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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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聽月一口餛飩卡在嗓子眼兒裏,差點噎住。她抓起茶杯喝了兩口水,這才順過氣兒來。

“你問這個幹嘛,都多少年的事了,早記不清了。”她低頭戳著碗裏的餛飩,隨意敷衍回答。

許聽月有著很好看的長發,並不十分烏黑,微微有些栗色,色澤柔和,長長到腰,蓬松著彎出海浪一樣的弧度,像海藻松松鋪在後背。

餛飩攤的燈光在她的發頂投射出一圈模糊的光暈,江望之看著有些恍神:“許聽月,你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你認準的事情輕易不會更改。你足夠堅持,甚至堅持到有些執拗,所以我一直沒弄明白,既然你從上高中開始就計劃著讀英語系,又為什麽會突然改了志願?在這之前我從未聽你說過你對翻譯感興趣,這不像你的風格。”

許聽月咬著餛飩擡眼看江望之。她瞳仁烏黑,眼睛像鹿一樣狡黠:“拜托,江總,我是有些執拗,有些固執,但也不是塊萬年不變的硬石頭吧。我當初不是跟你說過麽,就是想試試,沒想到會被翻譯系錄取,真的只是湊巧而已。”

“那你又為什麽會選擇做翻譯?”他又問,“翻譯這活很苦很累,憑你的資歷,留在國外或者回國去外企隨便做個什麽金領高管,也比現在更輕松,當然,收入也會更高。”

許聽月想了想:“我一直喜歡語言,覺得語言中蘊含著很多的美感。至於做翻譯,我本身學的是這個,也就沒想過其他,只沿著這條路走,走著走著就到現在了。就這樣。”

“就這樣?”江望之有些失望,原本他以為許聽月成為一個翻譯,多多少少會是因為他的影響,沒想到她竟一句也沒提。

“就這樣,沒別的了。”她又低頭喝湯。

江望之得到了一個令自己有些失望的回答,也就不再追問,沈默著把碗裏的餛飩吃完。許聽月食量小,碗裏還剩了一點就吃不下了。她拿了面巾紙擦擦嘴,沒話找話:“你們一開始創業那幾年,是不是挺難的?”

江望之喝了口水,點頭:“是挺難的,不過還好。總的來說我和唐淩可以算得上幸運,比其他的創業者都要幸運的多。”

他提起羅雨薇:“唐淩的太太是我的表姐,她在仁恒風投任職。仁恒,你知道的,國內巨頭企業,能得到仁恒的助力是很多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多虧了她,要不然淩之根本不會是現在的樣子。她性格很好,不過如今在休產假,你還沒機會見到她,等以後見到,我想你會喜歡她的。”

許聽月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見過,怎麽沒見過。”

“你說什麽?”江望之問。

許聽月擺擺手:“沒什麽。你來之前說有公司的事情要跟我聊,是準備跟我聊什麽?”

不過借口罷了。

江望之語塞,腦筋轉的飛快,清了清嗓才說:“是袁偉康的事。”

果然是袁偉康。

許聽月無奈又釋然的低頭扯著唇角笑了笑。她就知道,要不是有話要在私下裏問她,江望之又怎麽會主動提出想跟自己一起吃飯呢。

7年未逢面,以江望之今日的身價和年齡,身邊應該不會缺女人。許聽月想想自己,性情寡淡,不善言談,渾身都是刺,也許在江望之眼裏還格外的執拗固執,難以理喻。這樣一個女人,應該不會吸引著江望之動別的心思。

再者,7年前她打了江望之一巴掌,今天她又在公司眾人面前當眾給了他難堪。江望之是淩之的老板,是翻譯圈最耀眼的新貴,這樣一個人在經過今天的事情之後,又怎麽會低下頭來先跟她道歉。

向她道歉,希望她賞臉吃飯,不過都是托辭罷了。

許聽月雖然不善同人交往,但她並不算太傻。

江望之視淩之為心血,眼前這碗餛飩不過是為了淩之、為了公事不得已而為之的計策而已。

他們畢竟是有舊交的,江望之找她問話,總比問其他人放心得多。

如今肚子填飽,也像走儀式一樣閑談過一陣,可以切入正題了。

她收好心裏的情緒,斂好臉上的表情,覆又重新擡起頭來,眼裏已是一如既往地清冷和平靜:“你問吧。”

雖然是找的借口,但江望之也確實想要了解一些平常他接觸不到的信息。

“袁偉康在翻譯部口碑如何?”他問,“我聽說大家對他頗有微詞,但我畢竟……有好多話別人是不會在我面前直說的。”

“口碑很不好,”她說,“我來淩之幾個月,反正沒發現翻譯部裏有說他好的同事。不過也沒有那麽惡劣,大家更多的是對他避而不談。總之,沒有說他好的人,也沒有真的言辭激烈厭惡他的人。”

怎麽沒有呢,至少Beryl就對袁偉康煩得要死。可許聽月不能說,Beryl待她真誠,她不能背後出賣Beryl。

許聽月的回答在江望之的意料之中。一則許聽月不是個同人熱絡的性子,她在淩之工作不過短短幾個月時間,跟其他人變成無話不談的朋友本就不是件現實的事。二則職場如戰場,不過就是一起打工而已,也沒人真的會把同事當成密友,這種共同議論上司的事就更不可能發生。

不過,許聽月這句話本身也傳遞了一個信號——一個讓員工們都避而不談的上司,總歸不是個得人心的領導。

江望之沈吟:“袁偉康現在對淩之的不滿很多,當然,這些不滿主要是集中在我和唐淩的身上。只不過他在淩之工作,今後還打算繼續在翻譯圈幹下去,就不敢真的對我和唐淩翻臉。但一個人心裏要是窩火,總得有個發洩的渠道……”

他看向許聽月的眼神裏有些擔憂:“你是我單獨招進來的,又直接定級高級翻譯。再加上今天這件事,估計他多少能猜到我們之間曾有舊交。往後,他怕是不會讓你好過了。”

許聽月最不在意這些事:“我拿的是淩之的工資,幹的是淩之分派給我的任務,並不是袁偉康聘請的我。再說,打鐵還需自身硬,要是自己出了問題被別人拿住把柄,也怨不得別人針對,總歸還是自己做得不夠好。不過,就事論事我可以接受,可如果要是借題發揮,我也絕對不是個任由別人捏扁揉圓的脾氣。”

她語氣幽幽,似乎意有所指:“你說我說的對嗎,江總?”

江望之語塞,半天才說:“基於此,我建議你考慮一下去S市的分公司工作。不管是於公於私,對你都是個好的選擇。”

許聽月還是想問他去不去,可又怕他像剛才在車上那樣反問她想不想讓他去。所以她老老實實咽下想要沖口而出的問句,轉而問他:“如果我想去S市,需要怎麽走流程?”

不知是不是錯覺,許聽月覺得江望之的臉色在聽見自己這句話之後變得柔和很多,帶了些肉眼可見的輕松和愉悅:“年前人事部會在內網發通知,過年假期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如果有意向,年後覆工就可以跟人事部報名。我們會在報名者中挑選合適的人選。”

許聽月點點頭。

說到過年,江望之又問她:“你今年在哪裏過年,回N市嗎?還是直奔三亞?”

許聽月說:“回N市。我表姐懷孕了,所以今年不去三亞。我也很多年沒見她,想回去看看她。”

“我今年也回去。”他說。

“哦……”許聽月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你怎麽回去?高鐵還是飛機?”他見許聽月沒什麽反應,又追問。

“沒想好,”她莫名其妙,“我雖然是你招進來的,但是沒必要連怎麽回家都要過問吧,江總。”

江望之被她反問的有些不好意思,急忙開口反駁:“我不是過問你,我是怕春運太擠,耽誤開年的工作。”

這句話說出來江望之就想抽自己的嘴巴。唐淩說得對,他對待這些事簡直一竅不通,腦袋裏好像就沒長這根筋,別說游刃有餘,就連及格都很難達到。

果然許聽月的臉色發沈,聲音也硬邦邦的:“不勞江總擔心,我會妥善安排好時間,絕不會耽誤工作。”

話畢她自己站起身,撂下一句:“謝謝江總款待,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江總再見。”

說完她拔腿就走。

江望之趕緊站起來,匆忙過去付了錢,許聽月已經走出去很遠。

他大步追上去:“許聽月,你慢點。”

許聽月腳下不停,高跟鞋噠噠作響:“慢點幹什麽呢,走慢了回家就晚,回家晚了睡覺就晚,睡覺晚了精神就不好,精神不好了就耽誤明天的工作。”

“胡同地不平,這裏燈光也暗……”

“哎呦!”

江望之一句話還沒說完,前頭的許聽月就驚呼一聲,身子一矮。

江望之眼疾手快,在後面伸手一撈,牢牢把許聽月撈在懷裏。

“崴到腳了嗎?”他擔心的問。

許聽月定了定神,然後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腳踝上的痛感讓許聽月清醒,她這是在幹嘛?在跟江望之賭氣撒嬌?

他們現在什麽關系都沒有,僅僅是老板和下屬的關系。作為老板,擔心下屬耽誤工作再正常不過,她有什麽資格在這裏生悶氣?

許聽月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實在是太蠢了,她長這麽大都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幼稚過,不知江望之看在眼裏心裏頭會怎麽嘲笑她。

“沒有,就是被石子硌了一下,”她雙手插在大衣的兜裏,聲音又清清冷冷,仿佛拒人千裏之外,“謝謝江總。”

有風吹過來,兩人剛才在餛飩攤上還算融洽的氛圍好像一下子又被風吹涼。

江望之無意識的攥了攥手。

良久,他有些頹然的點點頭:“是該早休息了,我送你回去吧。”

許聽月臉上雖然有笑,不過笑意未達眼底,客氣生疏:“謝謝江總,不用了。我吃了很多,走回去消消食。我認得路,前面很快就到了。”

她說完也不等江望之再回答,往後退了幾步:“謝謝江總,江總再見。”

許聽月毫不留戀,轉身走入夜風中。

江望之站在原地很久,久到許聽月的身影消失在前面胡同口。

他有些疲累的微微垂下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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