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9章 夜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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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的馬車奔馳在夜色裏。

老太太一邊哭一邊催著馬車跑快點。雲芳和鴛鴦一左一右坐在老太太身邊給她擦著眼淚。

蘑菇坐在車門口, 掀開門簾催著車夫:“再快點。”

兩邊都是騎馬舉著火把照明的奴仆,大街上空無一人,如今已經到了十一月, 已經是冬季了, 寒冷的冬天晚上, 街上早早就沒了人煙, 只聽見車夫催馬狂奔的吆喝聲和雜亂的馬蹄聲。

這時候蘑菇突然聽到有人在擊打漁鼓。

咚咚咚……啪啪……咚咚咚……

夜裏這聲音很清晰,在雜亂的馬蹄聲中顯得特別有存在感。

蘑菇聽到有個高亢蒼涼的聲音唱響在耳邊:“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這歌聲聽著就像是越過群山萬水,讓人感覺飛在天際俯瞰人間大地。

咚咚咚……啪啪……咚咚咚……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蘑菇聽了一個開頭,又聽見漁鼓在響,以為是道士在唱道情, 只佩服這道士唱的真好, 是自己平生未曾見到的, 也沒放在心裏。催著馬夫:“老太太著急, 再快點。”

馬夫連連應是。

……咚咚咚……啪啪……咚咚咚……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 及到多時眼閉了……”

蘑菇聽了兩句在心裏,覺得這道情唱的挺有意思呢。這幾句話能套到一太太和珠大伯母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總想撈錢,總覺得不夠,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不就是“及到多時眼閉了”。

……咚咚咚……啪啪……咚咚咚……

這下蘑菇覺得奇怪, 為什麽這聲音還在耳邊,按道理說馬車跑的這麽快,這聲音應該被遠遠甩開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老太太在馬車裏哭:“我就說環兒是禍根,我的寶玉啊, 怎麽就攤上了這樣一對爹娘!”

蘑菇轉回頭看老太太和媽媽,就看見媽媽不停的給老太太擦眼淚,勸她先別哭。

看這個反應,她們應該是沒聽見。

……咚咚咚……啪啪……咚咚咚……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蘑菇一下子睜大眼睛,老太太是癡心父母,一老爺未必是孝順兒孫。

這個人唱的歌倒有幾句能跟自己家對的上,一老爺不是孝順兒孫,也是忘不了功名,她不知道姣妻說的誰,但是總覺得句句在唱自己家......不知道這是什麽人,又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唱歌,難道是別有用心?

她掀開車簾子抓著門框一下子鉆出來,在飛奔的車上向著四面張望。

雲芳一眼沒看到,再發現的時候女兒就鉆出去了,看她整個身子隨著馬車在飄,嚇得差點心肺驟停。

“賈萱,你給我回來,再不回來看我不讓你老子打折你的腿。”

蘑菇再沒聽見有人敲擊漁鼓的聲音,夜裏各處安靜,除了馬蹄聲、車輪碾壓聲,再沒一絲其他的聲音。

她立即應了一聲,重新鉆回馬車裏。

車子這時候也到了賈政的府邸門前。門前的奴仆們立即抽了門檻,讓馬車進入。

大家湧出來接著老太太,老太太被扶著到了賈寶玉的床邊,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放聲大哭。

蘑菇嘆口氣轉身出來,想了想跑到大門口往外看,心裏想著不知道是哪個人在外面亂唱,又存了什麽心。

如果是無家可歸的道士,八成會來這裏,畢竟這裏等紅燈高掛,還開著大門,他們方便討飯。

如果不是,到底有什麽目的?

她是等不到唱歌的道士的,門子們哄著她回去,又說被外面的人看到了不好,畢竟是個姑娘家,不能在門口探頭探腦。

蘑菇看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前和黑蕩蕩的街道,只好回去。

她回去的時候老太太已經坐在榻上了,看樣子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她剛剛打了王夫人一巴掌,正在罵王夫人沒用。

王夫人捂著臉哭的很委屈。

罵了幾句王夫人之後,老太太叫了賈政過來,賈政剛跪下,老太太轉手把身邊放著的茶杯抓起使勁砸賈政,一瞬間老太太的手上全是血。

大家嚇得趕快攔著,賈政沒事,老太太卻是握著一手碎渣,血流不止。

賈赦看了,忍不住對著賈政打了幾拳,他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體,打了幾下根本沒對賈政造成傷害,自己反而累的站不穩。

賈政磕頭不疊,求老太太別生氣了,可是老太太表現的十分失望。

她冷冷的看著賈政,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大家都以為她會急的昏過去,會大哭不止......可是這會老太太出奇的冷靜。她盯著賈政看了一會,面容逐漸陰森目光開始兇狠。

過了一會,她轉身跟王夫人說:“你自己料理你家的事兒吧,我把寶玉帶走。他是好是壞是生是死,和你們夫妻沒關系了。”

說完對賈赦說:“帶寶玉回去,就是死了也要死在咱們家。他死了,你當伯父的就找人把他從咱們家中門擡出去埋了,也別給賈大人和賈夫人添麻煩。”

一太太攔著不讓擡,哭哭啼啼的說寶玉現在太兇險了。賈政又抱著老太太的腿哭,老太太根本不搭理他們夫妻,讓人拉走他們,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和賈寶玉身邊的小廝們一起動手,擡了賈寶玉就走。

老太太先上了馬車,幾個大丫鬟立即在馬車的車板上鋪了被褥,幾個力氣大的婆子將寶玉擡著放進去。老太太坐在車板上盤著腿把寶玉的頭抱在懷裏,全程都很沈默。

馬車動起來,大家紛紛上馬的上馬,上車的上車,從這裏出去往榮國府而來。

一路上都很安靜,就是大家在馬車裏說話也都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雲芳跟李紈和王熙鳳說:“我讓平兒看著幾個孩子呢,我們家長生和荂哥兒,還有巧兒蘭兒,都在稻香村住著。”

王熙鳳放心了不少,有平兒看著她心裏就不會多牽掛。將心疼兒女的心思收了,想到寶玉的事兒她嘆口氣:“唉!事兒怎麽成了這樣!寶玉前幾天還好好的,哪怕是被燙傷了,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還跟我們說笑呢。真是世事無常......”

李紈不說話,連嘆息都沒有。

一房裏面,他們母子的處境尤其艱難。賈環已經成了勢力了,別說寶玉,這個時候賈蘭都是他的眼中釘。寶玉不過是個嫡次子,但是賈蘭卻是承重孫!賈環能看賈蘭順眼才怪呢。

王熙鳳看了她一眼,就拉著雲芳說:“你哥哥的臉面大,你今天有沒有問問殷家的老奶奶,能不能請個好大夫?寶玉這樣子也就是一口氣吊著,我說句難聽的,要是死了也不操心,這不是還能搶救一番嗎?要是不救,我心裏過意不去......”

“我今兒避開老太太問了,我們家發家才幾年?底蘊淺薄,認識的只有太醫院的人,但是太醫院的人今兒都請了。唉!”

“唉!”

王熙鳳跟著嘆氣,也是自己昏頭了,殷家是新貴,這幾年才隨著皇帝的掌權出頭,榮國府是開國勳貴,榮國府都找不來的好大夫,殷家更難尋覓。

意識到這裏,她就在想,表哥賈珠沒了,留下的還有賈蘭。要是表弟寶玉沒了,這連個燒香磕頭的人都沒有,來的時候孑然一身,走的時候毫無牽掛——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說來說去,這兄弟倆個都是遭罪了。

馬車到了榮國府,門子打開大門,車子一路到了後院老太太的榮慶堂。

男人們早就在前院下馬,女眷們在一門下車,大家都圍著馬車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裏。賈瑭上了馬車,把寶玉從車裏抱出來,賈璉賈琮在下面接著,女眷扶著老太太下車,隨後賈璉抱著寶玉到了寶玉以前住過的絳雲軒。

這裏的丫鬟留下的不多,寶玉的東西也都收拾幹凈了。

琥珀帶著人把老太太的一些被褥拿過來鋪在床上先給寶玉用,屋子裏各處點燈,老太太坐在床沿上看著寶玉。

賈赦站了一天了,這會站不住,讓丫鬟端了凳子來坐。

母子兩個看了一會寶玉,賈赦說:“下午去城外請大夫了,想著萬一城外有好大夫能治疑難雜癥卻名聲不顯......總要想辦法啊!

還讓人各處去燒香......老太太也別擔心,我倒是覺得今天晚上不太燒了,今天早上比這會兒燒的還嚴重些,如今倒是呼吸平穩了,這就是好兆頭。”

老太太這才收回了目光,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幾個丫鬟正給她包手掌,她沒受傷的手從丫鬟的手裏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就說:“盡人事聽天命吧。”

說著拿手帕擦淚:“我自然是想讓寶玉順風順水妥妥當當。但是遭了這樣的劫難。就靠他自己了,能挺得過去,往後自然是否極泰來,若是挺不過去......”

她伸手,鴛鴦趕快扶著她。

賈赦跟著站起來,老太太讓人照顧好寶玉,帶著兒孫到了中堂。

老太太坐下跟賈赦說:“我去的路上聽孫媳婦跟我講,說是寶玉已經燒了兩天了。唉,這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寶玉是個心眼實在的孩子......”

老太太本來想跟大兒子商量一下,如果寶玉要是不行了,那麽家裏面就要開始給他準備東西了,也免得到時候忙亂起來各處出現紕漏,讓孩子走的不安心。但是心裏面還是不願意放棄,就跟賈赦說的那樣,這會沒白天熱了,說不定就是好兆頭呢。

也就沒有開口說這件事兒。

她看看屋子裏站著滿滿一屋子的家眷,再看看賈赦,賈赦也是一把年紀了,頭發都白了,腫著一張胖臉上面還一臉的褶子,因為跟著操心奔波,顯得十分疲憊。

就說:“你也上了年歲了,跟著奔波了幾天,我知道你也累了,你回去歇著吧,我今日在這裏守著。明日看看如何,看看能不能不發熱......”

賈赦立即說:“您的年紀比兒子還大,您回去歇著吧。兒子帶著您的幾個孫子在這裏守著。”

“不用了,你回去吧。”

賈璉立即說:“老爺回去吧,兒子在這裏陪著老太太,兒子年輕,多熬幾晚上不礙事兒。老太太今日又傷了手,略晚些也回去吧,寶玉要是知道您這麽守著,心裏也會不安的。”

賈璉都這麽說了,賈瑭也表示留下。

最終賈赦回去了。

賈璉賈瑭留下陪著老太太說話,同時也守著寶玉。

老太太來到寶玉的身邊坐著,賈瑭發現老太太的手開始抖了。

再仔細觀察老太太的面容,老太太有一種不自覺地抖動,這讓他想起一種病:帕金森。

看來這事兒對老太太的打擊還是很大的。

賈璉看看老太太,再看看賈瑭,他很想說點什麽,要不然老太太一直在這裏坐著,他擔心老太太想太多,太傷心。可是他自己又不知道說點什麽合適,於是就頻頻看賈瑭。

賈瑭也不知道說什麽合適。

難道跟老太太說你孫子這一次發燒來得特別離奇?還是和老太太說我們那天親眼看到了賈環絆倒了寶玉?

再或者說你兒子太偏心,這事兒就是一碗水端不平導致的!

......

人都已經躺在哪兒了,事兒都已經發生了,錯誤鑄成,再說以前如何如何沒什麽意義了。

說什麽都不合適。

賈瑭被賈璉看著,只能憋出個話題:“老太太,您先睡,您前半夜睡我們後半夜睡,咱們替換著。”

賈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半天就想出來個這個?

他就覺得指望不上賈瑭,自己跟老太太說:“老太太,您別聽他的,我們倆今天守一晚上,您看一會兒也回去吧。”

老太太搖了搖頭,看了看賈寶玉,指著旁邊的凳子讓兩個孫子先坐下。

“我已經想好了,要是寶玉大難不死醒過來了,他想幹什麽都行。我知道寶玉不想當官兒,從小就罵那些當官兒的是國賊祿蠹,這些年來他老子想讓寶玉當官,我也盼著寶玉將來揚名立萬,更想著你們兄弟在一起互相幫扶,把祖宗留下來的家業守住。

如今想想,人不在了,留那麽多家業幹什麽?

生前就是再有名聲,死了也是一堆黃土。罷了罷了,只要他能活著,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

賈璉和賈璉都覺得老太太是認命了,哪怕嘴裏說著還能搶救,心裏不抱希望了。

氣氛雖然很不好,但是賈寶玉真的慢慢退燒了,只是退燒是個很緩慢的過程,大家沒太大的感受,只是覺得比白天好一點而已。

老太太實在年紀大了,熬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要睡,又倔強的不肯回去,所以讓人擡了木榻來,她和衣蓋著被子在木榻上睡了。

到了半夜,賈璉推了一下坐在椅子上快要睡著的賈瑭,跟賈瑭小聲的說:“你瞧寶玉的臉是不是沒以前那麽紅了?”

賈瑭起來摸了摸寶玉的臉。

果然不是很燙,雖然是摸著還有一點熱,但是跟白天比起來,那真的是小巫見大巫。所以賈瑭臉帶喜色,笑著跟賈璉說:“你來摸摸,我摸著涼了不少。”

賈璉看了一眼老太太,悄悄地站起來伸手摸了摸賈寶玉沒有受傷的那半張臉,果然是退燒了。

兩個人對著微微笑了一下,賈寶玉有感覺,費勁睜開眼,看到賈璉和賈瑭,身體使勁兒掙紮了一下,沒有受傷的手擡起來要抓他們兩個的衣服。

“寶玉?”

“你醒了?”

他們兩個一說話,屋子裏面的人都醒了,老太太掀開被子,使勁兒撐著自己想要坐起來,在一邊椅子上歪著的鴛鴦趕快上去扶著老太太,讓老太太坐起來後就讓琥珀端燈進來。

丫鬟們趕快端了燈進來,屋子裏亮堂堂的。果然寶玉已經醒來了,老太太喜不自勝,嘴裏面謝著滿天神佛和列祖列宗。

屋子裏面的丫鬟也臉帶微笑。鴛鴦就跟老太太說:“許是寶一爺這兩天吃不好,這會怕是有些餓了,讓她們拿些吃的進來吧。”

老太太立即說:“對對對,讓人給寶玉端吃的來,他這幾天肯定沒吃好。寶玉,你哪裏難受?跟我說,明天一早我打發人去請太醫來。

也不知道這是哪位大夫的方子把你給救回來了,回頭咱們把這所有的大夫好好的謝一謝,再派人去外邊兒還願,給各處捐獻銀子,給佛祖鑄金身.....”

老太太謝大夫的時候,賈璉和賈瑭沒什麽反應,說是去外邊還願,兩個人也能端得住。一說給佛祖鑄金身,這兄弟倆瞬間把眼睛睜大了。

能理解老太太的高興和喜悅,但是您老人家也不能這樣花錢啊!

鑄金身......要用多少黃金?家裏面有嗎?就是有也不能這樣奢侈啊。傳出去之後讓人家怎麽看咱們家。

賈璉和賈瑭只好對視了一眼,這個時候老太太高興,什麽話都別說,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寶玉的聲音非常小,跟老太太說:“孫兒身上有點癢......”

賈璉趕快把寶玉的袖子給拉開,就見他的胳膊上已經出現了紅疹子。賈璉和賈瑭兩個人再次對視了一眼,因為上半年長生身上剛出了水痘。大家對水痘都比較眼熟,看了一眼就能知道這就是出水痘了。

老太太也看見了,跟鴛鴦說:“把我的眼鏡拿來,再端幾盞燈來,讓我好好的看一看。”

賈瑭勸老太太到外邊避一避,他們兄弟要檢查一下寶玉身上。

丫鬟們簇擁著老太太到了中堂坐下,裏面賈瑭和賈璉把寶玉的衣服揭開檢查。

老太太這個時候大喜大悲,一面嘴裏面念念有詞感謝神佛菩薩,一面又想著這到底是水痘還是天花。

等到老太太嘴裏不再念叨了,琥珀就問:“老太太,要不要跟各房各院的主子們說一下寶一爺醒來的事兒?”

老太太就說:“先不急,等明天再說吧。”

這時候賈璉從屋子裏面出來,老太太就問:“怎麽樣?你兄弟得的是水痘嗎?”

賈璉點了點頭:“我們倆也不是大夫,瞧著有九分相似。特意來問老太太,當時長生剩的藥還有一些,要不拿來先給我兄弟抹上?”

老太太想了想,點了點頭,反正不是吃的,拿來先抹上吧,應該沒事。

賈瑭就提了燈籠,打算讓人開了各處的門,把長生用過的那些藥給拿來。

這麽一折騰,大部分人都知道寶玉醒了。

次日天不亮大家都圍了過來,老太太這個時候臉上也帶了一些笑影,就跟大夥兒說:“寶玉是有列祖列宗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嫂子們便帶著妹妹們去看望寶玉,寶玉那沒有被燙傷的臉上也開始起了水痘。擔心妹妹們看了害怕,就很虛弱得讓人把她們給擋回去。

“別讓她們來了,等我的痘消下去了再請姐妹們過來。如今我臉上一面燙傷一面起痘,實在是惡心的很。嚇著了妹妹們,回頭她們吃飯都不香。”

寶玉不見,王熙鳳把這些妹妹們給哄回去,自己進去看了看寶玉。

果然寶玉的狀況比較嚴重,很多痘起的又紅又腫,寶玉雖然醒來,但是該受的苦一點沒少。如今守在寶玉身邊的有晴雯麝月綺雯這幾個人。

綺雯說:“如今還有點熱,這倒不怕,只是身上特別癢,他又想抓撓,受傷的地方又說非常疼,那些被燙傷的地方說是火辣辣的.....老太太只說不讓他抓撓,怕留下疤了,別的也沒法幫他,看著他在這裏忍著,實在是心疼。”

王熙鳳也沒辦法,只能跟寶玉說:“你多忍幾日吧,長生前前後後半個月才好,你這半個月也差不多了。”

安慰了半天賈寶玉,王熙鳳出來之後看見大夥都陪著老太太在堂屋裏坐著。就跟老太太說:“您也別在這裏守著了,我寶兄弟都已經醒了,您守著也不過是隔著一道墻祖孫兩個拌嘴。叫我說不如您回去,那地方寬敞,咱們也有地方坐著說話。”

老太太熬了一夜,有些萎靡不振。

點頭就說:“我如今年紀大了也熬不住了。罷了,咱們回去吧。只是你們回去的時候留意一些,東西都放在外面,衣服也單獨放外面,別帶回家,桂哥兒荂哥兒都小,別傳給孩子們了。”

大家應了一聲,簇擁著老太太往外邊走。平兒趁著機會拉了拉王熙鳳的袖子,兩個人落後一步。

平兒就說:“一老爺和一太太分別打發人來問寶一爺的事兒,我跟他們說寶一爺已經醒了。他們都想過來呢,讓不讓?”

“老太太怕是這會兒不想看見一太太和一老爺。”王熙鳳說到這裏,想了想又說:“我待會問問老太太,老太太願意讓他們來,就讓他們過來看一眼。反正寶兄弟是要在咱們這裏養傷的,別的我想著老太太也不會答應的。”

老太太一聽這對夫妻要來。心裏很不高興,氣的只喘粗氣,就跟王熙鳳說:“問問賈大人,他那個寵妾生的兒子該如何教養?說不明白請他不要登門了。”

王夫人卻是得到了允許,收到消息她便立即來了。

來了之後先看看寶玉,寶玉和王夫人兩個人面對面,王夫人一直哭,賈寶玉面色變幻,最後長嘆一聲。好半天才說一句話:“為兒子這不爭氣的廢物,苦了太太了。”

王夫人就握著寶玉的手,讓他別想那麽多,只管好好養傷就行。安慰了半天才去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看到王夫人也是長嘆一口氣,揮手讓身邊的人退下,將王夫人留了下來。

大家都從老太太的榮慶堂裏出來,王熙鳳便拉著這些人到自己的院子裏去坐一坐,探春是一步三回頭的跟著大家出去了,心裏是五味雜陳。

老太太和王夫人說了什麽自有她們兩個知道。

但是王夫人出來後,找了王熙鳳過去說話。

王熙鳳問:“太太有什麽吩咐?盡管說,寶兄弟哪兒就是您不吩咐我也照顧得妥妥當當的。”

王夫人拉著王熙鳳的手:“你們姐弟自小感情和睦,我是信得過你的。剛才老太太跟我說起一件事,說是讓我別逼著寶玉讀書上進了,往後寶玉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我心裏面不甘心,也不放心。

我不甘心的是我一輩子在外面抓撓,最後便宜了賈環那畜生,娘娘和寶玉才是我肚子裏面爬出來的。我不會眼睜睜的讓那黑心下流的混賬種子得了國舅爺的名兒。我也不能讓昔日的奴才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

說到這裏,感覺到自己情緒太激動了。她深呼吸了一次,握著王熙鳳的手拍了拍。

“.....我不放心的就是寶玉,寶玉這孩子心太軟。如今有老太太下面且翻不起浪花。將來老太太沒了,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寶玉這孩子心軟,如何是那些豺狼虎豹的對手?所以這事兒我不能就這麽算了。”

王熙鳳也無話可說。

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誰都不願意就這麽認栽了。

王夫人說了這一些話,就囑咐王熙鳳照顧好寶玉,帶著人上車去了。

王熙鳳送王夫人上車,眼看著馬車走遠了,心裏面真的是感慨萬千,覺得這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也想不到賈環這孩子是個肚子裏長牙的!

最後太醫院那邊斷定寶玉身上出的是水痘。

這讓榮國府的人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氣。是水痘都好說來,連長生那樣的小嬰兒都挺過來了,沒道理賈寶玉這樣的大人挺不過來。

這消息傳開,薛寶釵那裏也松了一口氣。

薛姨媽前幾日托人找的燙傷藥已經送了過來。確定是出了水痘之後,薛寶釵想了想拿著這些燙傷藥打算出大觀園給賈寶玉送去。如今薛家的態度搖擺不定,寶玉明顯將來為官作宰的路子不順暢,好消息就是寶玉和榮國府大房的感情不錯。

只是薛家在寶玉身上寄托過大希望,眼下沒另外一條路走的時候,只能先不遠不近的維持著,順便再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門路。

於是她沒再戴著整日掛在胸前的金鎖片,也沒有帶丫鬟跟隨,自己用手掌托著一只精巧的小瓷罐兒慢慢悠悠地從大觀園的西北角往正門兒去,這中間要穿大半個大觀園,既能散步也能排解郁悶。

路上經過秋爽齋的時候發現秋爽齋的院子裏站了不少人,有幾個小丫鬟在外邊玩耍,心裏面明白,這是姐妹們聚在探春的院子裏面安慰她。

薛寶釵有心進去跟大家一塊兒說幾句話。但是想了想,自己是王夫人的外甥女,探春是庶女,又發生這樣的事兒,嫡出庶出之間的關系劍拔弩張,這幾日盡量避免和探春見面,免得大家彼此尷尬。

薛寶釵想的沒錯,如今這些姐妹們都聚在探春這裏都在安慰探春,也都是避開了薛寶釵,沒邀請她一起來。

短短幾日探春瘦了不少,那個神采飛揚的三姑娘如今變得沈默寡言。

探春的秋爽齋,上房不曾隔斷,這裏有書架書案,還有圓桌長榻。

林黛玉在書架前徘徊,狀似看書,實際上聽著她們幾個說話。

姐妹幾個把探春圍在中間。惜春就說:“三姐姐何必想那麽多,這事兒和三姐姐又沒關系。你這幾日這麽憔悴,聽說經常哭,把自己折騰這個樣子實在是想不開,家裏人都不會把事兒怪在你頭上,這也不是你做的啊!”

迎春只會點頭。

邢岫煙想說點什麽,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想了想把話在嘴裏過了好幾遍,這才開口:“你也別想那麽多,我知道你心裏面擔心你姨娘還有環兒。

可是從這些事情來看,你姨娘今昔早已超過往時,她的那些兄弟如今雖然不能說是靠山,但也是有力的臂膀了。你是真不用為你姨娘和兄弟擔心那麽多,如今你倒是要為自己打算一番了。”

迎春接著點頭:“這話說的對。”

惜春聽了,想了想,“刑姐姐這話確實說得對,刑姐姐那天不在,不知道趙姨娘當時的威風,拉著三姐姐一口一個‘我的兒’,十分的親密,這是往日不敢的。她對著三姐姐又是心疼又是指桑罵槐,我們都聽出來了,就是在擠兌一太太。

白天的時候不明顯,晚上吃飯的時候把自己當成女主子,在家裏面挑三揀四,吆喝這個罵那個,耍盡了威風......她也真的是今日超過往日了。”

林黛玉就從書架前走過來,跟幾個姑娘說:“三妹妹也該給自己打算了。

趁著如今老太太還能撐得住,趕緊找個人家,就怕到時候這事兒還有的磨呢。”

邢岫煙也是這個意思,有些話不好說,也就沒說。無非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如果一太太尋不了環兒和趙姨娘的晦氣,說不定轉頭就會找探春的晦氣。

林黛玉的身份比邢岫煙的從容多了,所以說話也比邢岫煙能說的尺度更大一些。

“如今能在你婚事上做主的是老太太一老爺一太太,他們三個如果都不插手,才能輪得上大老爺和大太太。

老太太如果顧不上你,一老爺和一太太必定對你的事兒有一番爭執,不管是他們兩個誰做主,有幾個是真心為你想的?”

林黛玉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眼神兒就放到了秋爽齋屋子裏掛的一幅字上。這是探春前幾個月用來練手的,四個大字是“桐剪秋風”。

這四個字就是秋爽齋門上掛著的四個字。怡紅院之所以叫做怡紅院,是因為有怡紅快綠這個匾額。秋爽齋之所以叫做秋爽齋,就是因為有桐剪秋風這個匾額。

之所以出現這個匾額,那是因為有大觀園。

之所以出現大觀園,那是因為有娘娘。

為什麽有娘娘呢?因為他父母想讓大姑娘成娘娘。

娘娘之所以成為娘娘,這件事情裏面有王家出力,有一太太推波助瀾。但是若是一老爺堅決反對,那麽這事十有**是辦不成。

所以男孩和女孩比起來,女孩往往是被父母犧牲的那一方。賈環才是一老爺的心頭肉,探春就是可有可無的人。

探春知道,所以探春這個時候覺得迷茫。

“這其中的事情我能不知道嗎?我能不明白嗎?我能看不清楚嗎?可是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看清楚了。我能逃得脫嗎?我就沒有回娘家的那一天嗎?我嫁出去之後,身邊難道沒有一個賈家人嗎?”

就算嫁了人,能逃脫被控制的命運嗎?

惜春就說:“那就走遠點啊!其他的姑姑......”她看了看林黛玉,就跟惜春說:“咱們的那三位姑姑不也是走的很遠嗎?和咱們家再沒聯系了。”

林黛玉的母親賈敏在榮國府是嫡出的小姐,排行第四。上面還有三個姐姐,是庶出的。嫁得很遠,卻是命薄。在賈敏去世之前那三位也已經去世了。

然而不管怎麽說,他們嫁出去之後和榮國府真的疏遠了。

這時候蘑菇從外邊進來,問她們:“姑姑們說什麽呢?”

探春抹了抹淚,說:“我們在說我們的姑姑呢,說起來也巧了,我們上頭是四位姑娘,我們這邊兒也是四位姑娘,到了你們這一輩兒,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四位姑娘。”

也不知道這一輩的女孩命運如何。

蘑菇就說:“哪能代代一樣呢?要按你們的說法,你們這一輩大姑娘是娘娘,難道我也要進宮做娘娘?沒這麽說的。

我來不是跟姑姑們說這個的,老祖宗哪兒來客人了,要見幾位姑姑,伯母讓我來喊你們。”

林黛玉問:“什麽人?還非要見我們?”

“人家上來就很客氣,還稱呼你們做妹妹呢。這位就是北靜王府的王妃,非說咱們有通家之好,所以老太太就讓各位姑姑去拜見王妃,全了這個所謂的‘通家之好’”。

惜春問:“她來幹嘛?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也不該來啊!”

這些女孩哪怕是沒人跟她們說,她們也是知道和誰家關系親近,和哪一家關系疏遠的。

蘑菇就說:“她是來做和事佬的,要給環兒叔叔做說客。”

這幾位姑娘瞬間變臉了,互相對視幾眼,惜春站起來,很生氣的問:“環兒和寶哥哥的事兒是咱們家的的事兒,和他們王府何幹?他們憑什麽來做說客!”

這時候蘑菇的丫鬟紫竹氣喘籲籲的進來,跟大家說:“姑娘們,老太太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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