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聽月沒料到江望之會和閆凱一起出現,一時有些無措：“呃……我找江總有點事。”

閆凱看了眼江望之，他臉上並沒有什麽明顯的不悅，只是一雙眼睛緊緊黏在許聽月的臉上。

他趕緊應了一聲：“天冷,我先熱一下車。江總、許翻,你們聊。”

閆凱像個鵪鶉一樣縮著頭上了車，迅速的發動車子，然後將車子開出車位,停在不遠處的過道邊上。

江望之薄唇輕啟：“有事？”

許聽月“嗯”了一聲，將手裏的牛皮紙袋朝前遞到江望之眼前：“這個是給你的。”

江望之不明所以,伸手接過來。紙袋裏沈甸甸的,江望之只一瞬就反應過來，裏面是錢，是那條圍巾的錢。

他一秒也未停留,又將紙袋塞回到許聽月懷裏：“不要。”

江望之擡腿就走,許聽月急的追上兩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等等！”

男人身量高大挺拔,猛然一停步,許聽月猝不及防的一下子靠了過來。

江望之下意識的反過手去，緊緊抓住了許聽月的小臂。

江望之身上熟悉的薄荷煙草的味道再次席卷過來，她臉一紅，松開手，自己後退了兩步咕噥一聲：“怎麽說走就走。”

手臂上傳來剛才被江望之大力鉗住的隱約痛感,一鈍一鈍的,讓許聽月的心臟“砰砰”直跳。

“我不要,”他神色清明冷淡,又重覆一遍,“你還有事？”

許聽月臉紅著,微低著頭不去看他,嘴卻依舊硬的不得了：“不行，必須要。這麽貴的圍巾白白送給我，我用著於心有愧。”她又把那個紙袋朝前送過去，想要塞進江望之的手裏。

江望之直接將手揣進褲兜，杜絕了許聽月的意圖。

他低頭看著許聽月，聲音沈沈：“我希望你把這種韌勁兒用在工作上，把這些無意義的時間也用在工作上。你工作如果做得足夠好，那麽為我創造出的效益遠比這個圍巾更值錢。”

許聽月像聽見了什麽匪夷所思的話，猛地擡起頭來看向他。

她的眼睛生的漂亮，猶如靈動的小鹿，只是此刻這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有著不加掩飾的震驚。

江望之硬著聲音繼續說：“許聽月，我請你來是給你提供一個足夠好的平臺，讓你可以施展自己的才華，同時淩之也需要你的付出和你創造的收益，這是兩全其美的事情。我是淩之的老板，不是什麽慈善家，所以我並不想看見你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下功夫。”

許聽月感覺自己現在像吞了一只蒼蠅一樣惡心又無力。她握緊紙袋的提手，指甲緊緊的嵌進肉裏，掐出一道道泛白的甲印。

江望之走到車邊上，伸手拉開後座的車門。

他頓住動作，又朝許聽月看過來：“許翻，別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

他上了車，黑色的奔馳亮起紅色的尾燈，順滑起步，很快消失在地下車庫的另一頭。

許聽月看著絕塵而去的黑色轎車，終於忍不住罵出一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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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雖然開的很快但依舊平穩，江望之坐在後座上，舒服的座椅將他的腰背整個包裹起來。

他的胳膊撐在門把手上，手指用力摁著太陽穴，眼睛無意識的看著窗外飛馳閃過的各色霓虹燈。

良久，江望之長長的嘆息一聲。

閆凱從後視鏡裏悄悄看了一眼江望之。他面容冷峻看著窗外，神色有些陰郁，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顯然他的心情此刻有點差勁。

在老板心情不好的時候千萬不要多說話，閆凱不敢多看，老老實實開車。

靜默中，江望之忽然開口說話：“一個女人千方百計的不想欠一個男人人情是為什麽？”

他聲音輕輕的，語氣透著閆凱從未聽見過的寂寥落寞。閆凱甚至楞了十幾秒之後才確認江望之在跟他說話。

閆凱的心思轉的很快，知道老板的發問一定跟剛才的許聽月有關。他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於是斟酌了措辭之後小心回答道：“這也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畢竟每個人每件事都不是完全相同的……”

江望之聽得出閆凱話裏的圓滑，這是最不得罪人的回答。

他無奈：“這不是老板在考驗助理功力的談話，只是兩個男人之間的閑談。”

閆凱聽完這句，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想——老板單身至今的緣故，也許就是許聽月。

江望之不等閆凱說話，又發問道：“你有女朋友了嗎？”

一起共事這麽多年，這還是江望之第一次主動問詢起閆凱的私事。提起女朋友，閆凱的聲音裏帶了些笑意：“有，我們是大學同學，打算著後年結婚呢。”

“大學同學。”江望之喃喃道。

他又問：“你給你女朋友送禮物……也不單純是禮物，就是普通的隨便什麽東西吧，她會不會把錢給你，或者一定要跟你算清楚賬？”

閆凱已經猜到了一二。他跟隨江望之很多年，從未見過他這樣失態的追問旁人的戀愛故事。

在閆凱眼裏，江望之在事業上稱得上佼佼者，不管是在翻譯的學術圈還是在商圈，他都是人群中熠熠生輝的新貴，但在感情上，江望之可謂是一張白紙。

旁觀者清，眼見著自己的老板有些鉆牛角尖，閆凱心有不忍：“上大學的時候我們曾經在宿舍總結過一個規律。如果你約一個女孩出來吃飯看電影給她送禮物，她欣然接受並且隔三差五偶爾回送，那就說明她對你有意思。可如果你請一次她就要回請一次，你送一個禮物給她她就要回送個禮物給你，這麽機械刻板的生怕占了對方便宜，那這多半說明了她壓根沒看上你。”

閆凱看著後視鏡裏若有所思的江望之，又補上了最後的總結：“總而言之一句話，如果每次都一定要涇渭分明，那很簡單，就是不喜歡，至少是沒有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人若是真的喜歡另一個人，想盡千方百計也要跟對方產生交集，糾纏的越深才越好。”

“不喜歡嗎……”江望之無力的閉上雙眼，面容頹然，“我還以為只是醉酒之後的氣話。”

閆凱試探著問他：“江總說的是誰？”

江望之疲倦的捏了捏鼻梁，嘆了口氣：“一個舊友。一個過去可愛現在卻不那麽可愛的舊友。”

平常上下班都是江望之自己開車，正巧之前預約了明天給車子保養，而江望之明天又要參加一場商務部門組織的觀摩會。觀摩會規格很高，有專門的迎賓車來接，所以今晚就幹脆讓閆凱送他回家，正好明天一早閆凱就可以直接把車送去保養。

車子開進雲溪一號的停車場，江望之下了車，坐電梯上了21層。

雲溪一號是B市最經典的超高大平層豪宅，整個小區只有這一棟樓，周邊龐大的空閑區域全是綠意盎然的各種園林景觀，雲溪一號也常年被評為B市十大豪宅之一。

江望之住在21層，這是他三年前買的房子。黃金樓層，視野開闊，三面都是落地窗，分別能看到B市最有名望的兩座古典建築群和繁華的CBD景觀。

當年他落戶手續辦妥，江母親自北上來給他挑選房子。原本江望之只想從公司附近隨便買一套，但江母說什麽也不肯。她最重視生活品質，一眼就看中了這套價格不菲的大平層，當即拍板訂下。江望之倒不是付不起房錢，只是覺得沒必要，但這套房子確實很好，再加上江母的堅持，他也就買了下來。

這幾年工作壓力不小，每每他從外面忙碌一天回到家裏，看著窗外古典與現代交織的奇幻夜景，他總覺得愜意舒適，每當這時，江望之也不得不承認江母的眼光獨到。

他回家沒開燈，站在東邊陽臺上看外面絢麗的夜景，腦袋裏頭像是翻江倒海，七年前面色酡紅口齒不清的許聽月好似就站在他面前。

年輕的女孩惡狠狠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副令人生厭的畫。

“我告訴你，我討厭你，我從現在開始討厭你，我再也不會喜歡你了！！再也不會！！！”

江望之閉上眼睛，無論過去多少年，那一晚的許聽月卻依舊在他的腦海中鮮活的存在著。

這七年裏，對他示好的女人多到數不勝數。優雅的，嫵媚的，活潑的，可愛的……可無論是誰在眼前，江望之都無法忘記那個略有冰冷，從不懂變通圓滑，還執拗到讓人頭疼的許聽月。

她不完美，甚至還有很多缺點。但她是她，她在他面前從來都只做自己。

七年前那個夏天，當那朵玫瑰熱烈開放的時候，江望之才剛剛意識到，那顆種子早就紮根在了他的心裏。

天知道四年前當他找到倫敦又追到曼徹斯特，遠遠隔著人群看見許聽月跟身旁的白人男子莞爾談笑時，他的心有多疼。

在他度日如年的思念她的時候，在他極力壓抑自己不準去想她的時候，在他狠下心來一遍一遍告誡自己許聽月討厭自己的時候，她早就把他忘得一幹二凈，在別的男人身邊笑得明快。

重逢時只有震驚沒有驚喜的表情，剛剛在停車場捏著錢想要讓他收下時急切的樣子。

到頭來放不下的從衤糀來都只有他一個人。

江望之苦笑一聲，那能怎麽辦呢？她絕情，他只能表現得比她更加絕情才行。

他是個驕傲的人，絕不能被許聽月看出自己的留戀和不舍。

江望之感到深深地挫敗和無力，因為他若不能硬起心腸來對許聽月，他只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次沈淪於她。

她說討厭自己時那種厭惡的語氣和表情直到今天江望之都還記得，他的驕傲絕不能容許自己再被許聽月狠狠地踩碎第二次。

既然沒結果，那就別再靠近了。

電話鈴聲不合時宜的響起來，在這個黑暗靜謐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尖銳。

是羅雨薇的電話。

“餵。”

江望之只說了這一句，那頭的羅雨薇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裏啪啦的說起來：“望之啊，我聽唐淩說你們準備開始評估S市的項目了？終於啊終於，你總算松口了，要依著我的意思當年就應該一鼓作氣在B市和S市同時發展，到現在早就站穩腳跟了。不過現在也不晚，正好這兩年經濟轉型，S市吸引了很多高精尖的企業過去發展，咱們這時候跟進過去，算是個好時機。”

羅雨薇說過了癮，江望之才開口說話：“當年淩之剛剛成立，能在B市站穩腳跟已經不容易，不多頭冒進是最好的選擇。不過你說的也對，這兩年經濟轉型很快，這個風口必須抓住。我計劃著年後開春就開始籌備S市分公司的各項事宜，到時候你應該也恢覆的差不多了，還得勞你多給幫忙。”

羅雨薇笑起來：“你看你，說的好見外。我是你姐姐，也是唐淩的老婆，幫淩之就是幫我自己呀。對了，今年過年你還回家嗎？姑姑一跟我打電話就念叨你的終身大事，估計今年過年你有少不了被嘮叨。”

羅雨薇這麽一說江望之才恍然發覺原來快過年了。一年一年的，過得真快。

“不確定，得到時候再說。”

羅雨薇嘆了口氣：“你眼光也不要太嚴苛了，外面現在都說你難追，冰山一樣，冷得要死。”

江望之半開著玩笑：“冰山也想變火山，只不過沒給我這個機會。”

羅雨薇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沒給你這個機會？誰沒給你？江望之，你是不是有情況了？”

正好電話那邊傳來孩子的哭聲，江望之說：“孩子哭了，找你呢，快去吧。”

說完也不顧羅雨薇的追問，徑自掛了電話。

許聽月肯定是要回家過年的吧，江望之想。

B市的冬天這麽冷，也不知道她習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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