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路上的車不多不少，雖然不堵車，但時不時有車超車卻讓本就焦急的周澤引愈發煩躁。

林漾會去哪？

林漾能去哪？

那些與她交情不錯的人全都聯系過了，一個都沒有林漾的消息。她對周圍人、對她的朋友們，對他，真的是信任的嗎？

周澤引想起了那天去劇組看她，兩個人別扭地在房間裏空坐了一個多小時。他抱著尊重她所有決定的想法，禮貌又克制地接近她；想她想得難以入眠，見了面卻只敢遠遠看著她。後來周志民突然住院，周澤引不得不提前離開。

如果他不給她那麽多時間想，直接強硬一些，或是在她面前裝裝可憐，是不是林漾就不會在他們之間關系如此尷尬時，發生了事情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可即使周澤引真這麽做，兩人之間的齟齬還是在那，不解決，那就始終是把兩顆心隔開的鴻溝。這不是周澤引想要的結果。不過再選一次，周澤引還是會繼續等，等林漾自己相通主動找他聊這個問題，只不過周澤引不會在林漾回家之後一次都不去找她。就算被覺得逼得太緊也好，周澤引想要留在她的身邊。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鈴聲突然響徹整個車內。周澤引瞥了眼中控臺，是不認識的號碼，看著不像是手機號。

他回憶了一下，似乎沒人認識的人有使用這樣的號碼。打電話的人似乎篤定了周澤引不會輕易接電話，也一直沒掛。周澤引的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要接這個電話。

正當他伸手準備接的時候，後面一輛好好開著的車冷不丁地就繞到了他的前面，周澤引反應迅速，收回手調整方向同時輕踩剎車降速，兩車免於追尾。

但周澤引處理完這個小意外後準備接電話時，電話卻在他接通的前一秒掛斷了。

沒接到。

周澤引看了下周圍，離林漾家還有一段距離，不過也沒多遠了。

會不會是林漾？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周澤引就握緊了方向盤。

她沒帶手機，不是沒有可能。

周澤引當即找了個最近最方便停車的位置停了下來，斷掉手機藍牙，找電話通訊記錄準備撥回去。

“叮鈴鈴——叮鈴鈴——”

電話又響了，正是剛才打過來的那個電話。

周澤引接通電話：“餵，你好。”

按理說，能打兩次電話過來，必定是有事找人的，可電話接通之後，那頭卻沈默著沒出聲，好像一點兒都不急了。

非常輕微的呼吸聲通過電話傳了過來。

周澤引試探著開口：“林漾？”

那頭的呼吸聲都屏住了。

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周澤引感覺自己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松快了，他盡量平靜地問：“你在哪？”

林漾卻是答非所問：“你今天打電話給我幹什麽？”

她問的自然不會是周澤引後面不停打的那數十個電話，而是最開始的那一通。

“想你。”

“想你。”簡單的兩個字，通過酒店的電話傳過來已有些失真，被放大過的音量如同長滿毛毛的絨球，聽筒覆在耳上讓人覺得發癢。

房間內，一名女子縮在床邊的地毯上，一手抱膝而坐，另一手把床頭櫃上的電話線扯得長長的，正是周澤引跑遍滿城找的林漾。

“嗯？”

林漾呼吸一滯，沒太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發了個疑問的音節。

周澤引以為她沒聽清，道：“我想你，想去找你，又怕你在忙，就想先打個電話問問你行不行。”

他這話說得實在不實誠。明明是早就和丁玲玲搞好關系的人，想知道點什麽問丁玲玲不行嗎？還用得著親自給林漾打電話問她忙不忙？

“周澤引，你不累嗎？”

林漾聽見周澤引那邊沒了聲兒，便繼續說了下去：“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的。熱搜相信你都看到了吧？我可能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娛樂圈裏從來就不缺人，漂亮的、年輕的、有錢的，什麽樣的都有，今天我能成為眾人口中的話題中心，所謂的……謀殺者，等明天，後天，大後天，下周，下個月，明年，就沒人記得我了。我唱不了歌了，我的嗓子壞了，太高的調上不去；戲也沒得拍了，沒人會找個有這麽嚴重負面新聞的人出鏡……”

林漾感覺到自己的思路有點混亂，話說得顛三倒四的。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用力掐著自己的小腿，讓痛覺覆蓋了她此刻的緊張，才再次開口。

“也就是說，我什麽都毀了。我們……也沒有繼續的必要了。”

“林漾，你，是要分手嗎？這是，你最終的決定？”

林漾聽見了周澤引聲音裏的顫抖，她控制不住地開始掉眼淚，她想開口說話，但是難過到身體哭泣的這種程度的情緒是她所不熟悉的。這不是她飾演的任何一個角色的難過，不是屬於別的什麽的人的悲傷。她可以熟練地了解其他角色，理解其他角色，感受其他角色，但她對自己，好像太陌生了。

她有很多時間去學習，去工作，但她沒有很多的時間留給她自己，以至於打擊到來時，林漾以為自己會像車禍後那樣很艱難地挨過去，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居然在想，從樓上跳下去她會不會好一點？

林漾被嚇到了，被自己嚇到了。

如果再遲一點點，她是不是已經變成一灘肉泥了？

她需要一個地方冷靜一下。

不是家，不是朋友那，更不可能是還和她處於覆雜情況中的周澤引那。

林漾獨自一人，拿著身份證和現金出了門，隨便進了一家普通的酒店。她像是尋到了多雨處的濕漉漉的幼崽，窩在被子裏，閉著眼不出聲。這一窩，就是好幾個小時，直到剛才，她才從床上下來，想著，要不還是給周澤引打個電話吧，和他說再見，和他好好地告別。

“對，這是我最終的決定。”

“我沒有歧視你性向的意思……你，你不是說你是雙性戀嗎？我想了想，雖然這樣，挺容易讓對象誤會的，可是，你也要往好的地方想，你這樣，找對象的範圍其實比別人大多了，有更多的人可以挑選。我們倆……你應該就是年少的執念作祟……做人還是要學會放下的，你說是吧？”

對面的周澤引沒有回答，不過林漾也並不打算等他回答。

“之前你花我身上的那些錢，過段時間我會想辦法還給你。你看，你投資眼光真的不太好，我拍的戲都還沒播呢，就全賠了……”林漾還很輕松似的笑了笑，“反正，反正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找別人談戀愛去吧。我不和你談了。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都認真點看清楚是什麽樣的人，再考慮要不要談戀愛、結婚、生子……反正我不想和你繼續了，這些生活我都給不了你，你找別人吧。”

“再見，周澤引。”

說完，林漾輕輕笑了一下，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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