

“她有病。”

鄭子閆說這句話時沒有笑意,嘴角像一條倒掛的月。他和吳倩的相處很奇怪,昨天晚上吃飯,哥哥不小心蹭到吳倩的肩膀,鄭重其事地說了抱歉,吳倩也點點頭,說沒關系。

我問他是不是想用這個抵消周末的約會。哥哥笑了,說不是。

“那下次出去我要去游樂場。”

“你十六了,去那地方幹什麽?”

“小時候很想去,沒有去過,哥哥幫我實現願望,可以嗎?”

我眼巴巴看著他,他卻偏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說不可以。

我一直小聲哀求,鄭子閆捂著我的嘴,叫我別打擾他看電影。

出了電影院,鄭子閆又抽上煙,我把打火機湊到他嘴邊,“最後男女主住的房子很漂亮啊,藍色的漆,以後我也想住這種房子。”

煙霧裏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像黔驢技窮的走獸,捕不到獵物只能原地亂竄,“嗯,很漂亮。”

我沒忍心告訴他,電影裏女人沒有回到西貢,更沒有什麽藍色房子。

......

家裏像住了個女鬼,除了吃飯,我就沒見吳倩下過樓。但有時候她也不在家,爸爸說她去找鄭馳了,一般第二天才會回來。

夜幕低垂,花園被墨浸透,我寫完作業往樓上走。書房門縫透出光,我敲敲門,爸爸讓我進去。

“叔叔。”我拉開一條縫,“阿姨在嗎?”

“不在。”爸爸向我招手,“過來。”

我關上門向他奔去,劍一樣把他射在椅子上。爸爸問我有什麽事,我說畢業晚會表演我要演辛德瑞拉,我們都快排練完了,讓他帶我去買高跟鞋。

“渺渺會穿高跟?”

我坐在他腿上,把腳高高翹起,“不會可以學嘛!爸爸想不想看?”

“想,爸爸後天就陪你去買,嗯?”

“明天不行嗎?”

“明天我們要加班。”

“好吧。”我撇撇嘴,放下腳踩著爸爸的,“阿姨好奇怪,她回來第一天跟我說話的時候,我一靠近她,她好像很緊張的樣子,這幾天我都不敢再跟她說話了。”

“她病了,渺渺不要害怕,阿姨沒有壞心,多理解病人,好不好?”

我玩著鄭輝的胸口的紐扣,“什麽病啊?”

“被害妄想癥,精神分裂的一種,不熟悉的人靠近她,她都會這樣,現在沒發病,已經好很多了。”

“很多年了嗎?”

“很多年了。”

“那爸爸為什麽還和她結婚?”

鄭輝的聲音遠得像在百裏外耳語,卻又異常清晰,我仰頭,他眼梢低垂著,“她一直很好,後來發生了一些事。那些並不是一個母親能承受得起的。”

這句話讓我想笑,抿嘴忍住胸腔鼓脹的泡泡,我說知道了,我會對阿姨好。

我猜鄭輝一定是在不知道吳倩有病的情況下和她結了婚,婚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很正常。

不恨嗎?騙他的那一家。我試圖在爸爸眼裏找到恨的痕跡,但他黑色瞳仁裏只有滿滿的我。

“以前怎麽不離婚?”

“家庭意味著責任,渺渺也一樣,要做個負責任的人。”

“可你上次告訴我,現在想離婚了。又是為什麽?”

我咄咄逼人,吊著爸爸脖子不允許他逃脫,爸爸親親我的額頭,說,“但有時候不適合的人捆綁在一起只是在互相傷害,合適的分開對兩個人都好。”

他說我長大後就懂了。

“好吧。”我回親他眉骨,“爸爸說到就要做到。”

“好,答應寶貝。”

我的體型不算小,長時間坐在爸爸身上兩人都不舒服,我從他身上下來,隨便找了本書在他對面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落地燈在我們中間,爸爸的側臉剪影被燈光投在白色墻壁,一道鋒利又柔軟的線條勾勒出他睫毛尾梢,延伸至唇峰。

我悄悄挺身向前,將嘴唇貼近他墻上的影子。黑色剪影一直沒動,乖乖等著與我靠近重疊,我緊張得滿手是汗,背脊在睡衣下發抖。

終於,我如願以償地吻上了爸爸的影子,偷偷閉上眼睛。影子蔓延到整面墻壁,變長變濃,嘆息著將我擁進懷裏。

很久,溫暖幹燥的松木香飄進,我睜開眼,爸爸用一泓深潭凝視著眼前的小偷。

我看他急切地抖出煙往嘴裏塞,笑了笑。

我已經在攀登了,搭梯子爬一堵高聳入雲的墻。掛在梯上,望不見來路也看不到終點,我只能戳瞎了眼繼續走。

......

40碼的女鞋不好找,爸爸陪我逛了一天,才勉強找到一雙合適的銀色高跟。售貨員把鞋子遞給爸爸,眼睛不停往我身上飄。

爸爸沒做解釋,按住她想蹲下的膝蓋,說我來。

他單膝跪地,抻直的西裝褲緊貼著大腿縫,把我光裸的腳舉到胸前,放進鞋裏。

“合不合適?辛德瑞拉?”他說。

我縮了縮被夾得有些疼的拇指,“很合適。”

鄭輝錯了,他是君主,我不是辛德瑞拉,我是她砍掉後腳跟的大姐,也是她剪掉指頭的二姐,為套上他給的鞋,鮮血沿回家方向淌了一路。

戲服租到了,昨天被我拿回家掛著。是一條灰色半身裙、布鞋和一條藍色拖地公主裙。

我回到家迫不及待把公主裙和高跟都套上,緊了緊腰後蝴蝶結,跑到鏡子前。

對面有一只套著藍色麻袋的細腳瘦雞,胸脯一馬平川,肋骨一條條,抹胸式的前襟半吊著,奶子若隱若現。

假發還沒到,我抓抓一頭亂發,把劉海撥到額前,還是醜得無可救藥。

不管了,我撈起長裙抱著就往外跑,爸爸在一樓廚房給我切西瓜,他聽見聲音轉過來,手裏還握著滴粉水的刀。

抹胸斜挎,露出一邊胸脯,我喘著粗氣拉了拉,“好看嗎?”

西瓜水滴了一地,順著刀流下,染紅爸爸圈到手肘的白襯衫,他雙眼迷蒙,踩著臟水走向我,地板發出滋滋的膩聲。

稠密的汁漲滿廚房,西瓜被擠到桌沿掉下,啪一聲砸醒了鄭輝。

他一凜,走到半路的鄭輝與我隔著一條綠色沼澤,沼澤冒著腥氣,蠱惑他跳下,他卻不敢。只望著我說,好看。

......

晚上我醒了。

疼醒的。

手機顯示淩晨兩點,我打著電筒照了照疼的地方。四周暗不見底,大腿內側密密麻麻,開了好幾朵痧紅血點,有的邊緣甚至泛著青紫色。

打開燈環顧四周,床下拖鞋亂七八糟的。

鄭輝那個老變態。

我了下床,光著腳摸黑往樓上走,卻越走越清醒,三樓有聲音傳出,那種惡心的,醜陋的聲音,像一只觸手密布的怪物,令人作嘔。我捂著耳朵無聲尖叫,下巴張到生疼。敲打、踱步、咒罵,都無法阻止它尖利的觸須鉆進身體裏每一個毛孔和細胞。

咿咿呀呀,像女人在哭,又像人死前痛苦的哀嚎,混著劊子手多情的憐憫。

傈僳族有登刀梯的習慣,一把把油光鋥亮的刀插進柱子,人光腳踩著刀往上走。二樓到三樓這段階,被鄭輝用呻吟和背叛鋪成刀梯,蜿蜒到主臥那張搖晃的大床邊。

傈僳族人訓練有素,刀鋒也故意做得鈍,沒人會在登高時流血。鄭輝心真狠,他磨尖了刃,連個腳墊都不肯施舍給我。

我沿著一聲又一聲哀叫拾級而上,刀梯削鐵如泥,每登一階,灼熱的利刃都將我千刀萬剮。

最後兩級臺階刀鋒已穿過皮肉,磨著骨哢哢響。膝蓋抖到痙攣,我像一個流盡的沙漏被突然高亢的尖叫打碎,咕嚕嚕滾下刀梯。

滿階堆疊的鮮紅沙礫,夏夜別墅冷如冰窖。

我在劇痛中拼死睜開眼,不甘心地仰頭看向刀梯插入雲端的終點。

我以為鄭輝淩晨兩點為我布置了天堂,沒想到是無邊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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